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聿文评论文章：日本海上自卫队“雷”号驱逐舰4月17日过航台湾海峡。这是时隔10个月，日本军舰再次穿过海峡，而且用时似乎比上次长。北京的反应则明显升级。外交部、国防部和东部战区同日发声，要求日方“悬崖勒马”，警告其“迷途知返”，军方舆论公号“钧正平”更直接喊出“小心玩火自焚”。与此同时，东部战区在东海组织战备警巡，其舰艇编队还穿越日本横当水道。把这一连串动作放在眼下中日日益僵硬的战略冲突中看，北京显然不打算轻轻放过日本，而是借机把危机再往前推一步。顺着这个势头走下去，未来一、两年内出现一次有限度的海空摩擦，甚至小规模开火，已不宜看作危言耸听。

　　北京为什么对这次“雷”号事件反应这么强？一个原因是时点太敏感。4月17日是《马关条约》签署日，被中国视作“国耻日”。日本未必有意挑这个日子，但中国一定会按这一天来理解。中日关系走到今天，这种历史刺激不会被自动过滤掉，只会被放大。尤其对北京来说，日本军舰在这个日子穿越台湾海峡，很难被视为一件“技术性航行”。

　　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还不够。更直接的背景，是前不久日本自卫队下级军官闯入中国驻日使馆事件的余波未了。北京对那件事一直很不满，认为日方事后的处理和表态都不够，没有真正回应中方的愤怒和关切，没有向中国道歉。在这种情绪还没有过去的时候，日本又派军舰过台湾海峡，在北京看来，这是某种对中国安全关切和外交尊严的公然挑衅。所以，“雷”号事件引爆北京，不只在于它本身，而是踩中了历史、现实和安全三重敏感点。

　　不过，这件事再往深里看，真正让北京如此警觉的，还是日本对华角色的变化。过去中日矛盾虽然很多，钓鱼岛是领土问题，靖国神社是历史问题，台湾问题是地缘政治问题，但这些问题过去多少还是分开的。高市早苗去年上台伊始把“台湾有事”和日本“存立危机”连在一起后，情况变了。她等于第一次以首相身份，把台湾问题明确放进日本自身安全和军事应对的框架里。这个表态的危险，不在于它口气有多强，而在于它改变了日本处理台海问题的性质。日本不再只是一个“表示关切”的周边国家，而是开始把自己摆到一个潜在介入者的位置。

　　这才是北京最在意的地方。中国后来一再点名高市，不是对一句话耿耿于怀，而是北京看清楚了，日本对华安全政策的边界正在往前推。高市的表态不是孤立的，她上台后，日本政府对华定位、外交语气和军事部署都在朝着这个方向调整。新版外交蓝皮书下调对华定位，等于在政治上给双方关系降温；在本土加快部署能打到中国的远程打击力量，等于在军事上把威慑前置；继续强化对菲律宾的安全支持，参与美菲联演，等于在地区安全结构中把自己更深地嵌入对华围堵链条。单看每一步，都可以包装成“防御性安排”，但把这些动作放在一起，日本的战略意图其实已经很清楚，就是要在美国主导的印太框架下，承担更积极、更靠前的对华制衡角色。

　　美国当然希望日本这么做。对华盛顿来说，印太战略要真正运转，日本就不能只是一个后方盟友，而必须变成第一岛链上的前沿支点。菲律宾在南海顶在前面，日本在东海和台海外围接应，美国自己居中协调，这是它最希望看到的地区安全布局。就此而言，高市路线不只是因为高市个人对中国强硬，还因为她正好契合了美国对日本角色的期待。她越是把台湾问题与日本自身安全绑得更紧，美国越乐于把日本往前推。

　　从北京的角度看，日本的变化比美国的施压更刺眼。中美当然仍是中国当前最主要的外部矛盾，但如果从现实安全风险来看，中日冲突的性质反而更尖锐，也更难调和。中美矛盾大，是总体性的、全球性的，可也正因为大，双方都知道一旦失控，代价极重，所以都会更加谨慎。中日不同。两国地理距离太近，历史记忆太重，现实接触面又太密。钓鱼岛、台湾海峡、琉球链条、西南诸岛水道，都是高风险区。更重要的是，中日之间的敌意，远比中美更容易被历史和民族情绪放大。美国对中国是战略打压，日本对中国则同时叠加了历史仇怨、地缘对冲和现实军事前推三重因素。这种矛盾，一旦进入安全化和军事化轨道，缓和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中国民间和政府对日本的警惕，也因此远高于对一般外部对手的警惕。对很多中国人来说，日本不是一个普通的竞争国家，而是一个历史上侵略过中国、现实中又不断在台湾和东海问题上挑动局势的邻国。政府的判断也在往这个方向走。北京现在看日本，已经不是“有矛盾的邻国”，而是“可能介入台海、直接威胁中国周边安全的现实对手”。这种判断一旦形成，后面的政策就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边合作边争执的老路。

　　从中国应对的方式看，对美国和对日本，尺度也不完全一样。对美国，北京始终显得谨慎，因为它必须考虑全球金融、科技和供应链、核威慑和联盟体系的连锁反应。对日本，北京虽然同样不愿立即引发战争，但心理上的克制门槛可能会低一些。原因不是中国轻视战争，而是中国会认为，无论经济还是军事，自己对日本都拥有更多近距离、可操作的优势，至少在东海、近海和灰区博弈层面如此。这会使北京在对日施压时，更倾向于用硬动作去试探边界，而不是像处理中美危机那样尽量把余地留得更大。

日本海上自卫队护卫舰“雷号”（舷号DD-107）17日通过台海。图／撷自日本防卫省自卫队官网

　　危险恰恰就在这里。中日双方都不想马上打一场大战，但双方都在往更接近冲突的方向走。日本以为自己是在增强威慑，中国则会认为日本是在为介入台海做准备；中国以为自己是在警告和反制，日本又会把这理解为军事压迫。两边都说自己是防御性的，可对方看到的都是进攻性。这样的互动持续下去，真正可怕的就不是哪一句狠话，也不是哪一次军舰过航，而是越来越多的不确定因素会把危机推向失控。一次危险逼近，一次误判，一次火控照射，甚至一次基层指挥员的过度反应，都可能把原本想控制在门槛以下的较量，推过门槛。

　　所以，我的判断是，中日关系已经不是简单恶化，而是在朝着一种准战争结构滑去。高市去年的发言，是这个转折的标志；“雷”号过航台湾海峡，是这种转折的最新表现；东部战区穿越横当水道，则说明北京已经开始用对等而更强硬的方式回敬日本。短期内双方仍会尽量避免战争，但这不等于战争风险在下降。恰恰相反，如果高市未来几年继续执政，并沿着她那套带有明显民族主义和敌视中国色彩的路线往前走，中日战略对立只会一步步加深。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中日几乎必然要经历一次严重的安全碰撞。未必马上就是全面战争，但未来一、两年内，在东海、钓鱼岛周边、台湾海峡南北两端，甚至日本西南诸岛之间发生一次有限度的小规模军事冲突，是难以排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