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博弈的新武器：石油、稀土和芯片

伊朗扼住霍尔木兹海峡，将原油变为战争武器，此举标志着21世纪的大国竞争已步入新阶段。这一阶段的形势如何，很大程度上将由对关键原材料和能源的控制权来决定。

面对美、以两国凌厉的空袭，德黑兰发起了非对称反击，以数十年来罕见的力度，挥舞起阻断能源供应这根大棒。

伊朗已实际切断了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供应通常经由此处。在境内一处天然气田遇袭后，伊朗上周三开展报复行动，袭击了卡塔尔的拉斯拉凡(Ras Laffan)，那里坐落着世界最大的液化天然气工厂。上周六，美国总统川普(Trump)誓言，如果伊朗不在未来48小时内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他将下令“攻击并摧毁”伊朗的发电厂。

局势的升级恐将给全球市场带来新一轮冲击波。市场本已深陷动荡，自冲突爆发以来，油价已飙升50%。欧洲天然气价格也上涨了约一倍。

这记重击提醒人们，能源在全球经济中居于中心位置，也进一步证明，军事与经济实力的根基正从软件和信息重新回归到硬核的实体资源，石油和稀土金属乃至工业产能都在其列。

那些没有此类资源的国家，所面临的风险涵盖了从通胀飙升、经济下行，到人工智能(AI)和未来军队建设受阻等方方面面。

去年，中国利用其对全球约90%稀土磁铁供应的控制，在贸易谈判中将了美国一军。通过切断用于汽车、武器和电子产品的金属供应，北京方面迫使美国工厂停工，华盛顿不得不软化自身诉求。

伊朗袭击了卡塔尔能源公司位于卡塔尔拉斯拉凡工业城的液化天然气生产设施。图片来源：REUTERS

数据来源：国际能源署

“大国竞争已回归本源：现代经济和军队赖以运转的实体资源由谁控制，”伦敦政治风险咨询公司Azure Strategy的合伙人爱丽丝·高尔(Alice Gower)说。“能源、关键矿物和工业产能是筹码，而不仅仅是经济资产。”

此前几十年间，西方一直有一种共识：地理对国运的决定性影响正在淡化。这种观点认为，谁能成为21世纪的赢家，将更多地取决于对资本、技术及全球网络的掌控力，而非对领土和原材料的控制权。

然而，近来的供应链武器化却是一个严峻的警示：高度互联的时代非但没有抹去自然地理的重要性，反而可能已将其变成一种更强大的武器。

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地缘经济研究中心主任爱德华·费什曼(Edward Fishman)说：“很多人都在谈论一切都已数字化，软件为王，但仍有许多实体层面的制约因素在驱动着地缘政治。”

最近撰写了《瓶颈：经济战时代的美国力量》(Chokepoints: American Power in the Age of Economic Warfare)一书的费什曼说：“我们近年来看到的最有效的经济战手段，莫过于中国发起的稀土禁运。”

他说：“说到伊朗，我们现在看到了这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局面：美国尽管拥有了超乎想象的能源独立，却依然难逃地理咽喉要道的掣肘。”

川普政府一直标榜美国的能源自主，试图建立一座能抵御经济胁迫的堡垒。

“美国作为世界领先的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国和出口国，其能源主导地位使我们不像其他国家那样依赖途经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自由流通，”白宫发言人泰勒·罗杰斯(Taylor Rogers)说。“而正在进行的军事行动实际上也凸显了在国内生产可靠、廉价、安全的能源何其重要。”

在页岩油开采的推动下，美国从一个石油进口大国转变为世界最大的石油生产国。然而，由于原油是全球定价，国内的丰厚资源无法保护美国人免受国际供应冲击和价格飙升的影响。

全球石油供应的关键海上咽喉要道和航线 注：数据为2025年上半年。巴拿马运河的数据按财年（10月1日至次年9月30日）计算。制图来源：美国能源信息署

大约90%的海运石油需经过八个全球咽喉要道和航线，包括霍尔木兹海峡，也门胡塞武装(Houthis)最近警告准备关闭的曼德海峡(Bab el-Mandeb)，以及新加坡附近的马六甲海峡。

航道动脉受到威胁，迫使船运公司选择漫长而昂贵的绕行路线，成本最终会转嫁到消费者身上。而对于霍尔木兹海峡这样的要道，基本不存在与之相当的海上绕行路线，这实际上扼杀了供应。

美国战略人士的思考方式正开始向第二次世界大战或冷战时期的军事规划者靠拢，后者当时考虑的是如何动员和保护社会的所有资源以支持战争。为防止短缺，政府已入股矿业公司，并利用新手段扩大弹药生产。

连续数届美国政府都已采取措施应对薄弱环节。美国多届政府已敦促全球半导体公司——如台湾巨头台积电(TSMC)——在美国建芯片厂，以防亚洲发生冲突时美国工业陷入瘫痪。

上个月，川普宣布了金库计划(Project Vault)，这是一个由政府支持、规模达120亿美元的基金，旨在储备工业关键矿产，以备紧急状况下使用。上周一，华盛顿与澳大利亚矿商Lynas达成一项初步协议，以确保稀缺“重”稀土的供应；中国主导着这一市场。

上海一个展会上展出的半导体产品。图片来源：REBECCA BAILEY/AFP/GETTY IMAGES

科罗拉多矿业学院佩恩研究所(Payne Institute at the Colorado School of Mines)所长摩根·巴兹利安(Morgan Bazilian)说：“因为这是一个政治优先事项，就应对容易被中国卡脖子的薄弱环节而言，美国现在的情况比以前要好。”不过他表示，在乌克兰战争和中东冲突持续的背景下，重建弹药库存将带来压力，推升对某些矿物的需求。

而且，许多由美国支持的金属项目还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投产，如果美中两国关系恶化，中国仍可能造成供应干扰。

除了自然资源，对手们还有很多其他筹码可以动用。

中国是布洛芬（用于生产止痛药）和某些抗生素等药物成分的主导供应商。中国在锂离子电池生产方面领先世界，并大规模生产成熟制程半导体。一旦中国切断出口，将对美国工业造成毁灭性打击。

破除地理陷阱没有捷径可走。面对被武器化的咽喉要道，决策者要么构建替代方案，要么依赖威慑。

然而，要绕开霍尔木兹海峡这样的航线，需要全面的防御体系和新的管道，这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建成。而获取关键矿物有时意味着要在刚果民主共和国或莫桑比克等政治不稳定的环境中运营。

未来，一些国家可能会利用经济压力迫使美国让步，认为美国的政界人士无法容忍物价飙升和物资短缺。

华盛顿公共政策智库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的客座高级研究员克里斯·米勒(Chris Miller)说：“在透明、更市场化的经济体中，代价会更快地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