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洪河农场的一道堤坝，把两个世界隔了开来。堤这边是浩渺的沼泽芦苇，塔头墩子一个挨一个，鹤鸣阵阵；堤那边是望不到边的稻田，插秧机压出笔直的水线。当地人给这景象起了个特别形象的名字——＂堤内北大荒、堤外北大仓＂。种了半辈子地的刘子静就守在这条界线上，他一年要伺候一千三百多亩水稻，可开口跟记者聊的头一件事，居然不是收成，而是护鸟。他说在这儿种田跟别处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得兼顾着护鸟，得学会与鸟和谐相处。

这话听着有点矛盾。一个农民，粮食才是命根子，怎么反倒把心思分给了鸟？其实这背后藏着一件让很多人想不明白的大事：这些年，北大荒周边一块块曾经种过庄稼的好地，被主动＂退＂了回去——退耕、还林、还草、还湿，牌子往地头一插，不让再随便开荒了。

要知道，这片黑土地当年可是几代人拿命换来的。上世纪四十年代末第一批开拓者踏进沼泽，一九五八年成建制的复转官兵浩浩荡荡奔赴密山、萝北一带，号称十万人马，硬是用镐头和铁锹把连片的草甸子翻成了良田。六十多年，＂北大荒＂三个字被＂北大仓＂盖了过去，中国人的饭碗因此端得更稳。

可现在，开出来的地又要往荒里退。这就让不少人心里犯嘀咕：这么大手笔开荒，如今说退就退，是不是把老一辈的心血给＂抛弃＂了？好端端的第一大粮仓，难道真要一夜变回荒地？

想把这笔账算清楚，得先蹲下身，抓一把那里的黑土看看。

黑土告急敲警钟

黑土之所以金贵，贵就贵在那层黑黢黢、油亮亮的腐殖质。老辈人形容它＂捏把黑土冒油花，插根筷子也发芽＂。可这层＂油脂＂是攒了千百年才有的家底，禁不起一直往外掏。

一组时间跨度很长的调查数据，看着就让人揪心。1956年至1959年中苏联合考察时，东北黑土厚度中值为55厘米；到1979年至1983年第二次全国土壤普查，黑土厚度中值已降到40厘米。几十年过去，不少地方的黑土层薄得更厉害了。中国工程院院士张佳宝把黑土的病症概括成六个字——变薄、变瘦、变硬。所谓变薄，主要是水土流失闹的，在水蚀、风蚀和冻融侵蚀作用下，黑土由初垦时60至80厘米降到40厘米以下，60%以上的旱田发生水土流失，甚至出现破皮黄。

变瘦这一条更揪心。黑土地是中国旱地里唯一一处土壤有机碳整体呈下降趋势的区域。《东北黑土地白皮书（2020）》指出，东北地区黑土层正以年均0.1至0.5厘米的速度剥蚀流失；近60年来，黑土地耕作层土壤有机质含量下降了三分之一，部分地区甚至达到了50%。至于变硬，那是常年机械碾压、重用轻养留下的后遗症，土越种越板结，水肥存不住，苗都难破土。

说白了，土地跟人一样，是会累的。你光让它出力、不给它歇息进补，再肥的地也有被榨干的一天。那些被＂退＂下来的地块，恰恰是坡陡、退化重、生态脆弱的部分。退它，不是嫌弃它，而是让它喘口气、把元气养回来。这跟＂抛弃＂根本是两码事——扔掉的是竭泽而渔的老法子，守住的是子孙后代还能接着刨食的老本。

湿地还水唤归鸟

黑土喊累是从脚下发出的警报，而湿地的萎缩，则是从更大的生态盘子上敲响的警钟。

三江平原本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沼泽区，由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三条大江冲积而成。当年为了多打粮，大量湿地被开沟排水改成了耕地，水位一降，鸟群就散了，旱涝也跟着多了起来。湿地这东西，坏起来快，长回来难。有位保护区负责人打过一个特别形象的比方:湿地被国际上誉为＂地球之肾＂，像一个直径65厘米的＂塔头＂，需要千年才能形成，一旦遭到破坏，不可再生，所以退耕还湿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生态修复工作。

好在黑龙江在这件事上转身很早、下手也实。就拿挠力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来说，从2014年开始，这个保护区退耕还湿的面积达到了14.37万亩。退出来的地块，重新交还给了水和草，生态修复肉眼可见地在往回走。

最实在的证据，是鸟又飞回来了。在东升保护区，一位负责人拿数据说话:跟去年比，鸟类种类增加了13种，数量也明显多了，秋季还发现了数量较大的丹顶鹤群，这主要是因为退耕还湿减少了人类活动干扰，湿地环境变好了。而被称作＂鸟界国宝＂的东方白鹳，对环境最挑剔，它多不多，就是湿地健不健康的一张晴雨表。如今好消息接连传来——三江平原＂定居＂的东方白鹳超过1000只，数量比5年前多了一倍。附近的洪河保护区更是了不得，29年间共招引741对东方白鹳成功繁殖，繁育幼鸟2193只，全球近四分之一的东方白鹳都是在洪河＂出生＂的。

再回过头看刘子静那句＂护鸟不亏＂，就全懂了。他给记者算过一笔账——虽然开好＂食堂＂得损失一些，但近年来有关部门为保护生态搞了大量耕地整治和改造工程，他实实在在从中受益了。地和鸟，粮和水，在这条堤坝上没打架，反倒成了一家人。

良法增产端饭碗

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退掉一块伤地、匀出一片湿地，粮食产量会不会掉链子？

答案摆在最新的成绩单上，硬气得很。以前打粮靠的是扩面积、垦荒地，如今这条路换成了向科技要产量、向单产要效益。北大荒把良田、良种、良法、良机、良制这＂五良＂拧成一股绳，一整套既养地又增产的组合拳打了出去。单是2024年，集团就集成推广大豆＂大垄宽台匀密栽培＂、玉米＂四精两管＂、水稻＂三化两管＂等高产栽培模式和20项高产技术，示范面积达1296万亩。针对黑土的＂三病＂，科研上也没闲着，秸秆还田、保护性耕作、侵蚀沟治理挨个上，黑土地开始慢慢把元气养回来。

以质换量，这条路走得通不通，数字最有发言权。2025年岁末，一份沉甸甸的捷报传来:2025年北大荒集团粮食总产达463.14亿斤，较上年增加5.50亿斤，再创历史新高，农业生产实现＂二十二连丰＂。更关键的是这产量是怎么来的——2025年北大荒粮食综合单产提升至每亩997.15斤，较上年增加10.61斤，粮食总产占黑龙江全省的28.24%、占全国的3.24%，连续15年稳定在高位。一亩地快摸到＂千斤＂的门槛，这就是＂藏粮于技＂最直白的回报。

把时间轴拉长，这笔账更清楚。＂十四五＂五年间，北大荒粮食播种面积从2020年的4340.11万亩扩大到4644.65万亩，粮食综合单产每亩较2020年提高13.75斤，累计生产粮食2291.12亿斤，比＂十三五＂时期还多打了172.33亿斤。一边是产量节节攀高，一边是退耕还湿稳步推进，两头都没耽误。这背后是一个中国最大垦区的分量——北大荒经营区域土地总面积5.36万平方公里，稳定性耕地面积4874.4万亩，它多打一斤粮，国家粮食安全的＂压舱石＂就更沉一分。

所以再来看开头那个问题就通透了。第一大粮仓压根没有一夜变荒，它只是从＂跟荒原抢地＂的莽劲，换成了＂跟科技要粮、跟保护要粮＂的巧劲。那些看上去＂荒＂了的地块，不是被抛弃的弃子，而是留给黑土和淡水的一口喘息之气。

六十多年前，拓荒者用镐头把荒原变成了粮仓，救活了无数人的口粮；今天的人把镐头收一收，让一部分土地重新透透气，看着像退，实则是进。地里照样有金黄的稻浪，水边又飞起了洁白的鹳影。刘子静们守在那道堤坝上，一手护着饭碗，一手护着鸟窝，守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一个既能年年丰收、又能子孙不断的长久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