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 4 日，拥有 147 年历史的《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无预警裁撤三分之一员工，超过 300 名编辑台与跑线记者被迫卷铺盖走人，此举几乎砍光了整个体育部门、地方分社，甚至裁撤了驻守乌克兰与中东前线的战地记者。

《卫报》指出，这是川普 2.0 时代媒体集体“向权力下跪”的缩影。媒体曾是捍卫民主的第四权，如今在商业利益与政治报复的双重夹击下，一步步沦为富豪的交易筹码、川普的政治宣传机器，假信息与极端主义趁势而起。“民主死于黑暗”这句印在《华邮》头版的座右铭，如今读来更像是对美国未来的预言。

战地写稿到一半，突然被解雇

“主旨：艰难的消息

内文：作为组织变革的一部分，并为了满足业务不断变化的需求，您的职位已被撤销。”

当莉兹・强森（Lizzie Johnson）收到解雇信时，她正身处被俄罗斯轰炸断电的乌克兰战区。下午 4 点，零下低温，她在没有暖气、电力和自来水的车上用铅笔写稿，因为钢笔墨水太容易冻结。

“我刚在战地被《华盛顿邮报》解雇了。我无话可说。我心碎了。”她在社交媒体 X 平台上的这段贴文，可能会载入美国媒体史册。

2 月 4 日，这家拥有 147 年历史的美国首都报纸，宣布裁撤约 1/3 员工、新闻编辑室逾 300 名记者（总人数约 800 人）。整个体育部门（Sports）被关闭、本地新闻部门（Metro）超过 40 人的团队仅剩约 12 人、所有驻扎在乌克兰和中东地区等“新闻沙漠”地区的记者都被裁员，其他像是奈洛比、德里等分社也都停摆。《路透》取得的内部会议录音及发言人证实，此次裁员影响范围遍及报社所有部门，不仅仅是新闻编辑室，还包括业务营运端。

隔天，数百人在《华邮》办公室前集会，声援被解雇的同事。《华邮》前记者、高管也都一一发声。

“我很崩溃，”鲍勃・伍德华（Bob Woodward）感叹道，他在 1972 年与卡尔・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联手揭露尼克松总统水门案（总统试图掩盖窃听政敌的政治丑闻），是在《华邮》工作了55年的传奇与新闻老兵，也是《华邮》现任助理总编辑。“这是糟糕的一天，”水门案时期老板葛兰姆（Katharine Graham）之子唐・葛兰姆（Don Graham）说道，他在 2013 年以 2.5 亿美元将报社卖给亚马逊老板贝索斯（Jeffrey Bezos） ，如今他打破沉默、表达担忧。

《卫报》指出，《华邮》大裁员引发人们对川普攻击新闻自由与民主的担忧。《华邮》前执行总编辑马丁・巴伦（Marty Baron）说，这是该报史上“最黑暗的日子”，并严厉斥责贝索斯此举是“令人作呕地讨好川普”。

在《华邮》工作 39 年，于 2021 年退休的资深记者麦卡尼（Robert McCartney），在贝索斯 2013 年买下《华邮》时，麦卡尼和许多同事一样心存感激。他说：“我们视他为救世主。他向《华邮》注资，不干涉新闻编辑室，并挺身对抗川普。”

后来，一个截然不同的贝索斯出现了。2019 年，亚马逊因《华邮》的尖锐报道遭川普报复，痛失百亿美元国防合约。这或许是贝索斯改变策略的起始点：“捍卫美国民主”对他的商业帝国来说，代价可能太高了。

如今，贝索斯似乎学乖了。2024 年 10 月，美国总统大选前 11 天，贝索斯挡撤回了《华邮》计划支持民主党候选人贺锦丽（Kamala Harris）的背书，导致至少 25 万份《华邮》订阅被取消。不久后，贝索斯对报纸的评论版施加了新的限制：别谈政治了，我们来聊聊“个人自由”和“自由市场”。这导致评论版主编许普利（David Shipley）离职，许多顶级评论人纷纷求去。

《华盛顿邮报》宣布不为任何2024年美国总统候选人背书新政策引爆退订浪潮。（截图取自《华邮》官网）

这是为了商业利益吗？

老实说，贝索斯并不缺钱。根据《福布斯》杂志，他是地球上第四富有的人，拥有 2,450 亿美元的财富。《纽约时报》首席白宫记者贝克（Peter Baker）称，贝索斯只需动用他一周的收入，就可以弥补《华邮》五年的年度亏损（每年 1 亿美元）。

4 日发布裁员声明的观感也非常糟糕：使用视讯软体 Zoom 向员工通知噩耗，这项任务被委派给《华邮》执行总编辑马特・莫瑞（Matt Murray）。贝索斯人在哪呢？裁员消息传出的同周，贝索斯笑容满面地在他的太空公司“蓝色起源”（Blue Origin）佛罗里达总部，接待国防部长赫格塞斯（Pete Hegseth），这被外界解读为他与川普政府关系升温的证据。

裁员大刀落下时，贝索斯的顾问兼《华邮》发行人威尔・路易斯（Will Lewis）也没有勇气现身。在裁撤体育部门的隔天，有人看到路易斯在旧金山参加 NFL 超级杯活动的红毯。7 日晚间，路易斯突然辞职，承认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同时赞扬贝索斯对报纸的领导。

讽刺的是，《华邮》大裁员发生在美国第一夫人纪录片《梅兰妮亚》（Melania）上映后五天。这部纪录片由影视公司“亚马逊米高梅工作室”（Amazon MGM Studios）资助制作。贝索斯在这堆“镀金垃圾”中投入了 7,500 万美元，票房两极、报酬微薄，但对他而言无关痛痒。

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于 2013 年买下《华盛顿邮报》。（图片取自网络）

川普大刀砍、富豪用力买

《卫报》指出，川普长期敌视他所谓的“假新闻媒体”，并将加强报复这些求真者。他剥夺了公共媒体频道 NPR 和 PBS 超过 10 亿美元的联邦资金，对揭露腐败和谎言的记者与媒体发动全面攻击，甚至霸凌报老板、恐吓他们屈服。

CBS 新闻就是一个“媒体向权力下跪”的典型例子。2024 年总统大选前，CBS 节目《60 分钟》（60 Minutes）播出一段民主党候选人、时任副总统贺锦丽的访谈。川普阵营指控节目透过剪辑“美化”贺锦丽的表现，构成“新闻造假”与“选举干预”，并一口气向 CBS 母公司派拉蒙（Paramount）索赔 100 亿美元。即便舆论大力指责川普，最后派拉蒙仍以 1,600 万美元和解。因为派拉蒙预计于 2025 并购另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天舞传媒”（Skydance Media），这需要联邦——也就是川普的批准。

媒体付了钱、当了冤大头后，就一劳永逸了吗？事实并非如此。大卫・小艾利森（David Ellison）成为合并后的“派拉蒙天舞”（Paramount Skydance）执行长，他是亿万富翁、甲骨文共同创办人赖瑞・艾利森（Larry Ellison）的儿子，而赖瑞是川普的密友和顾问。

接著，小艾利森任命“反觉醒”（anti-woke）评论员、毫无电视工作经验的芭莉・魏斯（Bari Weiss）为 CBS 新闻总编辑，震惊了 CBS 员工，后来发生的事也证实他们的恐惧：韦斯撤下了《60 分钟》中一段关于萨尔瓦多“反恐怖主义监禁中心”（CECOT）的片段，川普政府一直将移民驱逐并关押到这座恶名昭彰的监狱。韦斯还聘请忠实川粉、疫苗怀疑论者、反觉醒激进分子出任 CBS 的新闻撰稿人。

2024年10月1日，美国两党副总统候选人范斯与华兹在CBS参加电视辩论。（美联社）

“想要安抚川普、平息他怒火的渴望，很可能在这些决定中发挥了作用，”《华邮》资深记者麦卡尼说。

同时，美国媒体大环境正在变得岌岌可危：自 2000 年以来，约有 3,500 家报纸倒闭，导致 1/4 的美国人生活在没有当地报纸的“新闻沙漠”中。最近的受害者是《匹兹堡邮报》（Pittsburgh Post-Gazette），将于 5 月发行最后一期；该报成立于 1786 年，比美国开国元勋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担任第一任总统还早 3 年。

许多报社纷纷倒闭时，幸存的报社则落入了一群新兴的超级富豪科技和风险投资所有者手中。他们像贝索斯一样，将新闻业视为一种可变现的资产：《洛杉矶时报》于 2018 年被南非华人企业家、生物科技亿万富翁黄馨祥（Patrick Soon-Shiong）收购；黄馨祥同样在 2024 总统大选前拒绝为贺锦丽背书。

2026年1月26日，白宫新闻秘书李威特（Karoline Leavitt）在白宫简报室举行记者会，回应媒体提问。（美联社）（美联社）

民主死于黑暗：当媒体成政治宣传机器

《卫报》警告，随著历史悠久的报纸没落、新闻沙漠蔓延，假信息与极端主义将获得绝佳的滋生土壤。川普正无情地利用这一点、为自己谋利，美国民主体制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脆弱时刻。

川普像猛兽出闸、挣脱束缚，对自己的“川皇”形象沾沾自喜：面对质问他艾普斯坦档案的 CNN 女记者，他可以当面斥责她“从不微笑、是个糟糕的记者”；他可以无耻地兜售种族主义，上传把前总统奥巴马夫妇肖像恶搞成非洲丛林猴子的影片；他可以派遣蒙面 ICE 官员进入明尼苏达州街头，杀害行使美国宪法增修条文第一条（言论与集会自由）的美国公民；当 11 月期中选举的民调对他不利时，他可以宣称联邦政府应在选前“接管部分州投票事务”，大胆彰显破坏选举公正性的意图。

讽刺的是，川普正在摧毁的许多民主规范——例如司法独立——是在 1970 年代尼克松总统水门案后建立的；而当年揭露水门案的，正是来自《华盛顿邮报》的勇敢记者。 

2017 年，在川普首次就职后不久，《华邮》推出了新的标语：“民主死于黑暗。（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这句话依然骄傲地印在头版下方。在这个星期结束时，美国看起来明显更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