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清晰记得2001年1月4日班加罗尔那个清爽的早晨——那是“光辉”（Tejas）战机首次冲上云霄的日子。二十五年光阴流转，那一刻却依旧如夜间加力燃烧室的尾焰般清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印度即将跨越一个曾被无数人视为不可能的门槛——我们首款国产轻型战斗机的首飞。这个酝酿数十年的梦想，终在执着坚守、无畏勇气与坚定信念的浇灌下化为现实。

回望往昔，记忆交织着人与事、铁与血，每一个片段都是成就那个难忘日子的关键拼图。我仍能感受到当时空气中弥漫的期待与躁动，飞行服的簌簌声响，加力燃烧室的轰鸣震颤。然后，当这架轻型战斗机（LCA）展翅升空、载入史册的瞬间，所有见证者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缘起：梦想的召唤

我与轻型战斗机项目的渊源始于1992年6月——同年5月，我刚从试飞员学校毕业。彼时，这个项目才刚刚起步。事实上，1993年我与乌代・尚卡尔少校被派往初建的国家飞行测试中心（NFTC）时，印度航空发展局（ADA）还只是一栋圆形的现代化大楼，怀揣着宏大梦想，汇聚着一群立志为印度打造国产现代战斗机的热忱之士。

那是一段令人热血沸腾却又充满未知的岁月。印度上一款国产战斗机HF-24“风神”（Marut）的首飞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1961年6月。“风神”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虽在当时堪称先进，却采用传统气动布局。相比之下，“光辉”战机从设计之初就定位为真正的现代战机：采用静不稳定设计、四余度数字电传飞控系统、复合三角翼构型，以及复合材料机身，力求轻盈与敏捷兼具。

能参与这场航空变革，是我一生的荣幸，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我们几乎是在边实践边编写操作手册，一步步摸索前行。

从零打造座舱

早年的工作围绕几个关键领域展开——座舱设计、任务准备与数据回收（MPDR）系统，以及最终将飞行员手脚操作转化为飞行姿态的控制律研发。

控制律是电传飞控飞机的灵魂。若设计失误或稳定性不足，飞机可能在瞬间变得无法操控。为助力控制律的评估与优化，我前往美国参与了大量飞行模拟测试，在实体硬件就绪前，先通过虚拟环境验证“光辉”战机的操控品质。每一项测试都让我们离最终能安全自主飞行的实体战机更近一步。1995年8月，我被调回幻影2000战斗机中队。

穿梭于幻影与“铁鸟”之间

当大多数同袍坚守飞行中队时，我却过着“双重生活”——往返于熟悉亲切的幻影2000中队与充满探索乐趣的国家飞行测试中心、印度航空发展局。尽管当时已正式回归幻影战机部队，但国家飞行测试中心在精神上仍是我的第二个家。在那里，我们无数次沉浸在实时模拟器（RTS）与“铁鸟”试验台的调试工作中——这座庞大的地面试验装置能完整复刻飞机的控制律、液压系统与航电架构。

重返团队

1999年，卡吉尔冲突的硝烟散尽，我被正式调回国家飞行测试中心。此时项目已日趋成熟，系统测试进入最后阶段，“光辉”战机的首飞仅剩一年半时间。彼时我已晋升为中校，与被指定为首飞飞行员的拉吉夫・“科蒂”・科蒂亚尔中校并肩作战，而我担任备份飞行员——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角色所承受的压力丝毫不亚于亲自驾机首飞。

备份飞行员的心态颇为微妙：你需参与所有训练、简报与流程演练，明知当天或许无法触碰操纵杆，却必须时刻做好毫无预警接替任务的万全准备。这份压力很快将考验我们每一个人。

反复演练

随着首飞日期临近，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演练，精准得如同一场军事行动。我们甚至从航空航天测试与评估中心（ASTE）调来了一架米格-21比斯战机作为“光辉”的替身，反复演练起飞流程、伴飞编队与应急回收程序，确保首飞当日万无一失。两架幻影2000被指定为伴飞机，我们还制定了详尽的标准操作程序，对每一次无线电通话、每一个目视位置，甚至空中拍摄的镜头角度都做出了明确规定。

在试飞工作中，专业素养即是安全保障。临场应变虽不可避免——事情往往不会完全按计划推进，但充分准备是提前规避风险的关键。

2001年1月4日清晨

班加罗尔的那个冬日清晨，天朗气清，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兴奋。我能感受到，一件非凡而奇妙的事情即将发生。然而，任何飞行任务前，飞行员都逃不开一项简单却重要的仪式：体检合格认证。那天早上，来自印度航空医学研究所（IAM）的安贾莉・阿拉姆少校负责这项工作，她敏锐细致，一丝不苟。可怜的科蒂和许多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一样，患有轻微的“白大褂综合征”——一到体检，血压就会不由自主地升高。那天我们都拿这事开玩笑，试图缓解紧张气氛，幸运的是，他的血压最终稳定在合格范围内，顺利通过体检。

简报室内气氛热烈。印度空军参谋长阿・亚・蒂普尼斯空军元帅亲自到场，计划乘坐第二架伴飞幻影战机。印度航空发展局的高层官员、国防研究与发展组织（DRDO）的科学家以及印度空军军官们挤满了房间。前一天晚上我们已完成详细简报，当天早上的核心是向贵宾们重申飞行计划。我们再次梳理了中止飞行流程、伴飞机编队变换、遥测协调以及着陆后的滑行程序。

启动仪式

停机坪上，“光辉”技术验证机1号（TD-1）静静矗立在跑道旁，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机身小巧紧凑、线条流畅优美，完完全全是“印度制造”的骄傲。启动与起飞前检查过程极其严谨，精准到近乎苛刻。“光辉”的电传飞控系统需要完成一系列诊断测试，耗时近十分钟。每个子系统都经过反复检测，每个传感器都交叉核验，每个冗余设计都逐一验证。针对测试中可能出现的故障，我们甚至制定了重试次数的明确规程。此前无数次，我们曾目睹绿灯突然转为红灯——一个单一通道的故障就可能导致一整天的工作停滞。

那天早上，当我们从伴飞机座舱中注视着这一切时，科蒂沉稳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电传飞控测试……正常。”

仅仅一句话，瞬间释放了所有人的紧张情绪，我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跑道待命

我登上了领飞的幻影2000战机，后座是来自航空航天测试与评估中心的试飞员苏尼特・克里希纳少校，他携带了一台摄像机。第二架幻影战机上坐着T・班纳吉中校，后座是蒂普尼斯空军元帅。我还随身带了一台当时刚推出的索尼数码静态相机——在那个年代，这可是稀罕物。

这个编队有着一种诗意的象征意义：两架法国制造的三角翼幻影战机，护送着印度自主研发的三角翼战机升空，恰似一场“火炬传递”。

关键时刻

我率先滑跑起飞，十秒后第二架伴飞机紧随其后。我们平稳升空，盘旋调整位置，很快与已在跑道上待命的科蒂建立目视联系。“轻型战斗机准予起飞，”试飞总指挥的指令传来，我迅速调整转弯角度，做好与“光辉”战机编队的准备，随后向科蒂发出起飞指令。

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光辉”战机，看着它开始滑跑——姿态优雅，坚定有力，蕴藏着无限潜能。然后，机头几乎在不知不觉中抬起，脱离地面……印度终于再次凭借自己的翅膀翱翔蓝天。

座舱内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一股感激、释然与自豪涌上心头，还有一丝难以置信——那些年的图纸绘制、激烈争论与模拟测试，终于化作一架活生生、能翱翔天际的战机。

遥测中断

起飞仅数秒后，意外悄然发生。与地面的遥测链路——这个能实时监测飞机核心状态的“全视之眼”突然中断。源源不断的数字数据、参数指标与关键性能读数戛然而止。在试飞中，这是极为严重的问题：遥测系统堪称飞行安全的“神经系统”。

试飞总指挥立即宣布遥测故障。我们随即调整计划：仅进行基础操控检查、目视系统验证、速度校准，随后立即返航着陆。

我紧贴“光辉”战机飞行，能感受到此刻的紧张氛围。但科蒂的声音依旧沉稳，完全掌控着局势。而“光辉”战机本身，看起来异常稳定。

近距离护航

由于“光辉”战机未配备空速管，我们无法获取精确的空速数据。首飞所采用的控制律为固定增益设计，这更增添了一丝风险。我在座舱盖上贴了一张小小的换算表——用于将幻影战机的标定空速（节）转换为“光辉”战机的单位（千米/小时），以及英尺与米的高度换算。我定期向科蒂通报数据，帮助他验证平视显示器（HUD）的读数。

“速度正常，姿态稳定，”我通过无线电报告，“导航系统匹配良好。”

按照计划，“光辉”战机全程保持起落架放下状态，以规避不必要的风险。近距离伴飞过程中，我对其进行了详细目视检查：无渗漏、无颤振、无异常。它正如我们所期望的那样，坚固可靠。

载入史册的着陆

我们三架飞机一同朝着09号跑道的长五边进近。我保持在“光辉”战机右侧稍低靠后的编队位置，让相机捕捉下它在班加罗尔阳光薄雾中的身影——这一刻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也留存于几张珍贵的照片里。班乔（班纳吉中校的昵称）则在我的右侧后方飞行。

当科蒂转入长五边进近时，战机在阳光下短暂闪烁，姿态平稳，从容优雅，美得令人惊叹。着陆过程极为平稳，起落架触地时几乎没有扬起一丝烟尘。减速伞按计划成功释放。无论是空中的我们，还是地面的所有人，想必都如释重负——“光辉”战机缓缓滑跑，脱离跑道，精准停在着陆检查团队等候的位置。

二十五载沉思

二十五年后的今天，回望那次首飞，我依然为其承载的意义深感自豪——它不仅是印度航空史上的里程碑，更是印度科学意志与坚韧不拔精神的无声胜利。轻型战斗机项目是一场庞大而紧密的协同作战，汇聚了多个机构的团队力量，构成复杂而环环相扣的系统工程。这是一项艰巨的管理挑战，超过一千名科研人员与工程技术人员同心协力，将我们送入蓝天，让印度长久以来的梦想展翅高飞。

轻型战斗机项目自始至终饱受质疑——可行性、作战能力、资金保障、发动机选型、时间节点，甚至项目存在的意义都曾引发争议。许多人怀疑，一个多年来缺乏自主战斗机设计体系的国家，能否真正造出如此先进的战机。然而，2001年1月那个神奇的日子里，伴随着一次朴实无华的起飞，以及短短18分钟的机场上空盘旋，我们向世界证明：印度依然能够构想、设计并制造出属于自己的先进战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