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一所顶尖的军方背景大学，研究无人机作战的工程师们需要一种方法来实时模拟无人机蜂群之间的冲突。他们从大自然中寻求灵感。

他们观察鹰如何选择猎物，训练防御性无人机选出并摧毁最脆弱的敌机。另一方面，攻击性无人机则根据鸽子的行为，学习如何躲避受过鹰式训练的防御方。在一次五对五测试中，“鹰”在5.3秒内摧毁了所有“鸽子”。

这项研究为这些工程师在2024年4月赢得了一项专利，这是近年来授予中国防务公司和有军方背景大学的数以百计蜂群智能技术进步专利之一。

在美中之间正形成的人工智能(AI)冷战中，该技术的军事用途已迅速成为竞争最激烈的领域之一。这也是最危险的领域之一，抢占优势的压力促使指挥官们将越来越多的作战权力交给机器。

中国正在研究动物行为，以训练其人工智能控制的无人机。这是其中一项测试：

攻击型无人机经过训练，能够像鸽子一样灵活机动地躲避威胁，接近目标。目标防御型无人机经过训练，能够像鹰捕食猎物一样击落来袭无人机。

《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查阅的专利申请、政府采购招标和研究论文显示，解放军正专注于利用AI部署无人机蜂群、机器狗和其他自主系统。所涉及的构想是，这些系统可以全面压倒敌人，或在只需极少人工干预的情况下，建立起坚不可摧的防御体系来抵御威胁。

一群中国军事理论家2024年10月写道，AI时代将迎来一种新的作战方式，由算法驱动，以无人系统为主要作战力量，以蜂群作战为主要作战模式。他们将AI改造军队的潜力比作火药——一种在中国发明，但许多中国人认为被其他国家更有效武器化的技术。

无人机已成为乌克兰战场上的关键武器，其使用策略和技术在实战压力下得到了迅速发展。

无人机蜂群可用作诱饵，迫使敌人耗尽弹药，也可当间谍，以及作为在自杀式任务中摧毁敌方士兵和坦克的毁灭性武器。

把AI与机器人相结合，使中国能够利用自身在硬件方面的优势。中国制造业已经能每年生产100万架或更多价格低廉、性能强大的无人机，这是美国未能做到的。由于技术供应链较弱，美国每年能生产的无人机数量仅数万架，价格却高出许多倍。

为了展示这一优势，中国央视在2024年发布了“蜂群1号”(Swarm 1)的视频片段，这是一个车载系统，能够一次性发射多达48架固定翼无人机。视频中称，多辆卡车可以用来发射多达200架无人机组成的蜂群，这些无人机能够分组执行协同任务，包括侦察、打击和欺骗。

据官方媒体报道，旨在释放较小型无人机蜂群的巨型无人机母舰“九天”(Jiutian)号去年12月完成了首飞。此前，解放军在9月的一次阅兵式上展示了一群“机器狼”，即体型更大、武器化的机器狗。这些机器狼的制造商、国有企业中国兵器装备集团(China South Industries Group)在接受官方媒体采访时表示，该公司正研究把狼群与空中蜂群联系起来的方法，以创建一种高效协同作战的新模式。

蜂群智能还为长期存在的对解放军基层士兵及其指挥官能力的担忧提供了颇具吸引力的解决方案。解放军基层士兵及其指挥官自上世纪70年代末以来就没有打过仗。

华盛顿智库詹姆斯敦基金会(Jamestown Foundation)的开源情报专家张昆阳(Sunny Cheung)表示，在战术层面，对于具体任务，（中国军事文章中）越来越多的共识是，自主系统有潜力比人类表现得更好。

中国国防部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这种做法对中国来说也伴随着风险。解放军的工程师可能无法让该技术在真实战时场景中发挥作用，从而使中国的机器人部队很容易被敌人逐个击破或是失去能力。或者AI可能运行得太好，做出人类指挥官无法理解或控制的致命决定。张昆阳和其他军事分析人士表示，事实上，乌克兰的经验教训已经为解放军强化了无人机自主执行命令的价值。在乌克兰，信号干扰使得人类士兵越来越难以远程控制无人机。

机器人军队

世界各地的军队都对先进的自学型AI（如ChatGPT背后的此类技术），在改善从后勤到战场分析和作战等方方面面的潜力很感兴趣。军队对该技术的实际使用仍处于起步阶段，并且高度保密。

研究论文、专利申请和军事招标让我们得以一窥解放军正如何寻求部署AI。中国政府机构会将军事招标公开，以便公司竞标供应。

乔治城大学(Georgetown University)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Center for Security and Emerging Technology)获取的众多招标书中，有一份是2024年发布在解放军管理的采购平台上的，其中概述了一套移动认知战系统，该系统要能够创建由AI驱动的深度伪造视频，并通过激光将其投射到建筑物或其他公共地标上。

该招标书还要求提供用于侦察的机器狗和无人机，以及一个安装在无人地面车辆上的“意识干预系统”，用分贝水平高到几乎可以震破耳膜的定向声波来冲击目标。

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的研究员萨姆·布雷斯尼克(Sam Bresnick)说，这份移动认知战系统的招标书读起来就像是中国军事AI雄心的“狂热梦想”。她表示：“其想法是，‘有没有公司能提供这种东西，然后我们能大规模生产？’”

布雷斯尼克补充称，发布招标并不一定意味着解放军已经获得或将获得所描述的系统，但这确实显示了北京方面对什么样的技术感兴趣。

美中两国军方在无人机蜂群方面的竞争至少可以追溯到十年前。2015年，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海军研究生院(Naval Postgraduate School)的一次测试中，一名无人机操作员成功地同时控制了50架无人机，创造了世界纪录。第二年，一家中国国有防务公司打破了该纪录。这种竞争模式在2017年重演。

那些早期的演示都很初级，无人机只能以设定的距离一起飞行，几乎没有其他功能。有一段时间，该领域最令人兴奋的发展是灯光秀，在大型活动上空，数以百计预编程的无人机创造出动画或组成公司标识。

协同操控的无人机可以打造灯光秀。这是10月1日中国国庆节当天，福清市的灯光秀。图片来源：CFOTO/ZUMA PRESS

如今，在乌克兰和加沙战场上使用的无人机速度更快、机动性更强、也更坚固，使操作员能够像在游戏中一样让这些无人机穿梭于战区。它们也正在发展自主跟踪和摧毁目标的能力。

随着无人机变得更便宜、能力更强，由AI驱动的机器人军队在战场上交锋的科幻设想已一步步接近现实。最近无人机智能研究的激增，正催生出一系列新的或经过更新的算法，其中许多模仿了动物群体的行为，这些算法在理论上为大量无人机提供了如何协同行动和反应以执行任务的规则。

专门研究自主系统的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North Carolina State University)航空航天工程专家贾斯汀·布拉德利(Justin Bradley)表示，诀窍在于让这些算法在真实的战场场景中应用于实际的无人机。

“这些无人机上没有足够好的感知能力来让它们知道彼此的位置，” 布拉德利说。目前的系统被迫几乎完全依赖无人机之间的无线电通信，而这种通信很容易被电子战所干扰。

先进的AI可以通过让无人机自动相互跟踪，以及识别目标和发现要避开的障碍物，来减轻这种脆弱性。但要找到足够的数据来训练可靠的模型并非易事。把自学型AI模型与控制无人机其他部分的人工设计系统相结合也有难度。

布拉德利说：“你不能只是加入自己的东西，就指望它整体上是稳健的。”

2023年的一场战斗中，一名乌克兰军人发射了一架kamikaze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图片来源：INNA VARENYTSIA/REUTERS

研究动物行为

无论如何，中国正在向前推进。由北京航空航天大学(Beihang University)的研究人员进行的鹰鸽对抗模拟，反映了美国无人机专家所说的中国在追求蜂群智能方面的优势和劣势。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是在中国被称为“国防七子”的军工院校之一。

这项研究在一篇学术论文和一份专利申请中得到了详细阐述，与那些假设运动方式更简单的其他动物启发模型相比，该研究包含了更复杂的建模，反映了无人机实际的飞行方式。布拉德利认为，与许多中国在蜂群智能方面的工作一样，这是一个相对较小的进步，不太可能在美国引起关注，但该模拟反映了中国注重实践，致力于让蜂群作战真正发挥作用。

他说：“你可以说的是，‘嘿，看，中国正在非常认真地考虑开发算法，以便在战术环境中使用，从而在特定的博弈中获胜。’”他说：“在这场博弈中，我们谈论的是某种资源，以及积极地防御或攻击它。”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未回应置评请求。

中国研究人员的其他工作也采取了类似的方法，根据蚂蚁、绵羊、郊狼和鲸鱼的行为调整算法，以在无人系统协作能力方面取得理论上的改进。

领导北航鹰鸽蜂群模拟的北航教授段海滨在7月于北京举行的一次无人机会议上发言时表示，中国研究人员也在尝试模拟鹰和果蝇的眼睛，以寻找解决无人机感知问题的方法。

自2022年初以来，中国国防承包商、军事研究所以及与军方有关联的大学已公布了至少930份与蜂群智能相关的专利申请。同期在美国公布的此类专利仅有约60份，其中至少10份是由中国实体提交的。

新美国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国防项目高级研究员兼主任斯泰西·佩蒂约翰(Stacie Pettyjohn)表示，这种差异部分源于中国大学的理科院系在评判学术表现时更看重专利申请。但这也反映了方法上的差异。

佩蒂约翰认为，对于中国来说，追求蜂群战术更有意义，因为中国制造业生产了全球80%以上的小型无人机。她说：“中国非常专注于研究如何能够交付和使用大量智能小型无人机，这仅仅因为这是他们可以广泛获得的东西。”

中国在无人机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使得美国难以建立自己的低成本无人系统武库，因为依赖便宜的中国零部件会使美国的无人机容易受到黑客攻击或供应中断的影响。

尽管如此，五角大楼仍在努力缩小与中国的差距。该部门最近部署了一种新型远程自杀式无人机，成本为3.5万美元，无人机专家称这个价位出人意料地实惠。

西方无人机制造商也在试验蜂群技术。在11月于夏威夷举行的美国陆军训练演习中，在弗吉尼亚州和慕尼黑设有办事处的初创公司Auterion在四旋翼无人机上演示了其蜂群技术。该公司一度同时发射了七架无人机，其中两架脱离编队执行模拟自杀式攻击，利用名为像素锁定的技术自动锁定目标。

总部位于加州的Anduril Industries表示，其自主软件Lattice能够实现蜂群协调，不过海军去年5月份对该系统的测试以失败告终。

佩蒂约翰说，尽管做出了这些努力，但美国更侧重于提高单个无人机的自主性，使其能与人类士兵和飞行员协同作战，这发挥了美军分散式作战部队的优势。

自上而下的控制

发展部署机器人编队的能力，使其能够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这也反映出北京方面对解放军任务指挥官可靠性的怀疑。

十年来，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一直对他所说的“五个不会”感到痛惜，指的是那些不会判断形势、不会理解上级意图、不会定下作战决心、不会摆兵布阵、不会处置突发情况的指挥官。

一些军事分析人士将这种不信任归因于中国僵化的自上而下的军事指挥结构，这与美国训练作战部队和士兵在必要时自行决策的做法截然不同。他们说，共产党对集中控制的偏好，使得AI作为一种从北京远程操控军事行动的手段更具吸引力。

中国军事理论家的期望是，无人机蜂群将通过压倒对手最能干的人类指挥官，来帮助解放军克服其缺乏实战经验的弱点。

发布在解放军管理平台上的采购文件显示，军方有兴趣将AI驱动的无人机蜂群从实验室带入实战应用。2024年4月发布的一份招标书寻求租用一架配备雷达测绘传感器的无人机，为AI模型收集真实世界的训练数据，无人机群可以利用这些模型来识别目标。

佩蒂约翰认为，假设解放军解决了技术问题，中国无人机蜂群最有可能被部署的场景之一是在围绕台湾的冲突中。台湾是一个自治的民主岛屿，中国称台湾是其领土的一部分。

佩蒂约翰表示，在首轮火箭弹袭击后，解放军可以从50英里外派出无人机群，在台湾上空盘旋，搜索任何幸存的台湾战斗机或防空系统。然后，它们可以直接攻击目标，或为远程导弹攻击标记目标。

她说：“你可以很容易地在那里部署密集的火力，不断地扫描和搜索，使台湾很难进行防御作战。”

中国的研究论文、专利申请和采购文件也表明，中国对反蜂群技术有浓厚兴趣——这表明北京在考虑进攻的同时也在考虑防御。

对于军队来说，对AI最根本的担忧源于其不透明的决策过程和产生幻觉的倾向。

中国国防大学(National Defense University)科技战略专家朱启超去年在为官方杂志《人民论坛》(People’s Tribune)撰写的一篇文章中写道，自主系统不仅可能犯下致命错误，其计算过程的不透明，也可能会被用来替人类的错误决策背锅。

他写道，一旦人工智能武器系统产生安全危害，“算法黑箱”可能成为相关责任方推卸责任的合理化借口。

各国政府、科技监管机构以及一些AI系统的开发者都呼吁制定全球规则，限制该技术在战争中的使用，以避免自动化杀戮机器可能带来的各种灾难性后果。

解放军退役大校周波表示，中美两国在同意任何限制之前，都想知道AI在战场上到底能做什么。他说，AI的军事应用正在蓬勃发展，因此其后果尚未被完全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