2026年5月8日，为期19天的第41届美菲“肩并肩”联合军演正式落下帷幕。这场演习集结了24国、逾1.7万兵力，被美国印太司令部称为“史上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的军事盛会。

令外界警觉的是，原本长期坐在观察席上的日本，正式走向了台前。

此次军演期间，日本自卫队1400名作战人员登上菲律宾本土，并在实战中发射了进攻型武器88式反舰导弹。日本成为第三大参演方，规模仅次于美菲。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亲赴吕宋岛北部观摩。

今年恰逢美菲共同防御条约75周年。日本解禁杀伤性武器出口的政策刚一落地，小泉进次郎便亲赴马尼拉，敲定向菲出口二手军舰的计划。

二战期间，日军在菲律宾犯下诸多暴行，百万民众惨死。如今，日本军事力量却重返菲本土，并兜售武器。菲律宾人权国际联盟直斥：“美国正在把菲律宾拖入一场代理人战争。”

“日本将东海、台海与南海视为联动的整体战场，与菲律宾的合作，有助于将影响力和威慑力向南投射。”安娜·马林多格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对东京而言，菲律宾不仅是制衡中国的伙伴，更是未来地区危机规划中的关键地理与军事节点。

演习，“二战以来首次”

当地时间2026年5月6日，菲律宾北伊罗戈省帕奥伊，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左二）与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右二）在美澳菲日联合举行的“肩并肩”军事演习海上打击环节与士兵交谈。图/视觉中国

2026年5月6日，日本自卫队从菲律宾吕宋岛西北部沿海位置，发射两枚88式反舰导弹，在离岸约80公里海域，击沉菲海军舰艇“奎松”号护卫舰。

演习视频显示，‌其中一枚导弹准确命中靶船，另一枚未能命中，从靶船上空掠过，并坠入附近海域。

由三菱重工制造的车载88式反舰导弹系统，射程最远可以达到180公里，此前仅在日本境内发射过。这是二战结束81年以来，日本首次在海外领土上发射进攻型导弹。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被击沉的“奎松”号护卫舰于1944年入列美国海军。二战期间，多次参与对日作战行动。1967年，“奎松”号被移交给菲律宾海军，2021年正式退役。

谁能想到，二战中躲过日军轰炸的“功勋舰”，时隔数十年后再次被日式武器击沉。

此次军演中，“奎松”号作为靶舰停泊于距陆地炮火点约五十英里外。公布演习视频显示，“奎松”号遇袭后起火冒烟，之后船身侧翻，直至最后一块舰体被海水淹没，消失不见。

“以菲律宾退役舰艇作为靶舰，能更直接地展示武器在实际作战中的毁伤能力，产生更强的军事威慑效果。”《舰载武器》杂志执行主编石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日本发射88式导弹的战略象征与军事信号值得关注。”安娜·马林多格认为，此举标志着日本挣脱战后军事束缚，向主动介入地区安全事务的角色加速转型。从菲律宾领土发射导弹意味着，日本不仅是美国的防御性后方盟友，而是正在成为印太地区的海上威慑者之一。”

此次实弹演习，是美菲“肩并肩”联合军演的压轴项目之一。该军演于4月20日正式启幕，参演兵力逾1.7万。包括美日菲在内的7国实际参演，另有17国以“观察员”身份参与。

其中，日本此次共派遣约1400名自卫队员，出动被日媒称作“准航母”的直升机护卫舰“伊势”号、驱逐舰“雷”号及两栖运输舰“下北”号，同时投入战后日本首支专职两栖登陆部队“水陆机动团”。

这是自二战结束81年来，日本战斗部队‌首次踏上菲律宾领土‌进行演习，也是首次向海外派遣成建制作战力量。

日本得以深度参与本届军演，与日菲《互惠准入协定》落地密切相关。该协定于2025年9月正式生效，允许两国相互在对方领土部署军队，菲律宾也由此成为首个与日本签署此类协定的亚洲国家。

“这为日本正式参演提供了准入机制。”安娜·马林多格表示。

对于日本作战部队重返菲律宾参演，菲官方态度十分积极。菲律宾武装部队司令罗密欧·布劳纳公开表示：“1945年以后，我们将首次在菲律宾领土上看到日本作战部队。我们当时身处战争的对立面，但这一次，我们却站在同一阵线。”

但菲律宾民间舆论截然不同。据新华社报道，军演启动当日，大批菲律宾民众聚集在菲武装部队总部外，高举反对标语，高呼“美日部队滚出菲律宾”等抗议口号。

“日本军事力量重返菲律宾，重新揭开了二战时期的痛苦记忆，包括暴行、屠杀、强迫劳动以及至今未解的‘慰安妇’问题。在许多受害者团体看来，在没有更全面的问责和历史正义之前，日本扩大军事角色为时过早。”安娜·马林多格表示，“菲律宾民众担心，菲律宾正在沦为外国军事行动的前沿基地，存在在台海、南海问题上卷入战争的风险。”

布局，瞄准台海南海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0日，菲律宾军事演习主任弗朗西斯科·洛伦佐少将、菲律宾武装部队总参谋长罗密欧·布劳纳上将、美国代理驻华大使罗伯特·尤因、菲律宾副总参谋长埃尔默·苏德里奥少将与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远征军司令克里斯蒂安·沃特曼中将在“肩并肩”联合军演开幕式上合影。图/视觉中国

曾以反恐为名的美菲“肩并肩”联合军事演习，近年来已发生根本性转变。

“随着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推进，演习科目已不再局限于反恐或传统海空战。”石宏表示。

美国国防部官网显示，美菲演习重心已发生转移。除了在传统的菲南部苏比克湾进行登临搜捕训练外，还布局于吕宋岛北部的北伊罗戈省、巴丹群岛和巴拉望岛。

“此次演习部署区域选择具有明确的战略含义。”石宏表示，菲北伊罗戈省紧挨南海争议海域。巴拉望岛正对南沙群岛，距离黄岩岛仅200公里。巴丹群岛距离台湾岛最近处不到100公里，它扼守的巴士海峡和巴林塘海峡，是西太平洋至关重要的两条战略通道。

除了敏感海域布局外，此次军演的实战化与对抗程度更较往年显著提升。演练场景高度贴近真实战场，覆盖射击训练、反潜作战、防空反导及反登陆等多个科目。

“此次演习展示了菲律宾、日本、美国、澳大利亚及其他伙伴之间日益增强的互操作性，它表明，盟军可以利用菲律宾的地理条件进行沿海防御、反舰作战，同时在第一岛链上部署分布式导弹。”安娜·马林多格分析。

本届军演另一重大看点，是美军首次在菲律宾公开亮出陆基远程打击底牌，正式对外展示其远程作战能力。

当地时间5月5日凌晨，美国陆军通过菲律宾中部的“堤丰”中程导弹系统，发射了一枚“战斧”式巡航导弹，并成功命中约600公里外的目标。

“这枚导弹非常精准。比如说，如果你想从远处击中一扇窗户，它就能直接落入那扇窗户里。”菲律宾海军陆战队上校丹尼斯·埃尔南德斯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堤丰”中程导弹系统，主要用于发射“战斧”式巡航导弹或“标准6”导弹，攻击地面目标。该系统配备“战斧”式巡航导弹，最大射程达1800千米。从菲律宾部署后，射程可覆盖南海、台湾海峡以及中国大陆部分地区。

2024年4月，美国以军演为由在菲律宾吕宋岛北部部署“堤丰”。军演结束后，美方并未按原计划撤走。

“战斧式导弹的发射改变了‘堤丰’在菲律宾的意义。以前菲律宾可以说它只是为了演习而存在。现在，它已经从菲律宾领土上进行了作战演示。”安娜·马林多格表示。

面对美菲日多方挑衅，中方强势应对。

中国人民解放军南部战区4月24日发布消息称，正组织107编队位菲律宾吕宋岛以东海域开展演训活动，重点进行实弹射击、海空协同、快速机动、航行补给等演练，检验一体化联合作战能力。

据公开披露，107编队包括‌1艘055型驱逐舰、‌1艘052D型驱逐舰‌、‌1艘054A型护卫舰‌和‌1艘综合补给舰。

“中国此次对美菲‘肩并肩’演习的‘强势围观’，是极其罕见的反制行动。”石宏表示，107编队在吕宋岛以东，辽宁舰编队在南海中北部，形成战略夹击态势，明确传递出中国具备强大反制与破局能力。

从输血到武装

当地时间2025年3月27日，菲律宾苏比克湾，日本海上自卫队护卫舰JS Noshiro停靠在前美军海军基地的港口。图/视觉中国

除观摩美菲联合军演外，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此次出访马尼拉，还有另一个核心任务——推进日菲防务合作。

2026年5月6日，《参考消息》援引日媒报道称，小泉进次郎于5日与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举行会晤。在持续一个多小时的会谈后，两人一致同意，将推动日本海上自卫队即将退役的“阿武隈”级护卫舰以及TC-90型教练机，尽早移交给菲律宾。

“阿武隈”级护卫舰是日本海上自卫队上世纪80年代末开工建造的导弹护卫舰，共建造6艘，满载排水量约2500吨，标配主炮、反潜导弹、鱼雷、反舰导弹及近防防御系统。

海军实力薄弱的菲律宾，对此觊觎已久。2025年7月，据多名日本政府官员证实，日菲于6月在新加坡会晤时确认了对菲出口“阿武隈”级护卫舰一事。

“‘阿武隈’级护卫舰老旧落后，防空能力几乎为零，反舰能力一般，唯一勉强可用的是反潜，但也仅是三十多年前的水平。”石宏认为，“日本向菲律宾提供二手护卫舰，其威胁不在于菲海军能获得多强的战斗力，而在于菲律宾可以借用这6艘军舰，在南海对中国进行持续性骚扰与牵制，消耗中国的执法与军事资源。”

长期以来，日本依托“政府开发援助”（ODA），深度介入菲律宾重大基建、灾害救援及社会经济项目，一直是菲律宾最主要的外援供给方。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日本对菲援助金额达139.6亿美元，占菲律宾外援总额的三分之一。

然而，随着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出台，日菲关系日益呈现出明显的战略捆绑与军事协同色彩。日本不仅以资金援助为菲律宾“输血”，更日渐通过军事合作，持续武装菲律宾。

“过去，日本侧重于依托‘政府开发援助（ODA）’，利用经济外交来扩大国际影响力，但如今已转向提升受援国安全保障能力。”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研究所副研究员唐奇芳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日本的深层意图是一步步架空和平宪法约束，谋求从经济大国向军事、政治大国的转变。

2023年4月，日本政府通过“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强化支援”（OSA）框架向菲提供海洋监视雷达系统，菲律宾由此成为该机制下首个获得日本防卫装备援助的国家。这批雷达已于2026年3月正式交付，将部署在面向南海的吕宋岛北部等关键区域，加强菲律宾对周边海域的态势感知能力。

2026年1月15日，日菲签署《物资劳务相互提供协定》，根据该协定，两国武装力量在联合训练等活动中可相互提供弹药、燃料、食品等物资与后勤支援。

“日本和菲律宾实际上形成了‘准同盟’关系，为部队准入、后勤支持、联合演习、互操作性和行动协调提供了便利。”安娜·马林多格表示。

日本如此不遗余力地拉拢菲律宾，实则是服务于自身的地缘利益。

“菲律宾是连接南海、中国台湾地区以及更广阔的第一岛链之间的战略枢纽。对东京而言，菲律宾不仅是制衡中国的伙伴，更是未来地区危机规划中的关键地理与军事节点。”安娜·马林多格分析，对菲律宾而言，与日本捆绑不仅可以获取海上能力，推进军事现代化，又能借此获取制衡中国的“外部杠杆”。

然而，来自外部势力的军事支持，从来不是免费的。

“危险在于，马尼拉可能在获得能力的同时，或将更深地被绑定在美日军事架构之中，进而削弱菲律宾的战略自主与主权，并使其在未来任何涉及中国大陆与台湾地区或南海的冲突中面临更高的风险。”安娜·马林多格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