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俄乌战场再次出现明显升温迹象。7月19日，俄罗斯对基辅发动战争以来规模较大的弹道导弹袭击之一。乌克兰方面称，俄军在一轮打击中发射41枚各型导弹，并同时投入125架无人机。住宅楼、仓库、超市和学生宿舍等设施受到波及。乌方虽宣称拦截了18枚导弹和108架无人机，但有限的反导资源已经越来越难以覆盖不断扩大的防护需求。

仅一天后，战火便向俄罗斯纵深区域反向蔓延。俄罗斯方面称，乌克兰向包括莫斯科州在内的多个地区发射约400架无人机，其中381架被拦截，莫斯科周边有住宅、工业园区和物流设施受损。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则表示，袭击目标包括物流设施和油库。此前，坦波夫州和莫斯科州的仓储设施也遭到攻击，造成工作人员死亡和多人受伤。

双方互袭的范围也在从首都和工业区向黑海及亚速海扩展。俄罗斯近期持续打击敖德萨、尼古拉耶夫等地的港口、商船和粮食运输体系。6月20日至7月20日期间，乌克兰地方检察机关称已有28艘民用船只遇袭，造成21人死亡。由于船东担忧安全风险，部分船舶暂停驶往乌克兰黑海港口，乌克兰粮食出口能力受到明显影响。乌克兰则增加了对俄罗斯舰船、燃料运输和港口设施的攻击，海上交通逐渐成为双方相互施压的新战场。

这些事件说明，俄乌战争正在同时经历两种升级。第一种升级发生在双方战略纵深。城市、能源、军工、交通、仓储和航运体系被越来越深地纳入打击范围，传统意义上的“后方”正在消失。第二种升级则发生在乌克兰内部。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被解除职务，由此引发的街头抗议和政治争议，最终推动泽连斯基撤换武装部队总司令亚历山大·瑟尔斯基，并任命米哈伊洛·德拉帕蒂和伊霍尔·斯基比乌克分别担任总司令和总参谋长。

纵深互袭与乌克兰军权重组看似发生在两个不同空间，实际却受到同一种战争压力的推动。当地面战线越来越难以形成决定性突破时，交战双方都试图攻击维持对方战争机器运转的国家系统。与此同时，战争方式的变化也在迫使乌克兰重新处理总统办公室、国防部门、总参谋部、前线将领和社会力量之间的关系。俄乌战争正在由前线上的领土消耗，转向国家系统承受力与政治组织能力的全面较量。

01 互袭越过临界点：双方后方成为常态化战场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1日，乌克兰敖德萨，公用事业工人在一栋被俄罗斯无人机损坏的住宅楼附近清理废墟。

从俄方近期的行动看，俄罗斯正在将弹道导弹、巡航导弹、远程攻击无人机和诱饵无人机更紧密地组合起来。7月初，俄罗斯曾在一轮针对基辅的行动中发射74枚导弹和496架无人机；7月7日，俄军又对基辅实施一周内的第三轮大规模打击，乌克兰方面承认未能拦截当晚发射的5枚弹道导弹。

俄罗斯的目的并不只是摧毁若干军事设施。持续提高空袭密度，可以迫使乌克兰在首都、主要城市、能源设施、港口、军工企业和前线交通节点之间分配有限的防空资源。乌克兰即使能够修复遭到破坏的供电、仓储和交通设施，也很难确保这些设施不会在下一轮袭击中再次受损。俄罗斯由此试图制造一种长期的不稳定状态，使乌克兰的国家运行始终处于修复受损处的循环之中。这类打击还承担着明显的政治功能。俄罗斯希望通过持续袭击基辅和其他大城市，向乌克兰社会传递信息，即便前线没有发生全面崩溃，战争仍可以通过停电、航班中断、住房破坏和经济损失进入日常生活。

与俄罗斯相比，乌克兰难以依靠弹道导弹和战略航空力量展开同等规模的打击，其主要工具仍是远程无人机、无人艇以及情报部门组织的特种行动。乌克兰近期的目标集中在俄罗斯炼油厂、油库、物流仓库、铁路枢纽、港口和军民两用供应链。通过打击这些设施，基辅希望降低俄罗斯燃料供应和军工生产效率，并迫使莫斯科将更多防空力量部署在首都、能源产区和工业中心周边。

乌克兰对俄罗斯仓储体系的袭击尤其值得注意。乌方认为，部分大型商业仓库承担了无人机零件、导航设备和其他军民两用物资的储存与运输功能。但俄罗斯企业和地方政府则强调，这些袭击造成了普通工作人员死亡，并波及民用商业设施。随着民用物流网络越来越多地承担战时采购和供应功能，军事目标与民用目标之间的边界也在变得更加模糊。

乌克兰扩大纵深打击还有一层国内政治考虑。在前线领土变化较小、兵员问题持续存在的情况下，俄罗斯炼油厂起火、莫斯科机场关闭或大型物流设施受损，能够提供一种比堑壕争夺更直观的战果。对俄纵深打击向乌克兰国内和外部支持者证明，基辅仍然具备主动行动能力，俄罗斯也无法依靠辽阔国土将战争永远隔离在边境之外。

不过，俄乌双方的纵深打击并不对称。俄罗斯在导弹数量、弹头重量、发射平台和持续攻击能力方面仍然具有明显优势，乌克兰遭受的基础设施损失和平民伤亡也更为严重。乌克兰的无人机袭击可以制造局部破坏和经济压力，却难以复制俄罗斯大规模弹道导弹攻击所造成的毁伤效果。

双方在作战思路上却越来越接近。当正面战线难以快速突破时，俄罗斯试图以空袭削弱乌克兰的国家承受力，乌克兰则试图通过能源和物流打击削弱俄罗斯维持战争的能力。战场的重心由单纯争夺村镇和阵地，逐渐延伸至支撑前线运行的整个国家系统。

02 军权博弈浮出水面：乌克兰战时政治进入重新平衡期

乌克兰前国防部长费多罗夫

乌克兰此次军政震荡的直接导火索，是7月中旬进行的政府改组。年仅35岁的国防部长费多罗夫在任职约半年后未获留任。由于他此前长期担任数字化转型部长，并在进入国防部后推动采购整顿、无人机供应和行政改革，其突然离职迅速引发舆论反弹。费多罗夫本人随后公开指责时任总司令瑟尔斯基阻碍改革，泽连斯基也承认两人的矛盾已经严重到难以继续共同工作。

表面上看，这场冲突发生在一名文官部长与一名职业将领之间，背后却牵涉乌克兰战时权力结构中的三个核心问题，一是谁来定义战争优先打谁，二是谁来对人员损失和战场结果负责，三是总统如何防止国防系统形成不受政治控制的独立权力中心。

乌克兰前总司令瑟尔斯基

瑟尔斯基自2024年出任总司令以来，一直具有较强争议。他参与过基辅防御和哈尔科夫反攻，也曾推动库尔斯克方向的越境行动。但部分军人、议员和社会组织长期批评其指挥方式过于集中，认为其延续了某些苏联式军队文化，并在部分行动中过于看重阵地和战果，忽视人员损失。费多罗夫的离职使这些此前分散存在的批评迅速汇集，瑟尔斯基也从军事争议人物转变为公众抗议的直接目标。

7月17日以后，数千名乌克兰民众连续在基辅总统办公室附近以及其他城市举行集会。参与者中包括年轻人、退伍军人、现役军人家属和伤残军人。抗议者提出的口号既要求费多罗夫返回国防部，也要求解除瑟尔斯基职务。一项民调显示，61%的受访乌克兰人反对解除费多罗夫的国防部长职务。

在实行战时状态、选举暂停的背景下，这些抗议具有超出人事问题本身的政治意义。乌克兰政府在战争初期依靠国家生存危机获得了高度集中的政治授权，但随着战争进入第五年，伤亡、动员、部队轮换、采购腐败和战争目标开始重新成为公共讨论的对象。

由于选举机制无法在战时正常运转，街头抗议、民意调查、退伍军人组织和军人家属实际上承担了一部分政治反馈功能。费多罗夫被免职之所以引发强烈反应，也与泽连斯基未能及时解释改组理由有关。许多抗议者表达的不满并不仅针对最终决定，还针对决策过程缺乏沟通。

费多罗夫本人的政治位置也因此发生变化。过去，他长期被视为泽连斯基团队中的技术官僚和亲密盟友，是泽连斯基执政以来少数持续留在核心政府中的人物。此次被免职后，他并未接受总统提出的国防创新副总理等替代职位，而是明确表示，只有总统、国防部长和武装部队总司令等职位才具有真正影响战争进程、整顿采购和推进军队改革的权力。

这番表态意味着，费多罗夫与泽连斯基之间的分歧已经超出普通的人事协商。费多罗夫依靠过去数年的数字化改革形象、国防采购成绩以及年轻群体的支持，形成了一种部分独立于总统办公室的政治合法性。他虽然没有公开挑战泽连斯基的总统地位，却拒绝接受象征性职位，要求重新获得实际权力。这使他从一名被免职的部长，逐渐变成乌克兰战时政治中的一个潜在独立中心。

泽连斯基随后采取了一系列快速措施。首先，他任命曾负责远程行动和安全工作的叶夫亨尼·赫马拉代理国防部长；随后又任命前内务部长伊霍尔·克利缅科领导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以加强对整个安全部门、国防工业和军事资源的统筹。与此同时，泽连斯基连续会见多名具有前线经历的年轻将领。

7月22日，泽连斯基正式解除瑟尔斯基职务，任命43岁的德拉帕特为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司令，并任命斯基比尤克为总参谋长。德拉帕特拥有长期前线经历，在军中和社会上均具有较好声望，其年龄、经历和公开形象都符合乌克兰社会对“新一代将领”的期待。

从政治角度看，德拉帕特的任命是一种折中安排。它回应了街头抗议要求撤换瑟尔斯基的诉求，也向军队和社会释放出世代更替的信号；与此同时，德拉帕特仍然来自职业军队体系，并未直接打破总统对高级军事人事的控制。泽连斯基借此既安抚了要求改革的社会力量，又加强了自身对于国防部的掌控。

但这种调整并没有彻底平息政治危机。截至7月23日，费多罗夫仍拒绝接受其他政府职务，并坚持要求重新担任国防部长。抗议组织也曾将7月24日设为要求政府作出回应的期限。泽连斯基虽然撤换了瑟尔斯基，却没有解决费多罗夫的政治去向，也没有充分解释最初为何在战争关键阶段解除一名拥有较高社会支持的部长。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乌克兰的战争政治正在由高度集中的总统领导，转向多个具有战争合法性的行为体同时参与。总统办公室拥有宪法和行政权力，军方将领拥有战场经验和军队声望，国防技术官僚掌握采购、生产和外援渠道，退伍军人和军人家属则拥有越来越强的社会动员能力。

这些力量在战争早期可以围绕国家生存目标保持一致，随着战争长期化，它们对成本、责任和改革方向的判断开始出现差异。泽连斯基既需要依靠受欢迎的将领和官员维持社会信心，又必须防止这些人物形成能够挑战总统决策权的独立政治基础。因此，乌克兰此次换帅既是军事指挥调整，也是一次总统权力的重新组合。泽连斯基没有简单选择费多罗夫或瑟尔斯基中的一方，而是撤换两人中的军方一方，同时把国防部、总参谋部、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分别交给不同人物。这种安排能够暂时平衡各方，却也可能使安全决策进一步依赖总统办公室的个人协调。

乌克兰军事领导层的变化并不会立即解决兵员不足、动员争议、军队内部腐败和部队轮换困难。新任总司令德拉帕蒂需要面对的还包括公众对迅速改变战局的过高期待。正如部分乌克兰分析人士所指出的，换帅可以改变军队的组织气氛，却无法凭空补充士兵、拦截弹和财政资源。如果德拉帕特能够取得可见成绩，这次调整可能强化泽连斯基作为回应民意、推动改革的战时领导人形象；如果战场局势继续恶化，费多罗夫的离职和高层重组反而可能成为新的政治责任来源。乌克兰军权博弈已经由内部人事争执转化为一场围绕战时政府合法性、社会问责和总统控制边界的公开讨论。

03 战争逻辑正在改变：从前线消耗转向系统竞争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1日，扎波罗热地区，救援人员试图扑灭一栋在俄罗斯空袭后起火的居民楼的火势。

俄乌双方扩大纵深打击，与地面战场越来越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密切相关。当前前线长度超过1200公里，无人机侦察和攻击形成了覆盖接触线两侧数十公里的高风险区域。大规模车辆和兵力集结很容易被发现，小规模步兵渗透和分散行动逐渐成为常态。

俄罗斯仍在顿涅茨克和扎波罗热等方向保持压力，但其地面推进速度相较战争早期已经明显下降。尽管俄乌双方对领土变化的描述存在明显差异，但低成本、快速突破已经越来越难以实现。

在这种情况下，攻击后方系统成为绕开前线僵局的重要方式。俄罗斯试图通过导弹和无人机增加乌克兰的防空、能源和社会治理压力，迫使基辅在谈判或战场上作出让步。乌克兰则以俄罗斯能源产业和物流体系为重点，希望削弱俄方财政收入、燃料供应以及精英阶层对战争的支持。

战争的胜负指标也因此发生变化。双方关注的不再只是某个月占领或收复了多少土地，还包括消耗了多少防空弹药、迫使对方转移了多少防空系统、影响了多少炼油和出口能力，以及受损设施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运行。能否修复遭到打击的能源系统，能否保持军工企业连续生产，正在成为与前线战斗同样重要的问题。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8日，俄罗斯莫斯科，一场无人机袭击后，炼油厂发生火灾，黑色浓烟升起

这种系统竞争具有明显的累积效应。单次攻击一座炼油厂或变电站，通常不足以改变战争进程；但如果袭击能够持续发生，维修周期、人员伤亡、保险成本、供应链中断和社会焦虑便会不断叠加。俄罗斯对乌克兰港口的攻击已经使部分船东停止靠港，乌克兰粮食出口能力据报损失约三分之一。与此同时，俄罗斯指责乌克兰袭击黑海石油出口设施，相关事件还迫使哈萨克斯坦减少石油产量，显示纵深互袭正在通过能源和航运网络向第三国扩散。

不过，远程打击也容易制造战略幻觉。俄罗斯可能认为，只要持续袭击乌克兰城市和能源体系，就能削弱其抵抗意志；乌克兰则可能认为，只要把战争带到莫斯科周边和俄罗斯能源产区，就能改变俄罗斯国内政治计算。但过去数年的战争表明，基础设施破坏与政治让步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线性关系。袭击可以造成严重损失，也可能强化社会敌意，使谈判空间进一步收缩。

双方都在把自身行动描述为针对军事能力和战争经济的有限打击，但对方往往会用更宽泛的方式理解这些信号。俄罗斯认为乌克兰对本土能源、物流和首都周边的袭击是在扩大战争范围，乌克兰则把俄罗斯对城市、港口和商船的攻击理解为摧毁国家生存能力的系统性行动。

当一方认为自己正在实施“有限报复”时，另一方可能将其视为更大规模进攻的前奏。攻击与报复不断循环后，双方对什么属于军事目标、什么构成不可接受的升级，已经越来越缺乏共同标准。首都政治机构、核能和水利设施、国际商船以及第三国能源资产，都可能成为触发更大危机的节点。

外交活动虽然仍在继续，却尚未形成能够约束互袭的停火机制。泽连斯基近期与美国代表讨论恢复外交努力，同时继续要求获得“爱国者”防空系统和拦截弹生产许可。俄罗斯方面则仍坚持实现其在顿巴斯等地区的目标，相关人士判断，普京目前更倾向于继续施加军事压力，而非接受立即停火。

因此，未来更可能出现的局面并非是某一方依靠一次大规模打击迫使对手屈服，而是高强度纵深互袭逐渐成为战争常态。地面战线可能继续缓慢变化，城市、能源、港口和物流系统则不断承受周期性冲击。战争会在局部反攻、远程袭击和短暂外交接触之间反复摆动，却很难迅速形成政治终局。

结语：决定战争走向的将是组织耐力

近期俄乌局势最明显的变化，是战争的空间边界和乌克兰的政治权力边界正在同时移动。俄罗斯利用导弹和无人机把乌克兰城市、能源和港口体系纳入战场，乌克兰则试图把战争压力带入俄罗斯工业区、物流中心和首都周边。后方不再只是前线的支撑空间，而逐渐成为战争本身的一部分。

乌克兰内部的军权调整则显示，战争压力已经进入国家治理结构。费多罗夫的离职、街头抗议、瑟尔斯基被撤换以及德拉帕特的上台，共同反映出乌克兰社会正在重新讨论战争决策的责任与权力。总统的集中领导仍是维持战时动员的重要条件，但长期战争也在要求更多解释、问责和制度调整。

远程武器可以将战火送到数百甚至上千公里之外，却无法自动形成政治胜利。真正决定战争能否持续的，是国家能否修复基础设施、补充兵员和弹药、维持军工生产，并在持续伤亡中保存社会信任。纵深互袭考验的是物质承受力，军权博弈考验的则是政治与组织适应力。

下一阶段决定俄乌战争走向的，可能并非某一方在某个夜晚发射了更多导弹或无人机，也并非哪一名将领接替了另一名将领。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哪一方能够把战场行动、工业生产、资源动员、后方防护和政治决策整合成一套更具耐力的体系。俄乌战争正在从领土和火力的竞争，逐渐转化为国家系统承受力与组织韧性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