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宁之死:跨越半个世纪的公私合营复活 | |
| www.wforum.com | 2026-03-27 15:05:20 楚楚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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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很多人耳熟能详的一家企业——苏宁。2025年的苏宁,看起来还活着,但实际上已经完全失去了活力。门店还在,品牌还在,促销还在,可财报已经把真相写得很清楚:2025年,上半年营收258.95亿元、净利润4869万元,表面上还在喘气,可全年业绩预告却显示,归母公司净利润预计只剩5000万到7500万元,扣非亏损反而扩大到41亿到46亿元。说白了,苏宁并没有恢复活力,而是被一套外部输血、资产腾挪和结构性维稳的机制硬生生吊着命。 关于苏宁,外界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苏宁是因为张近东判断失误,盲目扩张,踩雷了恒大,又赶上电商冲击,最后资金链断裂,被迫引入国资,最终失去了控制权。这个说法当然不算错,但它只说对了表面那一层。 苏宁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民营企业家“投资失败”的故事。它更像是过去十年中国商业环境里最典型的一幕:一家原本高度市场化、由创始人牢牢控制的头部民企,在出现流动性危机之后,并没有等来纯粹意义上的市场化重组,而是被一步步推入一种更熟悉的轨道——地方政府兜底、国资基金入场、创始人交出经营权、公司进入“无实控人”状态,然后在表面保留品牌、保留团队、保留体面,实际上完成控制权的转移。 说得更直接一点,苏宁不是简单地“被救了”,而是被一种更温和、更现代化、也更难被外界一眼看穿的方式处理掉了。 它不像过去那种粗暴的接管,不会直接挂个牌子告诉你“从今天开始归公”。它会保留张近东的名字,会让你看到他偶尔出来开会、讲话、安抚供应商,甚至还给他留一个“名誉董事长”或者“创始人”的体面位置。但真正的财权、人事权、融资权、资产处置权,早就不在他手里了。公司还叫苏宁,门头、员工、供应链都还在,但那种属于第一代民企老板的绝对控制时代,已经结束了。 而且,这不是苏宁一家公司的偶然遭遇。 如果我们把苏宁和海航、恒大资产处置、万达、雨润,甚至阿里近年来股权结构与治理方式的变化放在一起看,会看到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在今天的中国,只要一家大型民企掌握关键资产、流量、渠道、土地或者物流网络,同时又出现了现金流危机,那它往往就不再只是一个“市场主体”,而会迅速变成一个“系统性风险对象”。一旦被定义成系统性风险对象,它的命运就不再由老板、股东、董事会和市场来决定,而是由更高层级的稳定政策来决定。 从这个意义上说,苏宁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是个失败案例,而在于它太典型了。它像一个被完整解剖过的样本,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当民企做大到一定程度,失去的可能往往不只是利润,不只是估值,而是企业本身。 一、张近东不是输给了市场,而是输给了“不能倒”的强硬 很多人讲苏宁,喜欢从电商冲击开始,说京东起来了,拼多多起来了,线下家电卖场模式老了,苏宁转型慢了,所以张近东输掉了。这种说法看上去很顺,但其实只适合讲商业课,不适合解释现实。 因为如果苏宁只是单纯商业上落后,它未必会落到后来那种局面。真正决定它命运的,不是“模式老不老”,而是当它开始出现风险的时候,它已经大到不能按普通民企的方式去死了。 苏宁不是一家普通零售公司。它背后是全国性的门店网络,是大规模仓储,是成熟的物流系统,是地方就业,金融机构授信,供应商链条,是地方税收,是地方政府眼里的“门面型民企”。这种企业一旦暴雷,不是老板自己赔钱那么简单,它会牵动一连串银行、信托、上下游企业,甚至会影响地方信用环境。 也就是说,当苏宁开始出问题的那一刻,它在制度意义上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张近东私人企业”了。 这也是为什么,2020年底危机刚露头的时候,张近东做出的第一个关键动作,不是直接向地方国资求救,而是把苏宁控股集团的股权质押给淘宝软件。很多人把这个动作理解成“找老朋友借钱”,这当然有一层人情和资本联盟的意味,但更深的一层,是他在拼命拖延国资正式入场的时间。 因为张近东很清楚,一旦国资真正带着“救助方案”进来,问题就不再是借多少钱、还多少钱,而是谁来决定公司以后怎么活。民营资本之间的质押、借款、可转债,哪怕条件再苛刻,本质上仍然是交易,是可以谈判、展期、或者换结构的。但国资的救助,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层面的系统性风险里,往往不是纯财务动作,而是带着明确治理目标来的。 说白了,民营资本借钱给你,是想赚利息、赚股权增值;国资救你,第一件事是先判断,你还有没有资格继续当主人。 所以,张近东当时那种“宁可质押给阿里,也不愿第一时间引入国资”的姿态,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倔强,而是一种本能。他知道,一旦那个口子开了,后面来的就不只是资金,而是整套接管模式了。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很多人故意忽略的点:阿里在当时表面上还是民营互联网巨头,但从更深层的政治经济结构来看,阿里早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纯民企了。过去这些年,阿里持续强化党委治理、重要业务纳入更强监管框架、关键资产与地方国资合作加深,再加上后来一系列股权和治理重构,它实际上已经越来越像一个被高度制度化、半公共化的大平台。 也就是说,张近东以为自己是在“民民抱团”,但现实可能是,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柔和、更熟悉、看起来没那么难堪的过渡路径。表面上是把命交给老朋友,实际上是先把自己放进一个可控的缓冲区,等待后续更正式的重组安排。 换句话说,苏宁的命运,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是“能不能完全自救”的问题了,而是“以什么方式被接手”的问题。 这也是很多第一代民企老板最痛苦的地方。他们往往在早年相信的是市场、信用、关系和个人判断,觉得只要自己还能融资、还能盘活资产、还能找到盟友,就还有翻盘机会。但到了后期,当企业体量大到成为地方系统的一部分时,市场调节会逐渐退到后面,政府风控稳定会站到前面。你以为自己还在做企业重组,其实别人已经在做风险处置。 苏宁不是突然被吃掉的,它是在“不能倒”的名义下,先被从市场对象变成了治理对象。只要这一步完成,后面很多事情其实都已经布局好了。 二、深圳国资为什么没接成?不是没兴趣,而是谁都想当真正的主人 2021年初,苏宁曾经高调宣布引入深圳国资,市场当时一度以为,这就是最终答案了。 方案很清楚,深国际和鲲鹏资本拟受让苏宁易购大约23%的股份,总金额接近150亿元。很多媒体当时用的词都是“白衣骑士”“战略纾困”“国资驰援”,听起来像是一场标准的救助。 但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这个方案最后黄了。 官方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说双方“未能就商务条件达成一致”。可如果你对中国这种级别的交易稍微熟一点,你就会知道,这种表述通常不是信息,而是遮羞布。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价钱差一点”,而是双方对交易本质的理解根本不同。 张近东当时想要的,很可能是一种典型的“财务投资型国资”:你进来输血,帮我稳住债务,帮我恢复市场信心,最好还能顺便帮我和银行沟通,但公司的主导权、人事安排、资产处置节奏,依然由我说了算。换句话说,他想要的是国资的钱,不想要国资的手。 可深圳国资不可能这么想。因为对国资来说,尤其是这种在公开市场高度关注、债务风险已经外溢、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项目,它如果真要下场,就不可能只做“安静的二股东”。它一定会要求更深度的尽调、严格的资产梳理、明确的债务穿透,更重要的是,它会要求治理权的保障。你让我背稳定责任,那我就一定要拿实质控制能力。 这里的矛盾,不是风格不同,而是立场完全相反。张近东希望的是“你来救我,但别动我”;国资真正想要的是“我来救你,所以必须能动你”。这就是深圳方案最后没能落地的根本原因。 很多人会误以为,既然深圳国资最后退出了,那说明国资当时并没有强烈的吞并意愿。这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能就看的不够透彻了,我认为这件事反而说明,国资的边界非常清楚:它不是不想接,而是不接受“只出钱不掌权”的接法。也正因为如此,深圳国资的退出,反而成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号。它告诉所有人,包括银行、供应商、地方政府和苏宁内部团队:张近东已经没有能力用自己设定的条件完成自救了。也就是说,他连“挑选救命方案”的资格都在丧失。 这事一个非常致命,且无解的阳谋。因为在危机处理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钱本身,而是选择权。只要你还有选择权,你就还能谈;一旦市场意识到你只剩最后一口气,你接下来拿到的所有方案,都会越来越像接管条件,而不再是融资条件。深圳国资的撤退,本质上就是张近东选择权崩塌的公开时刻。 从这以后,苏宁就很难再谈什么“平等引资”了。接下来能来的,只会是更接近属地维稳模式的方案,也就是由江苏本地国资出面,以“不能让它倒在本地”为前提,设计一套看起来是混改、实际上是重置控制结构的方案。我们会发现,这种路径在中国特别常见。异地资本可以讲商业,属地国资必须讲后果。深圳可以算账,南京必须兜底。深圳不接,未必是因为看不上;可能是因为它看得太清楚了。它知道这不是一笔普通股权投资,而是一笔高风险、低流动性、政治责任极重的处置工程。 而真正愿意接这种工程的,往往只有属地。所以,深圳国资“擦肩而过”这件事,绝不是什么偶然的交易失败。它是整个苏宁权力转移过程中最关键的转折点之一。它证明了一件事:在当时那个阶段,张近东仍然想保住自己作为“老板”的身份,但系统已经不再愿意把他当成一个普通老板来对待了。从那以后,问题就不再是“谁来投资苏宁”,而是“谁来定义苏宁以后属于谁”。
资料照片 苏宁董事长兼创始人张近东(右)和儿子张康阳(Claudio Villa - Inter/FC Internazionale via Getty Images) 三、江苏国资入场,不是救活苏宁,而是把苏宁改造成“系统可控的资产” 到了2021年7月,真正决定苏宁命运的那一步终于落地了。 江苏省、南京市国资联合阿里、华泰、海尔、美的、TCL等多方,组建所谓的新新零售创新基金二期,受让苏宁易购股份。表面上看,这是一场非常漂亮的“市场化混改”:有地方国资,有金融资本,有产业资本,有互联网平台,看上去像是大家一起扶一家龙头企业渡过难关。 但如果你把这套结构拆开看,你就会发现,它的核心目标根本不是“恢复张近东时代的苏宁”,而是把苏宁改造成一种更安全、更可控、也更适合长期维稳的资产形态。 最关键的变化,不是钱进来了,而是苏宁从此进入了“无控股股东、无实际控制人”的状态。很多普通读者看到这种表述,可能会觉得这只是法律结构上的技术安排。但真正懂的人都知道,这往往意味着原本那个靠创始人强控制运行的企业,被主动拆掉了“主人结构”。 为什么要拆?因为只要还有一个强势创始人、强势家族、强势控制链条,未来就仍然存在他重新整合资源、重新争夺控制权、重新影响重大决策的可能。可一旦公司变成“无实控人”,再配上国资、平台方、金融方、产业方交叉制衡的董事会结构,原来那种“一锤定音”的民企治理模式就被彻底瓦解了。 这才是真正的改造。 你表面上还能看到张近东持股,还能看到他名字在公告里出现,还能看到媒体偶尔写他“主持会议”“关心业务”“鼓舞团队”,但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谁控制董事会多数席位,谁决定融资节奏,能处置资产,能决定核心高管任免,有能力和银行谈展期,谁掌握现金流入口。 从这个角度看,苏宁后续由阿里系背景极强的黄明端出任董事长,本身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事安排,而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张近东时代结束了,但也不是单纯“阿里接管”,而是由一个更容易被多方接受、又处在制度框架内的平台系职业经理人,来承担过渡管理角色。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说,很多人把“阿里系”和“国资系”对立起来看,是不够准确的。 在今天的中国,很多大型平台资本早就不是过去那种可以完全按市场意志自由行动的独立力量了。它们仍然保留商业面孔,但在关键节点、资产、行业里,它们越来越像一种半官方、半市场的治理工具。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市场化外衣下的制度性执行者”。所以苏宁后来的结构,本质上不是“国资背书+阿里运营”这么简单,而更像是“地方稳定+平台治理能力”的结合。国资负责兜底,平台系负责执行。这样既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也能尽量保住供应链和消费者信心。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新时代处置方式。 它不像过去那样粗暴接管,而是更像“软性吞并”。你不需要宣布谁被消灭了,你只需要让原来的主人失去决定权,让资产、渠道、品牌和系统逐步纳入新的控制网络。企业还活着,甚至还在开会、发年报、做促销,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家企业了。 这就是苏宁结局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因为它向所有民企老板展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结局:你不一定会被一夜之间清算,你也不一定会被公开羞辱。相反,你可能会被非常体面地保留下来,被安排一个荣誉位置,被允许偶尔出来露面,被包装成“共同渡难关”的象征人物。但与此同时,你辛苦搭建几十年的控制体系,会在一套极其文明、极其合法、极其稳定的流程里,被拆得干干净净。 这比公开破产更可怕。 公开破产至少意味着市场失败,规则还在;而这种“被救助式失权”,意味着规则本身已经变了。企业表面上还是你的,实际上已经不由你决定。品牌表面上还在民营体系里,实质上已经成为一个被系统管理的半公共资产。 这就是苏宁真正的结局。 它不是“活下来了”,而是被改造后继续存在。它不是被简单接盘,而是被重新定义。它从一家民企,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管理、维持、使用、但不再属于创始人的结构性资产。 苏宁不是个案,它是在告诉所有中国民企——做大之后,你未必还能真正属于自己 如果只把苏宁看成张近东和恒大的故事,那这篇文章其实没有太大意义。真正值得害怕的,是苏宁背后那条越来越清晰中共接管模式。 过去很多年,中国民营企业家普遍有一个默认信念:只要我合法经营、规模够大、就业够多、纳税够多,我就会更安全。企业做得越大,社会地位越高,和地方政府关系越深,抗风险能力就越强。 可现实狠狠地给了一巴掌。 当你的企业小的时候,你只是市场里的一个玩家,倒了也就倒了,顶多影响自己和一小部分上下游。但当你的企业大到掌握大量门店、仓储、物流、土地、数据、用户、融资链条的时候,你就会慢慢从“企业”变成“基础设施的一部分”。一旦变成基础设施的一部分,你的生死就不再完全属于你自己。 这个时候,只要你出一点问题,系统首先考虑的就不是“尊重市场化”,而是“如何避免连锁风险”。而在今天的环境里,避免连锁风险最直接、熟练、可复制的方式,往往就是国资进场、地方兜底、控制权重组、创始人退居象征位置。 苏宁是这样,海航是这样,很多恒大系优质资产是这样,万达也曾经在类似路径上反复挣扎。你甚至可以看到越来越多企业,不等真正暴雷,就开始主动引入地方国资、城投平台、产业基金,把自己提前嵌进一个更安全的结构里。表面上这是“战略合作”,实际上很多时候,是提前交保护费。 这才是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因为这意味着,在今天的中国,“民企成功”的定义可能正在被悄悄改写。以前的成功,是把公司做大,做成行业龙头,做到全国布局,做到资本市场认可。可现在,做大本身反而可能带来另一种风险:一旦你掌握了足够多有价值的资产,同时又出现流动性裂缝,你就会从资本市场上的上市公司,迅速变成一份等待被处置的资源清单。 到那个时候,品牌是资源,门店是资源,物流是资源,所有一切都是。唯独你这个创始人的控制权,不再是必须被保留的东西。 所以苏宁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不是张近东个人输得多惨,也不是他押错了恒大,更不是电商打败了线下。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它告诉所有人:在一个越来越强调安全、稳定、可控的环境里,民企一旦长成足够大的体量,却又露出脆弱性,它最容易发生的,不是市场意义上的失败,而是制度意义上的被吸收。 而且这种吸收,不会打着“吞并”的旗号来。它会叫纾困,会叫混改,会叫战略投资,会叫优化治理,会叫无实控人,会叫市场化重整,会叫高质量发展,会叫防范系统性风险。 名字都很好听。但最后的结果,往往只有一个:企业还在,老板还在,牌子还在。 只是那家公司,已经被国家“征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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