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特里西娅·安妮·杜威(Tricia Anne Dewey)饱受家庭暴力和随之而来的止痛药成瘾之苦。

41岁那年，当这位居住在纽约州庞德里奇的律师助理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时，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种修复部分创伤的方法——网络广告和社交媒体营销宣称，有一种药物可以重塑她的大脑。

这就是氯胺酮，一种类似致幻剂的麻醉药物，居于一个蓬勃发展、基本不受监管的产业的核心，该产业承诺缓解抑郁、焦虑和失眠等症状。杜威求助于Better U，后者是近年来涌现的多家远程医疗公司和在线诊所之一，这类机构的特点是，客户无需实地就医，仅凭线上咨询即可获得临床医生开出的氯胺酮处方。

“借助在线氯胺酮疗法重新找回你的快乐，” Better U的网站这样宣传。

据杜威的Better U医疗健康记录，杜威告知Better U，她已经在使用赞安诺(Xanax)。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简称FDA)警告称，将赞安诺与氯胺酮合用可能导致呼吸问题甚至死亡。然而，一名使用该公司平台的临床医生还是给她开了氯胺酮——这种药物有着与Starburst方形糖果类似的形态，含在口中即可溶解。

去年7月的一个傍晚，杜威服药后，她母亲发现她面朝下倒在卧室地板上，已无反应。她在医院被宣布死亡。

“她信任Better U，她真的想过上更好的生活，”她母亲卡尔利安妮·菲耶罗(Carleanne Fierro)说。杜威的父母今年2月对Better U提起诉讼。

韦斯特切斯特县法医认定，杜威的死因是氯胺酮与赞安诺合用导致的意外中毒。

“当有人在寻求心理健康帮助时受到伤害或死亡，这是一场悲剧，我向杜威女士的家人及亲友表示诚挚慰问，” Better U首席执行官德里克·杜·切斯内(Derek Du Chesne)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回应道。他说，鉴于保护患者隐私的义务以及律师的建议，他无法就杜威的具体案例发表评论。

但杜·切斯内为Better U的模式进行了辩护，称该模式围绕严格筛查、保守给药、必要的诊疗预备程序以及血压监测等安全规程而设计。他表示，Better U是一个技术平台，为用户对接独立的临床医生，这些医生并非该公司雇员，他们根据自身专业判断作出医疗决定。

“氯胺酮辅助治疗是一个不断发展的领域，既有潜在益处，也伴随着重大风险，”杜·切斯内说。

双重身份

就在几年前，氯胺酮大体上还具有双重身份：它既是手术室里用于镇静患者的麻醉剂，也是被称为“K粉”、能带来灵魂出窍体验的街头毒品。

情况在2019年之后发生了变化。那一年，FDA批准了一种用于治疗难治性抑郁症、与氯胺酮有某些化学相似性的药物。这种以Spravato为品牌名上市的药物必须在经过专门认证的医生诊室或诊所中使用，患者随后需接受至少两小时的观察。

一名患者使用Spravato，这是一种鼻喷剂药物，与氯胺酮不同，该药仅在严格限制下提供给特定患者。图片来源：MARISSA ALPER FOR WSJ

这些门槛促使更多人去寻求氯胺酮本身，因为只要医生认为医学上适当，就可以将其以任何用途开具。氯胺酮仅获得FDA批准作为麻醉剂使用，将其用于精神科治疗属于超适应症用药，意味着FDA尚未对这种药物在该用途下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进行审查。

2020年，一项疫情时期的联邦规则变更进一步放松了监管，允许医生在远程问诊后开具包括氯胺酮在内的管制药物处方，无需先与患者面对面问诊。

美国缉毒局(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 简称DEA) 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在监管匮乏、安全标准参差不齐的环境下，全美有超过500家企业提供这种强效改变意识状态的药物，通常供患者在家中无医疗监督的情况下使用。

“这就像是蛮荒世界，”前DEA探员比尔·博德纳(Bill Bodner)说。四、五年前，他看到氯胺酮诊所在洛杉矶遍地开花，打着戒瘾康复等超适应症用途的广告，感到十分震惊。

联邦数据显示，2024年有超过100万美国人使用了氯胺酮，无论合法与否，人数是2021年的两倍。据艾昆纬人类数据科学研究所(Iqvia Institute for Human Data Science)的数据，2025年前九个月药房配发的氯胺酮处方量（包括居家用药）较2024年全年增加了七倍多。

关于氯胺酮潜在危险的证据正不断增多。2023年，出演过《老友记》(Friends)的明星马修·佩里(Matthew Perry)在使用氯胺酮后溺亡于热水浴缸中。包括两名医生和一名被称为“氯胺酮女王”的毒贩在内的数人因与佩里之死有关而被起诉。佩里最初接受氯胺酮输液治疗疼痛和抑郁，但后来发展为严重的氯胺酮成瘾。

据不完整的联邦数据，2024年，在38个州至少395例药物过量死亡案例中检测到了氯胺酮。

“这是一种危险的、令人上瘾的药物，在监管相当匮乏的情况下被分发，造成了大量伤害，”接诊过多名氯胺酮成瘾患者的俄勒冈健康与科学大学(Oregon Health & Science University)成瘾精神病学项目主任克里斯托弗·布莱兹(Christopher Blazes)说。“这些人中有很多永远不会去见医生。”

便于使用的含片

氯胺酮因有了含片等易用的口服剂型，受众面也随之扩大。一些在线医生建议每周服用一到三次，而这种剂量足以让患者在服药当天剩下时间内都处于失能状态。远程医疗患者表示，他们只需通过在线短信交流或填写一份调查问卷，就能轻松获得续方。

科学家眼中的氯胺酮：如何既能修复大脑，又可能对大脑造成伤害

氯胺酮会阻断一种调节大脑化学物质谷氨酸的过程。这最终会刺激更多谷氨酸的释放,从而帮助在脑细胞之间传递兴奋性信号。

2023年，FDA就居家使用口服氯胺酮治疗精神疾病发出警告，指出存在滥用、膀胱问题、呼吸减慢和精神反应等风险。该警告特别点名了由所谓复合药房制作的氯胺酮，此类药房会按需配制口服剂型的氯胺酮。其中一些与远程医疗公司合作，为客户提供服务。

远程医疗公司高管和部分患者表示，对于那些长期难以找到抑郁症治疗方法的人来说，氯胺酮含片可能会改变其人生。他们援引了一些已发表的研究，其中显示居家氯胺酮治疗与抑郁症状减轻之间存在关联。

精神科医生表示，要使氯胺酮安全有效地对抗抑郁症，应在医疗监督下以低剂量间歇性给药。耶鲁大学医学院(Yale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 )精神病学教授、耶鲁抑郁研究项目主任杰拉德·萨纳科拉(Gerard Sanacora)表示，如果在治疗的间歇留出充足的恢复时间，它可以刺激大脑形成健康的新神经连接，从而实现认知和行为上的改变。

萨布丽娜·汉弗莱(Sabrina Humphrey)在2025年5月和6月的三周里接受了六次氯胺酮注射治疗，寄希望于这种疗法能直达病根，帮助对抗令她饱受折磨的焦虑症。

萨布丽娜·汉弗莱在犹他州布拉夫代尔的家中，以及她接受治疗期间的照片。LINDSAY D'ADDATO FOR WSJ; SABRINA HUMPHREY

26岁的汉弗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住在盐湖城地区。每次治疗时，她都会在一家心理治疗诊所的温馨房间里安顿下来，身边备有毯子、日记本、眼罩、止吐药，以及用于访问预制音乐播放列表的二维码。监测仪器会跟踪她的心率和血压。

一名治疗师记录下汉弗莱在治疗过程中说的话，两人在氯胺酮药效消退前后都会交谈。之后，汉弗莱还会与她自己的心理治疗师讨论她的体验。

这种治疗“让我有机会去探索那些我不知道自己需要探索的东西，”她说。她表示自己仍然有焦虑情绪，但现在能够管理焦虑了。

但萨纳科拉表示，更频繁的用药会损害学习和记忆能力。他说，长期大量使用氯胺酮会对大脑造成损伤，损害认知功能，导致决策能力下降。

“成为自己的医生”

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NYU Langone Health)研究药物使用流行病学的教授约瑟夫·帕拉马尔(Joseph Palamar)表示，他的团队调查了纽约州、新泽西州和康涅狄格州200多家氯胺酮提供商的网站。帕拉马尔说，这些机构除了宣传治疗抑郁症外，还打广告称其能治疗帕金森病、中风后康复及许多其他病症。他补充道，只有不到一半的机构提到了使用氯胺酮的相关风险。

科罗拉多州的精神科药剂师杰弗里·戈尔德(Jeffrey Gold)说，他见过一些从其他渠道获取氯胺酮口含片的患者，他们不是按预定计划服药，而是觉得“有需要”时就吃。“感觉他们正成为自己的医生，”他说。

2024年底，32岁的特兰耶尔·哈什曼(Tranyelle Harshman)因产后抑郁症向怀俄明州的Sage Psychiatry Services求助，一位名叫克里斯塔·布劳(Krista Blough)的执业护士与她进行了面诊，并开具了氯胺酮含片让哈什曼在家服用。

服药后的几天里，哈什曼出现了心悸、注意力集中困难以及与现实脱节的幻觉。

哈什曼的母亲朗达·科普伦(Rhonda Coplen)说，哈什曼很害怕，但布劳告诉她这些副作用在初期很常见，并给她增加了剂量。女儿被告知“很多时候情况会先恶化再好转，”科普伦回忆说。“我觉得她太渴望好起来了。她真的很想相信这对她也会有效。”

去年2月10日，哈什曼为她四个年龄在2岁到8岁之间的女儿安排了玩伴聚会，然后哄她们午睡。之后，她服下了增加剂量的氯胺酮。

不久之后，哈什曼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且毫无感情的声音拨打了911，据《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查阅的录音显示，她当时告诉紧急调度员，她开枪杀死了四个女儿，并准备自杀。她告诉接线员，有人一直想带走她的女儿们，大家一起走最容易。

母女五人全部身亡。科普伦说，哈什曼以前没有过暴力倾向或自杀念头。

《华尔街日报》查阅的哈什曼毒理学报告显示，她血液中的氯胺酮浓度是相关研究中报告的致精神改变和身体机能损害阈值的四倍多。一些医学报告指出，由于患者在药力影响下或药效消退时会产生“解离感”，他们可能会出现暴力行为。

在朗达·科普伦位于爱达荷州坎布里奇的家中，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她已故的女儿特兰耶尔·哈什曼和四个孙辈。MICHAEL HANSON FOR WSJ

科普伦说：“她是一个好妈妈，深爱着她的女儿们。”科普伦已对Sage Psychiatry和布劳提起诉讼，指控其过失致死。她表示自己相信氯胺酮有其用途，但“允许在没有临床监督的环境下使用这种药物，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在去年11月的一份法律文件中，Sage Psychiatry和布劳的律师表示，他们并未造成这起悲剧，相关“伤害和损失”可能是由第三方或既有病症导致的，而且哈什曼“已被充分告知治疗的风险、益处和替代方案，并在了解这些信息的基础上给予了知情同意”。文件还称，Sage Psychiatry和布劳的行为和所给予的治疗方案属于常规做法，未偏离任何适用的医疗标准。

“10分满分”的感觉

提供成瘾、创伤和心理健康治疗服务的行为健康公司All Points North的首席执行官诺亚·诺德海默(Noah Nordheimer)表示，过去两年里，公司收治的氯胺酮成瘾患者数量增加了两倍。

“任何一个有电脑和信用卡的成年人都能让氯胺酮送货上门，这是问题所在，”诺德海默说。他表示，患者可以一次获得最多八周用量的氯胺酮，几天内就全部服完，然后再从其他渠道获取更多。他的公司提供面对面的氯胺酮治疗。

该公司2023年的一份报告显示，在尝试过居家氯胺酮治疗的美国人中，约55%曾有意或无意地服用了超过建议剂量的药物。

布莱恩·罗伯森(Brian Roberson)说，多年来他一直在追寻初次服用氯胺酮时那种“10分满分”的感觉。他现在每周服用含片约两到三次，处方来自他在Reddit上认识的远程医疗医生亚当·普鲁特(Adam Pruett)。普鲁特经常发布关于氯胺酮的帖子，并在此过程中积累了不少患者。

罗伯森说，他曾告诉这位医生自己状态不好，因睡眠不足而疲惫不堪，也没看到多大进展。他的剂量被调高了，现在每次在家独自服用500毫克。

他还产生了耐药性：不再像以前那样体验到解离感，他说现在氯胺酮最多让他感觉有点微醺。

“我肯定有点上瘾了，”罗伯森说。“我现在的精神科医生似乎没有做足够的努力来改善我的心理健康，也没有寻找其他治疗方案，好像就是给我开氯胺酮就完事了。”

普鲁特医生对个案不予评论，但表示他鼓励患者对他坦诚相待，并说总体而言，在氯胺酮使用者中看到的显著心理健康改善“是我每天醒来都充满干劲的原因”。

这位驻佛蒙特州的精神科医生与丈夫共同经营一家名为Taconic Psychiatry的诊所。他表示，其患者调查数据显示，超过60%的患者在抑郁、创伤或焦虑症状方面改善了至少20%。他说，约17%的患者表示治疗后感觉更差或没有变化，他会尝试通过其他方式帮助他们，包括提供全面的精神科药物管理。

普鲁特承认，一些患者在长期使用氯胺酮后确实会说“没什么效果了”，不再体验到迷幻视觉或解离感，但他表示这些体验并非从氯胺酮中获益的必要条件。

胡言乱语

即便是针对抑郁症，氯胺酮的长期疗效也尚未得到深入研究，一些尝试过该药物的患者（包括每日服用的患者）说它名不副实。

去年夏天，谢恩·麦卡恩(Shane McCann)经历了一次可怕的“K洞”迷幻体验后，把他从Better U开具的含片冲进了马桶。在那次迷幻体验中，他满口胡言乱语，身体扭曲到他丈夫差点叫救护车的程度。从那种状态中清醒过来后，他感觉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麦卡恩说，过去五年里，他几乎尝试了所有形式的氯胺酮疗法来对抗抑郁症，包括在诊所接受静脉注射，从远程医疗提供商那里获取肌肉注射针剂和含片，每月花费400到500美元。

他已经放弃了氯胺酮。最终，谈话疗法帮助更大。“我觉得花了那么多钱，效果却不怎么样，”麦卡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