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0年前,切尔诺贝利的最后婚礼 | |
| www.wforum.com | 2026-04-19 07:27:57 BBC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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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刚过,伊琳娜·斯特岑科(Iryna Stetsenko)刚做完婚礼美甲,打开阳台门,正努力让自己入睡。 在附近一间挤满了客人的公寓里,她的未婚夫谢尔盖·洛巴诺夫(Serhiy Lobanov)正睡在厨房的床垫上。 伊琳娜说,这时一阵“隆隆”声打破了宁静。 “感觉就像很多飞机从头顶飞过,周围嗡嗡作响,窗户玻璃都在摇晃。” 谢尔盖说他“感觉到了震动,就像某种波浪经过一样”,他以为是轻微地震,然后又睡着了。 这位19岁的实习教师和25岁的核电厂工程师正憧憬着在新建的苏联城市普里皮亚季(Pripyat)开始他们的婚姻生活。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世界上最严重的核事故正在不到4公里的地方发生。 位于现今乌克兰北部的切尔诺贝利(Chernobyl,切尔诺贝尔、切尔诺贝利)核电厂四号反应炉发生爆炸,喷涌而出的放射性物质扩散至欧洲大片地区。 四十年后,这座核电厂遗留的高放射性物质位于战区。这对夫妇如今居住在柏林,是他们第二次离乡别井——这次是为了逃离战争,而非核灾。 但谢尔盖记得,1986年4月26日清晨,他大约6点醒来,兴奋地发现婚礼当天阳光灿烂。 他还有事要办──要把床单送到朋友的公寓,他和伊琳娜计划当晚在那里过夜;还要去买花。
图中所示为爆炸三天后受损的四号反应炉,反应炉释放出剧毒放射性物质。 他说他看到外面有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还有人用泡沫溶液冲洗街道。他在核电厂认识的一些同事告诉他,他们被紧急召集过来,因为“出事了”,但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从朋友的高层公寓向外望去,看到四号反应炉冒出浓烟。 后来人们才知道,消防员和核电厂的工人们冒着致命剂量的辐射,彻夜奋战,扑灭了一场巨大的有毒火灾。 “我当时有点焦虑,”他说。他回忆起自己受过的训练,拿了一块布,弄湿后铺在公寓门口,以防放射性尘埃飘落。 然后他赶紧去了市场。周六早上,市场里异常冷清,于是他摘了五朵郁金香,准备插在花束里。 伊琳娜和母亲住在家里的公寓里,她说电话响了一整夜。邻居打电话来说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母亲听起来很“惊慌”。但几乎没有任何细节。 苏联对资讯管控非常严格。他们打开收音机,但没有任何关于事件的报道。 第二天早上,伊琳娜的母亲打电话给相关部门:“他们告诉她不要惊慌,城里所有计划好的活动都会照常进行。” 官方层面,一切照常进行。孩子们照常上学。
伊琳娜和谢尔盖形容他们在婚礼期间感到紧张和不安。 当天晚些时候,新郎新娘和宾客们乘车前往文化宫,这里既是举办庆典活动的场所,也是热门的迪斯可舞厅。 他们在绣有彼此名字的布料上交换誓言,然后与宾客们一起前往附近的咖啡馆。 谢尔盖说,婚宴上瀰漫着“悲伤”的气氛,而非庆祝的喜悦。 “每个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谁也不知道具体细节。” 他们的第一支舞是传统的华尔滋。但随着悲剧的临近,伊琳娜回忆说:“从一开始我们就失去了节奏。我们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拥抱中继续舞动。”
对之前发生的事情的担忧,使这对新人的首支舞黯然失色。 然后,他们筋疲力尽,但终于结为夫妻,回到了朋友的公寓。 但谢尔盖说,周日凌晨,另一位朋友敲响了房门,告诉他们赶紧去赶早上5点出发的疏散列车。 伊琳娜身上唯一一件备用衣服是第二天庆祝活动穿的单薄连身裙,所以她只好重新穿上婚纱,匆匆赶回母亲的公寓换衣服。而且,她的鞋子磨出了水泡。 “我穿着婚纱,光着脚在水坑里奔跑,”伊琳娜说。 天色仍然昏暗,他们从火车上看到了坍塌反应炉的光芒。 “就像在凝视火山的眼睛,”谢尔盖说。 官方公告发布后,称此次疏散是“暂时的”。 “我们原本只打算离开三天,结果却离开了一辈子,”他补充道。
“我们亲眼看到屋顶坍塌了。”——爆炸发生时,尼古拉·索洛维约夫(Nikolai Solovyov)正在核电站值班。 苏联因迟迟未能披露灾难的严重程度而受到严厉批评。爆炸发生两天后——在瑞典侦测到辐射之后——苏联才承认发生了事故。两周多后,苏联当时的领导人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戈巴契夫)才公开谈论此事。 一次安全测试出了严重差错。联合国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和世界卫生组织(WHO)引用的估计表明,爆炸释放的放射性物质是广岛原子弹的400倍。 尼古拉·索洛维约夫(Nikolai Solovyov)当时是涡轮机车间的首席工程师。 “感觉就像脚下发生了地震,”他回忆道,“我们看到屋顶坍塌⋯⋯一股气流朝我们袭来,裹挟着黑色的尘埃⋯⋯然后警报响了。” 他说,他和同事们冲向现场,以为是发电机爆炸了──根本无法想像爆炸的会是反应炉本身。 尼古拉回忆说,有人查看了他们的监测器,发现辐射水平“超标”。 他说,他们发现另一名同事站在其中一台涡轮机上,表面上没有受伤,但却在呕吐——这是辐射病的症状。 “他是最早去世的人之一,”他说。
普里皮亚季是为安置核电厂工人而建的,它曾经是一座繁荣的现代化苏联城市。 官方公布的事故死亡人数为31人——其中两人死于爆炸本身,28人死于急性放射病,1人死于心脏骤停,这些死亡均发生在事故发生后的几周内。 这场灾难的更广泛影响尚存争议,难以确定。当时并未进行全面的长期医学研究。 2005年,联合国多个机构的一项研究得出结论,认为这起事故可能导致4000人死亡。其他估计则认为死亡人数可能高达数万人。 当局立即展开行动,阻止暴露的反应炉泄漏辐射。 直升机向反应器投放沙子和其他物质。当局从苏联各地调集数十万人,以控制灾难的蔓延。
大量“清理人员”被调来清理放射性碎片。 极高的辐射水平导致机器故障,因此一些工作不得不靠人工完成。 雅恩·克里纳尔(Jaan Krinal)和雷恩·克拉尔(Rein Klaar)来自当时的苏联加盟共和国爱沙尼亚,他们被派往清理三号反应炉顶部的瓦砾。 “你得穿铅板——一块在前面,一块在后面,一块在两腿之间。很重,至少有20公斤,”雅恩说。 “头上戴着标准的苏联建筑安全帽——护目镜、手套,口袋里还装着剂量计(用来测量辐射量),”他说。 雷恩回忆说,为了限制他们的辐射暴露时间,他们每次只能工作一分钟。 “没人能分辨出什么是什么⋯⋯根本没时间思考,”他说。
雷恩·克拉尔(左,Rein Klaar)和贾恩·克里纳尔(Jaan Krinal)被派往三号反应炉顶棚进行短时作业。 清理工作开始时,伊琳娜和谢尔盖住在她祖母家,距离基辅(Kyiv)以东约 300 公里的波尔塔瓦州(Poltava)。 他们抵达几天后,负责监测撤离人员辐射状况的医生们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伊琳娜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她记得,当她得知医生警告说辐射暴露可能会影响未出生的婴儿,并建议曾暴露于辐射的女性堕胎时,她哭了起来:“我害怕生孩子,也害怕堕胎。” 但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女医生鼓励她继续怀孕,伊琳娜最终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孩——卡佳(Katya)。几十年过去了,她自己也成为了母亲,而谢尔盖和伊琳娜现在有了一个15岁的孙女。
伊琳娜在撤离几天后发现自己怀孕了,并在1986年晚些时候生下了卡佳。 这对夫妇感觉核事故影响了他们的健康,但医生尚未证实这一点。 伊琳娜做了双膝关节置换手术,她认为辐射可能导致了骨骼脆弱。他们认为辐射可能是谢尔盖在2016年心脏病发作的诱因之一,当时他刚回到故乡普里皮亚季一周。 雅恩领导着一个爱沙尼亚前核事故清理人员组织,他说一些清理人员确实出现了健康问题,但他们并没有像最初担心的那样“浑身长满癌症”。他说,1991年,共有51名爱沙尼亚核灾清理人员死亡,其中17人自杀身亡。 涡轮机工程师尼古拉在事故发生时已婚,育有两个儿子。他后来回到核电厂工作,最近退休。他的小儿子在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加入了乌克兰军队,但自2023年9月以来一直下落不明。
文化宫曾用于举办仪式活动,也曾是热门的迪斯可舞厅。 核电厂本身需要持续的监测和维护。 事故发生后仅七个月,四号反应炉上方的混凝土石棺便建成。但石棺变得不稳定,2016年,耗资13亿英镑(16亿美元;124亿元人民币;638亿元新台币)的新型金属屏蔽罩被覆盖在顶部,以防止泄漏。 目前,核电站周围大部分“隔离区”的辐射水平已降至足够低的程度,可以安全地在有限的时间内进行访问,但任何人都不允许合法居住在那里。在损毁的反应炉内部和附近,以及像“红森林”这样曾经遭受严重污染的地方,仍然存在辐射水平极高的热点区域。 普里皮亚季的建筑——曾经被视为青春乐观主义和苏联科技的象征——如今已破败不堪,荒废已久,其中包括谢尔盖和伊琳娜举行婚礼的文化宫。 在新穹顶内,四号反应炉的烟囱是一处令人毛骨悚然的废墟,覆盖着粗糙的灰色混凝土外壳,位于闪亮的金属穹顶之下,这个穹顶高得足以容纳自由女神像(Statue of Liberty)。
2025年,无人机撞击四号反应炉时,引燃了反应炉上方的防护罩。 2022年,俄罗斯军队驾驶坦克车进入该核电厂,劫持工作人员长达五周,并埋设地雷、挖掘战壕。 去年,一架无人机在新安装的防护罩上炸出一个洞。乌克兰指责俄罗斯袭击了该核电厂,克里姆林宫否认了这项指控。虽然辐射水平没有升高,但国际原子能机构表示,该防护罩已丧失其“主要安全功能”。 2022年,谢尔盖和伊琳娜的女儿在基辅的公寓被导弹击中后,他们搬到了德国。他们的婚姻始于动荡和悲剧之中,如今成了彼此的慰藉。 “我想,我们真的必须经历一些人生磨难,才能明白我们⋯⋯真的无法割舍。” “40年后,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就像针线一样密不可分,”伊琳娜说,“我们形影不离。”
结婚40年后,伊琳娜说:“我们真的离不开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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