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允许中国继续强奸我们的国家”（We cannot allow China to continue to rape our country）、“他们（中国）正在屠杀我们”（They are killing us）、“他们（中国）正在偷走我们的工厂与工作”（They’re stealing our factories and our jobs）、“我们正在对抗中国病毒”（We’re fighting the Chinese virus）......

如果你对过去十年的美中关系保持关注，对上述说法必定不会陌生。这些都是川普堪称“对中鹰派”的代表性言论，这些想法也是他发动美中贸易战的动力与初衷。但这回川普访问北京，中国在他口中却变成了“伟大的国家”，他更频频强调“我十分尊敬习近平主席和中国人民”、“我愿与习主席共同开启史上最好的美中关系”——如此的发夹弯不禁让人想问，当初的那个川普去哪了？

新冠疫情期间川普对中国的敌意众所皆知，其实早在川普1.0之前的竞选期间，他的对中鹰派政策就已略具雏形。川普在竞选总统时把中国描述为“强奸美国”与“偷走工作”的经济敌人，当选总统后更启动301调查（2017年8月）、加征钢铝关税（2018年3月）、美中贸易战正式开打（2018年7月）。新冠疫情在2020年初大爆发之后，川普更屡屡指控“中国病毒”，把既有的敌对叙事夸张化与政治化。更不用提他对华为的指控与全面压制、试图禁用TikTok，实施出口管制阻止中国企业取得先进的美国技术。

若说决定最近十年美中贸易战、科技战、甚至新冷战基调的系铃人，除了川普，恐怕难做第二人想。即便川普在竞选连任时失利，他的对中政策却被拜登（Joe Biden）完整继承，过去几年，“中国是美国的竞争对手与国安威胁”的跨党派共识更在华府成形，民主党人与共和党人即便在其他议题针锋相对，对于“敌人在北京”一事却不曾质疑。

问题是，正当川普（即便输掉连任）引领了一个时代，这位弄潮儿却又来了个超级发夹弯。从他主动为TikTok开脱、批准对中国出售Nvidia芯片一事，就能看出“川普2.0”与“川普1.0”的对中政策大不同，若是加上商务部与国安会大幅解雇中国专家（包括专注于中国技术威胁的关键人员、或者研究中国的官员），还有这次他到北京的卑躬屈膝与曲意献媚、抛弃定义美台关系数十年的“六项保证”、直言不想跟中国为了台湾（独立）冲突——当年那个对中强硬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新冠疫情，让美中关系快速恶化

川普第二任期为何改变了对中政策？《外交政策》日前采访了十多位美国政府的现任与前任官员、以及多位长期关注中国的观察家，试图勾勒出“川普2.0”对华态度转变的轮廓。地缘政治风险谘询公司 Garnaut Global 的执行董事丽莎・托宾（Liza Tobin），在川普第一任期曾任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中国事务主管，她对《外交政策》表示：“新冠疫情刚爆发时，大家意识到疫情已彻底摧毁全球经济，极有可能毁了总统连任的机会”、“川普指责习近平没有更早控制疫情，然后认定这段关系行不通，是时候脱钩了”。

对鹰派川普转向有第一手观察的托宾说：“于是从那时候起，他授权幕僚推动脱钩政策，我们在川普剩下的总统任期里，就是这么做的。”为后来的拜登政府设计对中政策的白宫国安顾问苏利文（Jake Sullivan）则说：“我们在川普执政期间也意识到，过去以接触为号召的政策方针，已被“以竞争为核心”的原则所取代，成为美中关系的主轴”、“我们试图制定一个策略，能够与中国有效竞争、同时也能有效管理这场竞争。”因此川普就算下台，拜登还是维持了川普的对中路线——甚至强化科技出口管制、禁止中国车辆进口，签署了禁止TikTok的法案。

对中鹰派幕僚的边缘化

《外交政策》指出，川普对中政策的转向，除了经济上的务实考量，也因为川普再次执政后找回了议题的主导权。川普第二任期比第一任期更大幅集中决策，将忠诚置于专业之上，他不再受到共和党建制派的摆布与掣肘，只信任小圈子里的顾问。以加萨走廊、乌克兰与伊朗三场战事的谈判来说，川普高度倚重他的房地产开发商朋友魏科夫（Steve Witkoff）和女婿库许纳（Jared Kushner）。不过魏科夫与库许纳目前尚未介入中国事务，这次川习会主要是由财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掌舵，他主张美中之间应当维持“稳定”与“均衡”、“必须降低风险，但不能脱钩”。

在川普1.0的国务院处理中国政策、在川普2.0也曾在国安会任职（去年4月卸任）的大卫・费斯（David Feith）说：“在第一任期，川普监督的是一个由下而上的政策过程，政府各部门与白宫内都有人提出各种与中国相关、涵盖整个竞争光谱的构想”，“他在第二任期以不同于第一任期的方式运转政府，我认为这整体上是事实，对中国议题亦然。”因此在“川普2.0”的政府中，除了川普本人之外，其他对中国的声音空间要小得多。尽管川普政府高层仍有对中鹰派人士，但他们不是被边缘化就是遭到噤声。

一位川普政府前官员表示：“一个说明川普2.0与1.0对中策略不同之处的例子，就是国安顾问是鲁比欧（Marco Rubio）。他大概是过去十年来华盛顿最有表达力、全方位的对中鹰派，但他对中国问题却采取非常有限、甚至几乎沉默的方式在运作”、“鲁比欧在中国问题上既非常严肃且深思熟虑，但也非常认真地要成为川普所想要的那种国安顾问和国务卿”、“他必须成为总统想要的那位幕僚。”国务院发言人皮戈特（Tommy Pigott）则对《外交政策》表示：“总统决定外交政策，而他的政府负责执行。团队成员之间令人难以置信的工作与私人关系，证明了总统的管理与领导能力，这些具有历史性的成果是不容否认的。”

北京的稀土牌确实有效

《外交政策》指出，另一个促使川普态度转弯的因素，是北京的反击能够造成华府实际的痛苦。毕竟川普去年也宣布了对中贸易战，税率甚至来到145%的惊人幅度。问题是这次中国选择强势反击，对多种稀土资源实施出口管制。北京的做法立即促成一连串谈判，去年6月华府先放宽了部分出口管制，去年10月川普又在釜山与习近平会晤，促成了更广泛的贸易休战。川普政府前官员说：“事实上，当北京以管制稀土出口的做法回应川普的对等关税时，政府里的大部分人都被吓了一跳”、“这在川普与许多人心中引发极大的忧虑，认为必须对中国采取更为谨慎的态度——这也解释了过去一年的许多情况。”

美国国务院经济成长、能源与环境次卿赫尔伯格（Jacob Helberg）表示，川普政府在维持与中国稳定关系的同时，也致力于多元化自身供应链。赫尔伯格负责川普政府的“矽盛世”（Pax Silica） 倡议，这是一个由美国主导的国际联盟，旨在保障科技供应链（包括关键矿产），目前已有15个成员国，包括美国、日本、韩国、澳洲、英国、印度、以色列、新加坡、芬兰、瑞典、挪威、菲律宾、卡达及阿拉伯联合大公国，台湾、荷兰及欧盟等则以非签署方身分参与政策对话与合作。

赫尔伯格指出，中国将稀土作为贸易战武器的做法，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分水岭”：“政府当时明确表示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这显然引发了许多讨论，我们借此得以找到一个更好的平衡，进而促成釜山协议。”赫尔伯格也强调“现在的现状是稳定的”，他不认为川普政府的对中政策发生重大转向：“新闻界很爱过度解读，试图推测领导人的心理，以及国家领导人到底在想什么”、“鉴于全球局势，两大经济体之间保持稳定对整个世界有利，我们可以在经济上和平竞争、同时实现政治稳定——总统对此说得非常清楚，我认为这一切并不存在任何矛盾。”

川普在挑选“能赢的战场”

《外交政策》指出，川普政府去年12月发布了最新的国家安全战略，强调放弃华府过去试图事事介入的做法，转而优先考量西半球的势力范围——这一点可从川普年初决定入侵委内瑞拉，甚至设法促成古巴政权更迭可以看出端倪。华府智库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的瑞安·费达修克（Ryan Fedasiuk）过去曾在拜登政府担任国务院的中国政策顾问，他对《外交政策》表示：“要理解川普的整体外交政策，最好的方式就是他在挑选能够打赢的战役”、“对这个政府来说，中国是不可战胜的。”

川普此行前往北京时，正被中东陷入僵局的美伊战争所苦，《外交政策》认为这样的局势让他与中国维持和平变得势在必行，甚至希望习近平从中斡旋施压。共和党参议员葛兰姆（Lindsey Graham）在川习会前的参院听证会上，就对即将随行前往北京的战争部长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时说：“川普总统，当你去中国的时候，要意识到你在跟一个帮俄罗斯和伊朗撑腰的人讲话”、“在地球上的所有国家中，如果中国愿意，他们可能对结束这场战争拥有最大的影响力。”

哈佛大学甘迺迪学院政府学教授兼创院院长，用“修昔底德陷阱”来警告美中关系必有一战的艾利森（Graham Allison）说：“川普确实是以商人的观点来处理这件事”、“基本上我们是竞争对手，但我们高度相互依赖，因此这种相互依赖应该是互利的。”川普也确实试图深化美中的贸易关系，包括库克（Tim Cook）、马斯克（Elon Musk）这些与中国关系深厚的企业家，都被川普一同带到北京。虽然习近平也提出要“走出一条新时代大国相处之道”、避免掉入“修昔底德陷阱”的战争循环，反复提及“建设性战略稳定”的概念，不过《外交政策》也警告，这段伙伴关系能运作多久仍有待观察。 

川普1.0的国安官员托宾认为，中国可能寻求安排更多川普与习近平的峰会，谨慎处理美中关系。她说：“我认为中国人会把将川普锁定在一系列对话中视为一种成功，因为他们已经看到川普多么重视与其他领导人的直接会晤，而且在这些峰会之前，川普也会在某种程度上驯服他的官僚体系”、“只要中方能得到更多会晤的承诺，或许对川普团队施加某种心理约束，让他们继续暂缓新的出口管制、新的关税、新的投资管制等等，那么中方就会觉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