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以来，俄乌战场上的无人机远程打击频率明显升高，乌克兰无人机连续袭击俄纵深地区目标。而在7月17日晚间至18日凌晨，俄防空部队在近20个联邦主体及亚速海、黑海上空累计拦截379架乌军无人机。

事实上，无人机已不再是俄乌开战前侧重前线侦察与前沿袭扰的战术工具，而是正在成为影响纵深安全、能源供应和社会运行的新型压力手段。在“无孔不入”的无人机背后，美国太空技术探索公司（SpaceX）掌握的星链提供了关键的通信与导航服务。俄乌战场上，也由此产生所谓“星链无人机”概念，即无人机接入星链或类似的低轨卫星通信系统后形成的远程作战方式，从而对战局产生深远影响。

作战模式重塑

无人机的军事价值早在二战中便已显现，可执行侦察、校射、投弹，也可在打击后进行毁伤评估。一方面对前线部队而言，无人机提供了成本低、数量大、部署灵活、可持续使用的战场感知能力。另一方面，它的短板也很突出：普通无线电链路容易受距离、地形和电子干扰影响；无人机控制站如果靠前，便容易暴露，若靠后部署，实时操控能力随之下降。而大型军用无人机虽可依赖卫星通信中继，但技术门槛较高，价格昂贵，难以支撑大规模消耗战。

一名隶属于乌克兰无人系统部队K-2旅的乌克兰士兵扛着一架中程无人机。图源：GJ

直到新世纪初，以星链为代表的低轨卫星星座的问世，改变了这一“高不成低不就”的局面。星链提供天地通信联络与中继服务，通过不断软件升级，能屏蔽大量电磁干扰，这种覆盖广、终端小、部署快的宽带通信服务很适合无人机中继控制。2023年以后，加装星链终端导航组件的无人机进入俄乌战场，许多廉价甚至可称为“粗糙”的无人机在远程飞行时仍可保持图像回传和指令接收，飞手能根据实时画面修正任务，目标识别、航线调整和效果评估也更容易衔接起来。过去依赖高端军用卫星通信系统才能实现的部分功能，如今可借助商业终端、改装硬件和软件适配获得，这显著降低了远程无人作战的技术门槛。

稀缺战争资源

随着俄乌冲突烈度升级，星链无人机变得越来越普遍。开战之初，乌克兰大量常规地面通信设施失灵，SpaceX开放星链授权，还提供大量接收终端，将乌克兰政府通信、前线联络和战场数据传输等任务都搬到“云”上。随着战事延长，星链逐渐从应急通信手段转化为乌军作战体系的重要支撑。无人侦察机发现目标后，图像和定位信息可较快传回；指挥人员判断后，再将信息传递给炮兵、反装甲小组或其他无人机分队。由此，乌军在兵力分散、火力不足的情况下，仍能维持较强的战场灵活性。进入2023年后，乌军直接将星链功能集成到中远程无人攻击机上，打造出“无人轰炸机编队”。

6月3日凌晨，乌克兰无人系统部队对2000多公里外的俄海军喀琅施塔得基地实施远程打击，击中正在干船坞内维修的20380型导弹护卫舰“勇敢”号。该舰是俄海军波罗的海舰队的主力舰，具备较强反舰、防空和反潜能力，然而在船坞维修状态下，舰空导弹和近防炮都未处于作战状态，而港区防御也不容易对低空小目标保持连续覆盖。低速、小型、雷达反射面积较小的无人机一旦利用海面低空和防御缝隙接近目标，便可能造成与自身成本极不相称的破坏。

俄罗斯加紧部署本国的低轨通信卫星。图源：GJ

6月下旬，乌军针对俄罗斯腹地的炼油厂、电力设施和供应线路的多轮袭击，则说明其远程无人机行动已转向更系统的纵深消耗。攻击方用较低成本持续试探防线，防御方却往往需要动用昂贵弹药和复杂系统应对。长期看，这种成本交换会迫使防御一方重新配置防空资源，也会削弱传统纵深防御的可靠性。

值得注意的是，乌军无人机打击范围得以延伸，美国星链这只“看不见的手”起到了重要作用。SpaceX曾限制乌方将星链用于无人攻击机，乌方后称俄军通过第三方渠道获得星链终端，并将其用于远程无人机行动，促使SpaceX推出过滤制度，以“白名单”的形式列出所有获准在特定区域内运行的星链终端。这也刺激了俄罗斯的神经，今年3月23日，一枚联盟-2.1b运载火箭从普列谢茨克航天发射场发射升空，将16颗卫星送入预定轨道，这是号称“俄版星链”的“黎明”星座项目启动的号角，从而弥补低轨卫星通信方面的“短板”。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低轨卫星通信服务本身已成为稀缺的战争资源，接入、限制、绕行和反制都会影响实际战果。

他国密切关注

俄乌在战场上打得激烈，一些国家正在密切关注。首先是美国，正是利用乌克兰战场的检验，近年来，美军明显加快了接入低轨卫星通信网的低成本无人系统和可消耗平台的发展，更重视快速生产、批量部署和网络协同。今年2月打响的“史诗狂怒行动”中，美军向伊朗革命卫队的目标发射大量低成本巡飞无人机（LUCAS），便体现了这种思路，该机平台本身价格低廉，任务系统通过软件迭代改进，通信链路则借助商业卫星和军用网络扩展。能让LUCAS“到处开火”的“导航神经”星盾，是比星链更高档的军用版，直接服务政府和国家安全客户，服务重点包括安全通信、地球观测和搭载有效载荷等任务。

再看日本，近期它在太空军事化方向动作密集。6月，日本参议院通过相关法案，决定把航空自卫队更名为“航空宇宙自卫队”，预计在2026财年内完成。这是日本自卫队成立以来航空自卫队名称和任务定位的重要调整，意味着外空被更正式地纳入总体防卫体系。日本太空力量也在持续扩编：2020年成立的宇宙作战队最初只有约20人，2022年扩编为宇宙作战群，2026年3月进一步改编为约670人的宇宙作战团，后续还计划升级为更高层级的宇宙作战集团。此外，日本打算为乌克兰生产无人机，双方的合作将为东亚的和平与繁荣带来不可预知的巨大风险。

如果把这一变化放到西太平洋安全环境中观察，背后玄机就更清楚了。日本已测试过星链服务，也在推进低轨卫星星座项目，以提高持续监视和远程通信能力。与此同时，日本加快发展远程打击能力、无人化装备和太空安全能力，并不断深化与美国的联合作战体系。低轨通信可以增强远海和岛礁方向的数据传输能力，商业遥感和低轨星座可以提高目标发现频率，无人机和无人艇能够扩大前沿活动半径，远程导弹则可能承担后续打击任务。一旦这些能力通过美日联合作战网络连接起来，西太方向将面临更复杂的体系性压力。

提升体系韧性

俄乌战场上所发生的一切提醒世人，低空安全不能只看陆地边境线，无人机可以从海上、岛礁周边、复杂城市环境或边境邻近地区寻找薄弱点。港口、机场、能源设施、数据中心、通信枢纽和重要工业节点，都可能成为低成本远程无人系统打击的目标。后方基础设施若缺乏常态化低空预警和快速处置能力，平时看似安全的纵深空间，在危机中可能暴露出意想不到的脆弱性。

而应对低轨卫星通信与无人机结合带来的挑战，不能只停留在末端拦截。

首先，要加快建设自主可控、韧性充足的空间信息基础设施。未来战争中，通信权和数据权直接关系到指挥效率和体系稳定。其次，要提高对低轨卫星、地面终端和异常通信活动的综合感知能力，将空间态势感知、频谱监测、网络安全和低空探测更紧密地结合起来。再次，反无人机体系要适应低成本消耗战，激光、电子压制、小口径弹药、拦截无人机和智能化预警系统，应根据不同场景组合使用。对接入卫星通信的远程无人机，还要重视终端识别、链路干扰和任务软件防护。

星链服务深刻影响俄乌战场。图IC

国际规则层面也不能缺位。商业卫星公司在冲突地区提供通信服务，实际会影响战争进程。终端流向、服务授权、冲突地区使用边界、数据安全、频谱秩序和外空交通安全，都需要更清晰的制度安排。商业公司深度参与安全体系，就难以回避军事使用带来的责任。

“星链无人机”现象所揭示的，是成熟商业技术与低成本作战平台结合后产生的体系效应。低轨卫星提供连接，无人机进入低空，软件系统组织任务，国家力量和商业企业共同完成整合。由此形成的新型作战方式，正在改变纵深防御、基地安全和海空攻防的基本判断。面对这一趋势，重要的是保持对作战体系变化的敏感和主动，在太空、网络和低空交织的安全环境中建立更可靠的体系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