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企合作带来的可能不仅是更便宜的中国产品，还有更低廉的中国制造本身。

中国的下一轮出口冲击波可能不会装在集装箱里到来，而是可能直接走进工厂车间。

多年来，世界一直担心中国向全球市场大量输出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板、电池、钢铁和消费电子产品。如今，中国政府正试图将一种更奇特的产品产业化：能组装零件、检测产品、搬运货箱，并最终接手人类重复性劳动的人形机器人。

真正吸引投资者的并非机器人管家或科幻噱头，而是实实在在的生产成本。如果中国制造商能把机器人的价格降得足够低，实用性提得足够高，并实现大规模量产，中国制造业的崛起或将迈入新阶段。届时，不仅中国产品会更便宜，整个中国制造体系的成本底线也将被进一步拉低。

中国政府对这一雄心毫不掩饰，这实属罕见。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曾在2023年明确提出，中国应在2025年实现人形机器人量产，到2027年使其成为“经济增长新引擎”。

时机很重要。眼下中国劳动力规模正在萎缩，工资水平已较中国只是世界廉价工厂的时代有所上涨，而且制造商面临关税、内需疲软以及来自印度、墨西哥、越南和东南亚各国竞争的多重夹击。更廉价的机器人劳动力固然无法解决所有这些问题，但这完美契合了中国政府更宏大的破局之策：让工厂实现更高程度的自动化、提升生产力，从而构筑难以撼动的产业地位。

中国的公共部门不仅在口头上谈论人形机器人，更在真金白银地采购产品或资助其落地应用，从而为初创企业提供早期收入来源和实战试验场。例如，包括智元(AgiBot)和魔法原子(MagicLab)在内的中国人形机器人初创企业最近获得政府的大力支持。

地方政府、有政府背景的工业园区、公共研究机构、国有企业和政府资助的示范项目等与政府有关联的买家，其购买量或采购订单已大幅飙升。2024年，此类国家采购订单从仅仅一年前的人民币470万元(约合69.3万美元)增至人民币2.14亿元(约合3.150万美元)。

一些中国人形机器人的售价低至13.500美元。这个价位才是投资者真正该留意的。一台售价13.500美元的机器人无需做到完美，便已具备颠覆性的商业价值。它只需在仓库、电子厂、汽车工厂和物流中心处理足够多的重复性任务，就足以改写劳动力成本的经济账。

一名男子与来自中国宇树科技的人形机器人握手。该公司的G1机器人售价仅为13.500美元。

人形机器人行业像极了中国电动汽车产业的早期模样，后者如今已具备强大的全球竞争力。

中国在自动化领域早已占得先机。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Robotics)本月表示，中国制造业在役工业机器人存量约为200万台，大约是日本水平的4.5倍。该联合会还表示，中国的下一个五年规划将机器人技术置于其现代产业体系的核心位置。不过，该机构也提醒道，在中短期内，人形机器人不太可能作为通用工厂助手或家庭助手得到大规模普及。

这一提醒不容忽视：人形机器人不会一夜之间取代中国工厂的劳动力。这些机器目前仍会磕绊、停顿、误判物体，并且通常只有在受控环境中才能发挥最佳性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cator Institute for China Studies)最近发布报告称，中国在2025年生产了近13.000台人形机器人，约占全球总产量的90%。但该报告指出，与工业机器人的产量相比，这一数字依然微不足道。该报告援引优必选(UBtech)创始人的话称，中国工厂里的人形机器人效率仍然只有人类的一半。

尽管尚处起步阶段，但未来发展不容小觑。中国电动汽车行业从依赖补贴的试水者发展成为令全球市场生畏的强劲对手，其速度之快令许多外国车企始料未及。人形机器人行业也具备一些相同的要素：政府支持、密集的供应商基础、残酷的国内竞争、愿意试水的大型工厂，以及竞相削减成本的企业。

触动AI的核心

首批赢家可能是那些供应执行器、减速器、传感器、机器视觉、电池、运动控制系统和工业软件的公司。

在一些专家看来，这一趋势触动了人工智能(AI)的核心。

中国科学院院士、华中科技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丁汉表示，过去，AI处理的是文本和文档等信息，现在，它必须进入真实的物理世界，从根本上说，这是一场AI从虚拟走向现实的范式革命。

首批赢家可能不是那些最耀眼的机器人品牌，而可能是供应执行器、减速器、传感器、机器视觉、电池、运动控制系统和工业软件的公司。正如电动汽车在电池、电力电子、充电和材料领域创造了价值一样，人形机器人也可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零部件产业链。

地缘政治抵制潮已经开始涌动。美国议员在3月份提出了一项两党法案，以数据收集和远程控制等安全风险为由，禁止联邦机构购买或使用中国公司制造的人形机器人。这项法案反映出一种日益加深的忧虑：中国机器人可能不仅是廉价的硬件设备，还会成为渗入敏感环境的移动传感器。

这正是中国大力发展机器人产业的讽刺之处：其发展越是成功，外国政府出台限制措施的可能性就越大。然而，即便是封堵设限，恐怕也无法阻挡更广泛的产业压力。如果中国工厂使用人形机器人来降低成本，那么无论这些机器人本身是否销往海外，其降本效果都会体现在出口商品上。

中国正投入数百亿美元推进其在人形机器人领域的雄心，这让中国机器人制造商得以借助国家补贴和市场准入发展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