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湖畔边发生的两个误会，让湖北省鄂州市梁子湖区涂家垴镇沙咀村48岁的吕女士和数名男子的命运陡然改变：前者惨遭枪击后身亡，后者已有4人被刑拘。

吕女士家人告诉上游新闻记者，12月18日晚，站在涂镇湖湖边陪丈夫查先生捕鱼的吕女士看见，堤上车灯闪烁，由远及近。她以为打击非法捕鱼的执法者来了，于是躲进一米多高的草丛中，不敢出声。

吕女士错了，车上下来的数名男子不是执法者。他们从鄂州周边而来，在农家乐吃完晚饭后，邀上熟悉地形的本村村民，准备偷猎。近年来，沙咀村的生态环境变好，野猪在黑夜里频繁出没，偷食庄稼。

偷猎者以为躲在草丛中穿着黑色上衣的吕女士是猎物，有人扣动扳机，“子弹”射中吕女士。发现打的不是猎物，偷猎者慌了。一番心理斗争后，他们将吕女士抬上车，于12月19日，埋尸距案发地50多公里外的黄石市下辖的大冶市一工地上。

吕女士家人有诸多问题想不通：枪从哪来？偷猎为何没人管？“子弹”射中吕女士后，吕女士死了没有？如果没死，他们有过送医的打算吗？18日案发到19日抛尸，偷猎者究竟干了什么？

目前，湖北警方高度重视此案。待案件查清后，吕女士家人的疑问或将被一一解开。

▲12月21日，上游新闻记者站在离草丛最近的湖堤边，也未能看清草丛内（树下为草丛）。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躲在草丛中的女子失踪了

梁子湖地跨武汉市江夏区、鄂州市梁子湖区，是湖北省第二大湖泊。涂镇湖位于鄂州，梁子湖南岸，两湖水体完全连通。

公开报道显示，2018年1月1日，鄂州市《梁子湖区水生生物保护区全面禁捕工作实施方案》正式实施，梁子湖鄂州水域永久性全年禁止生产性捕捞作业。

全年禁捕后，梁子湖警方联合梁子湖管理局执法部门，加大了对辖区梁子湖水域和其他港口等水域的巡逻密度，对非法捕捞犯罪“零容忍”，并取得明显成效，已抓获多名非法捕捞的违法犯罪嫌疑人。

吕女士家住涂镇湖岸边不远处。12月21日，其家人介绍，12月18日天黑不久，吕女士、其丈夫查先生、两人的朋友陈先生，三人邀约前往涂镇湖下网捕鱼，打打牙祭。来到湖边后，查先生和陈先生划着胶船前往湖中下网，吕女士待在岸边观看。

吕女士家人称，捕鱼时，湖堤上出现一辆小型汽车。吕女士以为是打击非法捕捞的执法者来了，急忙躲进一米多高的草丛中。身处湖中船上的查先生看见，小型汽车在吕女士附近停下。约20分钟后，小型汽车驶离。没过多久，查先生上岸，发现妻子没了踪影，来到家中寻找无果后，发动亲朋好友沿着湖边寻找。在湖边寻找时，查先生反复拨打着吕女士的手机号码，发现手机掉落在其躲藏的草丛中。查先生预感不妙，来到派出所报警。

吕女士家人称， 12月19日，众人寻找吕女士的下落，依旧无果。此外，查先生打听到，吕女士并没被打击非法捕捞的执法者带走。查先生愈发怀疑吕女士的失踪与小型汽车有关。

受访时，吕女士家人坦言，三人不该去涂镇湖捕鱼。“就是想捞点上来自己吃。”


▲12月19日，吕女士被埋尸离案发地50多公里外的工地上。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小车上下来的是偷猎者

沙咀村一带饱受野猪侵扰。

一名村民介绍，该村三面环水，丘陵地势，一直有野猪出没。近年来，随着湿地保护力度加强，该村生态环境越来越好，野猪出没愈发频繁。他在二亩多地上种了玉米和花生，2018年野猪把玉米和花生拱了个精光；2019年亦是如此。想着种了也白种，2020年他没再播种。2021年夏天，野猪将该村一合作社的香瓜全部拱坏。

另一村民说，前不久，他看到了9头野猪，估摸着每只都有八九十斤重，他吓得不敢动。野猪白天躲在地势稍高的林子里，夜晚出没，或在湖边喝水，或在地里拱庄稼。绝大多数村民都不敢招惹野猪的原因有二：镇政府和村委会入户宣传不允许他们打，再就是看到过打野猪被判刑的相关报道。“村里几乎每家的地都被野猪拱过，饱受其害。但不惹它们，它们很少主动攻击人。没听说哪个被拱伤。”

多名村民称，没看见当地官方组织捕杀野猪。

绝大多数村民不敢打野猪，但偷猎者敢。

偷猎之前，偷猎者在沙咀村一家农家乐包间内吃饭。农家乐老板熊先生向上游新闻记者介绍，12月18日下午，他接到村民“老三”的订餐电话：晚上，其外甥和朋友要来吃饭，七八个人。傍晚，三辆小型汽车先后驶入餐馆，车上下来的人走进包间。他们在房间交流时，有人说着普通话，有人说方言。订餐人“老三”并没来，但该村村民朱某某在饭局途中赶来。饭后，是一名叫某军的人结账，消费480余元，没喝酒，共用7套餐具。

12月21日，上游新闻记者在朱某某家中看见，晾衣杆上晒着一件绿色雨衣，雨衣上印着：警察二字。多名村民称，大约半个月前，朱某某给多名村民分了野猪肉。

朱某某妻子称，前述雨衣是亲戚给的；12月18日晚7时，朱某某接到电话后离家，准备去给人带路；分给村民的野猪肉也是别人给其丈夫的，不是丈夫打的。12月20日，朱某某在家中被警方带走。


▲12月21日，嫌疑人（红帽男子）来到湖边指认现场。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找到订餐者后4名偷猎者悉数落网

朱某某落网之前，“老三”的外甥熊某某已落网。

“老三”介绍，12月20日凌晨，他被民警叫去派出所接受问询。问询焦点是，偷猎者有几人，与失踪的吕女士是否有关。他据实说道，自己只帮忙订了饭。凌晨3时48分，他在微信上询问其外甥熊某某是否知晓吕女士失踪一事。熊某某答，是他们搞的，三舅怎么办？他继续追问，人呢？熊某某回道，他们带走了。在民警的指导下，“老三”告诉熊某某，千万不要通知他们，好好配合民警。熊某某应允。接着他又问：人弄死了吗？熊某某回了两个字：死了。

“老三”称，熊某某给他发位置定位后，他陪同民警来到武汉市武昌区，熊某某被民警带走。熊某某落网后，和他一起偷猎的多人先后落网。

得知朱某某也是嫌疑人后，吕女士家人气不打一处来。吕女士家人介绍，12月19日，他们发动亲朋好友寻找吕女士时，朱某某曾来到吕女士家中嘘寒问暖：人找到了吗？需要帮忙吗？

吕女士家人称，两家相识多年，朱某某不可能不认识吕女士。他们想不通，为何朱某某不告知他们吕女士被枪击中？更不能理解的是，朱某某假惺惺上门来关心，实则是探风。

上游新闻记者获得的多段视频显示，12月21日上午，包括朱某某和熊某某在内的4名嫌疑人来到草丛附近指认现场，4人均来到吕女士躲藏的草丛附近。

上游新闻记者观察到，因为草密且高，即便是白天，站在离草丛最近的湖堤边，也很难看清草丛内的动静。涂镇湖一眼望不到边，肉眼无法看见查先生下的网。

12月21日，民警还对吕女士家人说：“抓到4个人了，还有一个没抓到，好多民警去找了。”


▲12月21日，嫌疑人朱某某家晾了一件雨衣，上面印有“警察”二字。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死者头上有铅弹 被埋尸50多公里外

吕女士被偷猎者杀害后，惨遭抛尸。

其家属告诉上游新闻记者，他们从民警处获悉，前述偷猎者误以为吕女士是猎物，开枪射向她。待发现不是猎物后，将她抬上车。12月19日，将其埋尸于大冶市城郊一工地上。

驾车从案发地到埋尸地有多条路可走，距离均为50多公里。12月21日下午，上游新闻记者在埋尸地看见，数百亩的土地上，一辆挖机正在挖土，土堆得有3米多高。挖机司机介绍，土地原是菜地，已被征收用于商业开发，目前正在平整。

吕女士家人急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吕女士中枪后，有没有死？民警告诉他们，因案件侦办需要，不便透露过多。吕女士的死亡时间有待尸检报告出炉。

▲吕女士家人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12月21日，吕女士家人在鄂州市鄂城殡仪馆看到了吕女士的遗体：铅弹还嵌在额头上。看到这一幕，他们欲哭无泪。

吃苦耐劳的吕女士和查先生常年在外，跑展会卖服装。勤劳半身，日子越过越好。一个多月前，因为要“赶人情”回到沙咀村家中，不料遇此横祸。4天里，其丈夫和儿子更是以泪洗面。

吕女士家人哭泣着说：“去捕鱼时，不让她跟着老公去，她想去玩。要是没去有多好。”

上游新闻记者浏览吕女士社交账号发现，她是一名爱笑的中年女子。两个致命的误会，阴差阳错地“相遇”，吕女士的家人再也看不见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