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Baker（《纽约时报》首席白宫记者）评论文章：川普总统近几天乃至近几周反复无常的行为和极端言论加剧了“他是装疯卖傻还是真疯了”的争论，这一争论十年来在国家政治舞台上与他如影随形。

上周他威胁要从地图上抹去伊朗，宣称“今晚，整个文明将消亡”；周日晚间他又对教宗发起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击，称其“在犯罪问题上软弱，在外交政策上糟糕”，这一系列前言不搭后语、令人费解且时而粗俗的言论让外界觉得他是一个被权力冲昏头脑、歇斯底里的独裁者。

白宫驳斥了此类评价，称川普思维敏锐，让对手们紧张不安。但总统的激烈言论引发了人们对战争时期美国领导力的质疑。尽管美国历史上也曾有过能力受到质疑的总统（最近的例子是年逾八旬、在公众眼中明显衰老的约瑟夫·拜登），但在现代历史上，还从未有过一位总统的精神稳定性被如此公开、如此细致地反复审视——而且其潜在后果也如此深远。

长期以来一直质疑川普心理健康的民主党人再次呼吁援引第25修正案以总统失能为由将其免职。但这不仅仅是左翼党派人士、深夜脱口秀喜剧演员或进行远程诊断的心理健康专业人士的担忧。如今，在退休将领、外交官和外国官员中也能听到这种声音。最引人注目的是，如今在政治右翼阵营也能听到这种声音，来自那些一度是总统盟友的人。

最近与川普决裂的乔治亚州共和党前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主张动用第25修正案，她告诉CNN，威胁摧毁伊朗文明“不是强硬言论，而是精神错乱”。极右翼播客主持人坎迪斯·欧文斯称他为“种族灭绝的疯子”。阴谋论者、Infowars创始人亚历克斯·琼斯表示，川普“确实在胡言乱语，听起来脑子不太正常”。

2022年，川普在自家位于新泽西州贝德明斯特的高尔夫俱乐部，身边是曾是他最坚定支持者之一的前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和塔克·卡尔森。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一些对川普精神是否健全的质疑来自曾与他共事、后来成为批评者的人。甚至在那条“文明灭亡”的发帖之前，川普第一任期的白宫律师泰·科布就曾对记者吉姆·阿科斯塔表示，这位总统“显然是个疯子”，而他近期一连串充满敌意、在深夜发布的社交媒体帖子“凸显了他的疯狂程度”。

川普的前白宫新闻秘书史蒂芬妮·格里沙姆上周也在网上写道：“他显然状态不对。”川普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篇气急败坏的长帖予以回击，完全看不出他的冷静和稳定。“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智商低。”他在谈到欧文斯、琼斯、梅根·凯利和塔克·卡尔森时写道。“他们都是蠢人，他们自己知道，家人知道，其他人同样知道！”他还把“疯子”的指控回敬给对方。“他们就是疯子、捣乱分子，为了换取‘免费’而廉价的曝光，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右翼内部的分歧尚未蔓延到国会，在那里共和党议员在公开场合仍然对总统保持忠诚；也没有扩展到内阁层面，而内阁必须同意才能援引第25条修正案，因此这一想法几乎没有实际意义。但这反映出美国民众日益增长的不安。随着川普即将迎来80岁生日，在最近的调查中，越来越多的民众质疑川普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履职。

路透社/益普索今年2月的一项民调显示，61%的美国人认为川普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更加反复无常，只有45%的人认为他“思维敏锐，能够应对挑战”，这一比例低于2023年的54%。

去年9月，YouGov的一项民调显示，约一半美国人（49%）认为川普年纪太大不适合当总统，高于2024年2月的34%，而只有39%的人认为他还不算太老。

民主党人近日加大了这一论调的力度。川普是“一个极其病态的人”（纽约州参议员查克·舒默）、“精神失控”“无法控制”（纽约州众议员哈基姆·杰弗里斯），或者更直白地说，“疯得离谱”（加利福尼亚州众议员刘云平）。马里兰州众议员杰米·拉斯金则致信白宫医生，要求进行评估，并指出川普存在“与痴呆和认知能力下降相符的迹象”，以及“越来越语无伦次、情绪多变、言语粗俗、精神错乱和充满威胁”的脾气爆发。

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称川普是“一个极其病态的人”。 Kent J. Edward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总统的支持者则予以反驳。批评者看来是精神异常的行为被他们称之为策略。

“川普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国会山报》专栏作家、福克斯新闻评论员莉兹·皮克写道。“在消除伊朗近50年来恐怖活动的行动中，川普将继续使用最大限度的（有时甚至是极端的）军事和外交压力。”

川普在第一个任期内曾自称“精神状态非常稳定的天才”，并经常吹嘘自己通过了用于检测痴呆症的认知测试。上周，当被记者问及外界对其精神状态的批评时，他不以为然。

“我没听说过，”他说。“但如果是这样，那你们就需要更多像我这样的人，因为在我出现之前，我们的国家在贸易、在所有事情上被占便宜了很多年。所以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们就需要更多像我这样的人。”

在被要求进一步解释时，白宫发言人戴维斯·英格尔透过电子邮件表示：“川普总统的敏锐头脑、无与伦比的精力以及史无前例的亲民形象与过去四年我们所看到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称拜登在那段时间里在身体和精神方面都出现了衰退，而《纽约时报》和其他媒体对此进行了掩盖。（《纽约时报》注：曾在多篇报道中广泛报道了拜登的健康和年龄问题。）

自2016年首次竞选总统以来，川普的稳定性就一直是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在没有机会对他进行评估的情况下，许多精神科医生和其他心理健康专业人士也发表了各自的看法。他第一任期内在任时间最长的白宫幕僚长约翰·凯利甚至购买了27位专家合著的《唐纳德·川普的危险案例》一书，试图了解他的老板，并最终得出结论：他有精神疾病。

2018年，川普第一任期的白宫幕僚长约翰·凯利将军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川普有时也试图利用自己“疯子”的名声。“让他们觉得我疯了，”他曾对其第一任期的驻联合国大使妮基·黑利说，当时指的是朝鲜。“你知道一条真正成功的推文的秘诀是什么吗？”他曾问当时的司法部长威廉·巴尔，“就是恰到好处的疯狂。”

然而，上周川普告诉《纽约邮报》，至少这一次，他不是在假装。“我愿意这么做，”他在谈到摧毁伊朗文明的威胁时说道。

公众对川普精神状态的关注超过了几乎所有历任总统。“除了尼克松之外，从未有过如此程度的持续担忧，”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家、一本关于川普第一任期著作的编辑朱利安·泽利泽说。

事实上，如今的情况甚至超过了尼克松。泽利泽说，与20世纪70年代不同，“如今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公众视野中展开的”，尤其是有了社交媒体和有线电视。他还说，“作为一位天生无视任何规则或礼仪规范的总统，川普觉得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泄怒火、冲动行事，甚至比尼克松还要肆无忌惮。”

在第二任期内，川普似乎更加缺乏约束，有时也更显语无伦次。他使用更多粗话，讲话时间更长，并且经常发表基于幻想而非事实的言论。他反复声称自己的父亲出生在德国，实际上却出生在布朗克斯。他还一再讲述一个编造的故事：他在麻省理工学院当教授的叔叔告诉他，自己教过那名被称为“大学航空炸弹客”的恐怖分子。

近日，他宣称“伊朗新政权总统”“没有前任那么激进，也更聪明”。但事实上，伊朗现任总统与之前是同一人，并没有换人。川普可能是指新的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但外界普遍认为他比其父亲、在战争中被杀的阿里·哈梅内伊更为强硬。

周日晚间，川普在返回白宫途中。 Tierney L. Cross/The New York Times

与第一任期相比的一个不同之处在于，如今几乎没有像约翰·凯利那样认为有责任阻止川普走得太远的顾问。“当他那样行事时，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泽利泽说，“不像第一任期，他们现在甚至似乎连在幕后悄悄设法阻止都不做了。”

不过，在其支持者群体中，这种做法或许仍有政治空间。“在两极分化的时代，美国政治中——尤其是在共和党内部——有一部分人就是喜欢这种领导风格，”泽利泽说。“还有什么比一个愿意失控的人更反建制的呢？”

注：Peter Baker是《纽约时报》首席白宫记者。川普是他报道的第六任美国总统，有时他也撰写将总统和美国政府置于更宏观的背景和历史框架下的分析性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