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人一直被告知，乳制品价格之所以偏高，是因为供应管理制度能保护本国农民、加强国内生产、保障粮食主权。无论支持与否，这一直是社会默契：消费者多付钱，换取市场稳定、价格可预期和安全的本土食品供应。

因此，最近披露的关于 Kingston 加拿大皇家乳业(Canada Royal Milk)的政府文件，理应引起更广泛关注。

故事要追溯到数年前。当时，加拿大最大婴儿奶粉生产厂房破土动工。该项目由中国乳业巨头飞鹤(Feihe)投资，被视为加拿大乳业领域的一项重大投资。经过多年审查和审批，该企业于 2024 年 3 月获得加拿大卫生部和加拿大食品检验局批准，不久后正式投产，并于同年 7 月推出了 Niuriss 奶粉品牌。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成功案例。工厂带来了就业岗位，提升了本地产能，加拿大农民多了一个牛奶买家，公司也对加拿大投入巨大。

但新近公开的文件显示，事情远不止如此。

文件透露了什么

2024 年 8 月 13 日，加拿大皇家乳业 Kingston 工厂原奶接收区。

事实上，这家工厂起初并非主要面向加拿大本地消费者。早期规划文件就预计，约 85% 的产量将出口到中国，加拿大市场只占很小一部分。换言之，Kingston 工厂一开始就被设定为出口平台。

文件还明确暗示，该工厂已经对中国及可能还有美国等市场进行了出口。

这一事实本身就引发了重要疑问。而与此同时，加拿大仍时常出现婴儿奶粉短缺，家长们不得不为此买单。仅在过去五年，加拿大婴儿奶粉价格就上涨了 70% 以上。

几十年来，加拿大人被告知，供应管理制度的目的就是保障国内粮食安全、保护本国农民、减少对外国市场的依赖。然而现在，一家中资企业在加拿大最受保护的农业行业中运营，购买配额保护下的牛奶，却把业务重点放在海外市场。

这里的问题并非违法，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加拿大皇家乳业违反法律、规章或贸易承诺。

问题在于政策的一致性。

纳税人掏了多少钱?

2024 年 8 月 13 日，加拿大皇家乳业 Kingston 工厂包装区。

加拿大人也有权知道，政府为该项目投入了多少公共资金。公开资料显示，联邦政府至少提供了 2400 万元的支持。新披露的文件还显示，该公司曾通过加拿大农业和农业食品部的供应管理加工投资基金寻求额外援助，不过部分记录内容被遮盖。

换句话说，加拿大人已知纳税人至少为这个项目贡献了 2400 万元，但实际数字是否远高于此仍无从得知。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值得关注。

多年来，政界人士一直把供应管理制度当作抵御外来竞争(尤其是美国)的屏障。只要制度受到挑战，“粮食主权”就成为常用说辞。然而现在，一家中资企业成为了加拿大乳制品行业受保护环节中最重要的加工商之一，使用供应管理体系下的牛奶，却把产品销往海外。

这种"观感"很难被忽视。

随着加拿大即将再度审查《加美墨协定》(CUSMA)，这一问题更加突出。美国官员多次批评加拿大乳制品政策，称该制度限制市场准入、扭曲贸易。无论是否认同这些批评，渥太华都应该准备好解释：一个外资主导、以出口为主的加工企业，如何符合加拿大在国际上用以捍卫本国供应管理体系的立场?

加拿大皇家乳业 Kingston 工厂，摄于 2022 年 4 月 25 日。

哪些问题亟需解答?

加拿大人值得获得一些直接答案：到底有多少纳税人资金投向了这个项目?有多少“供应管理”体系下的本地牛奶，被用来制造出口产品?目前已出口了多少、出口到哪些国家?

更重要的是：如果供应管理的目标是粮食主权，为什么加拿大人要补贴一家中资乳品加工厂，让其用本地配额牛奶生产并出口产品?

供应管理仍是加拿大政界最受保护的政策之一。自由党力挺，保守党鲜少质疑，魁人政团更是视为禁区。但任何公共政策都必须以透明度为基础。

每次在超市多掏钱买乳制品的加拿大人，有权知道谁才是真正受益者，制度被如何运作，以及纳税人的投资是否还与初衷一致。

归根结底，这其实是一个问责问题。在加拿大进入新一轮贸易谈判前，渥太华需要回答一个简单问题：如果供应管理是为了保护本国粮食主权，为什么加拿大人要资助一家最初以出口为主的中资奶企?

目前，加拿大人只知部分真相。这才是真正值得担忧的地方。

本文作者： Sylvain Charlebois，达尔豪斯大学农业食品分析实验室主任、《食品教授》播客联合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