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的任期还有三年。然而，美国最高法院上周五裁定他加征的大部分关税违法，这让世界得以一窥在川普离任很久之后，美国的贸易政策将走向何方。

届时的贸易政策将更有序、更少混乱，更少受冲动和宿怨驱使，更能分清盟友和对手。

但贸易政策不会恢复到2025年之前的状态，更不用说回归2017年——即川普首个任期之初的格局了。曾经驱动美国贸易政策的对贸易自由化和崇高原则的追求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关税和交易性协议构成的不稳定平衡。美国的贸易已朝着更持久的保护主义方向发展。

从精准到饱和

在川普的第一个总统任期，他的关税是有针对性的。他利用第232条款对钢铁等被认为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行业加征关税，又利用第301条款以所谓的不公平贸易行为为由对中国加征关税。这些关税经受住了法庭挑战，并为与日本、韩国、墨西哥和加拿大达成新的贸易协定铺平了道路。

在他的第二个任期，他采取了饱和式覆盖。首先，他以打击芬太尼为名，对墨西哥、加拿大和中国征收10%至25%的关税。去年4月，他在全球范围征收高达125%的关税。

他声称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拥有这样做的授权，只要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他就有权以任何理由、对任何国家、无限期地将关税提高任意幅度。在他的第一个任期内，他的贸易团队曾认为这条路在法律上和政治上风险太大而予以拒绝。

他几乎每周都会想出新的应用方式。他以关税威胁哥伦比亚，因该国拒绝接收被美国驱逐的移民。他对巴西征收关税，因巴西起诉他的盟友、前巴西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他威胁要对一些国家加征关税，指责它们试图取代美元的储备货币地位。

即便这样，甚至在上周五之前，川普的关税攻势就已达到极限。在民众负担能力问题上受到抨击后，他对咖啡、香蕉等产品给予了关税豁免。在众议院，少数共和党人与民主党人一起投票反对他对加拿大征收的关税。

去年，欧洲领导人温顺地接受了关税，以此换取贸易和平和美国对乌克兰的支持。但当川普威胁要利用关税吞并格陵兰岛时，他们勃然大怒。川普很快就让步了。他的威胁接踵而至——因加拿大与中国达成协议而对加拿大征收100%的关税，对任何与伊朗有业务往来的国家征收25%的关税——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实际的关税并未实施。

美国最高法院在裁决中表示，《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没有赋予川普任何征收关税的权力，更不用说无限制的征税权了。最高法院称：“当国会授予其关税权力时，都使用了明确的措辞，并规定了严格的限制。”

此后，川普将使用其他权力，包括第232条款、第301条款以及另一项被称为第122条款的权力，该条款允许为解决贸易逆差征收最高15%的关税，为期150天。

这些法律很可能会使实际关税税率回到川普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时征收的水平。但它们要求川普提供更清晰的经济理由。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主席、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执政时期的美国贸易代表迈克·弗罗曼(Mike Froman)上周五写道，这将“限制总统在贸易领域之外，将威胁或使用关税作为其首选的施压或惩罚筹码”。“川普将需要找到另一种方式来表达他对其他国家的不满。”

这一裁决可能会向世界强化川普的许多国内反对者所传达的信息：一个更友好的美国已为时不远。加州州长、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热门人选加文·纽森(Gavin Newsom)一周多前在慕尼黑安全会议(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上说：“唐纳德·川普是暂时的。他三年后就会下台。”

密歇根州前共和党籍州长里克·斯奈德(Rick Snyder)在一篇专栏文章中告诉加拿大人：“这个充满挑战的时期可能会持续一个政治周期或更短。”

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的乔希·利普斯基(Josh Lipsky)说，关税在川普经济哲学中的核心地位是他所独有的。尽管如此，“美国更高的关税税率将持续存在。”

没有哪位总统会轻易放弃关税目前每年产生的数千亿美元收入。在未来三年里，关税几乎肯定会带来一些就业岗位和制造业岗位。这将为捍卫关税创造一个支持群体，尤其是在钢铁和汽车等关键行业以及密歇根和宾夕法尼亚等摇摆州。

与此同时，两党都已偏离自由贸易路线。国会中的共和党人仍普遍支持开放贸易，但支持程度已不如川普第一个任期之时。2018年，时任宾夕法尼亚州参议员的帕特·图米(Pat Toomey)说服了大多数共和党同僚投票支持一项旨在限制川普关税的法案。去年10月，只有四名共和党参议员投票支持一项类似的决议。

当我询问一些共和党建制派人士未来的贸易政策时，他们表示，新政策不会有川普的冲动、嘲讽的腔调或将对手与盟友混为一谈的倾向。但它将保留对对等原则的强调——即用关税、税收和法规来惩罚那些不公平对待美国的国家。政府仍将进行干预，以支持半导体等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行业。

民主党人也开始反对开放贸易。美国总统乔·拜登(Joe Biden)保留了川普对中国的所有关税，他为国内绿色科技制造业提供的补贴让欧洲和日本感到不安。

曾经在民主党内部倡导自由贸易的新自由主义者正在退却，而进步派则日益得势。在慕尼黑，身为民主社会主义者、可能成为总统候选人的美国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表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 简称Nafta)（后被《美墨加协定》取代）是“一项失败的政策”，贸易让富人获得了绝大部分好处。

川普政府中的一些人想知道，是否可以与民主党人达成协议，通过立法来确定一些关税。

这一切都解释了为什么世界其他国家没有坐等川普离任，而是在适应新的现实。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在慕尼黑说，像中国或美国这样的大国“会利用他国的依赖性，并在必要时加以利用”。“因此，我们正在减少我们的依赖性和脆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