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论坛网 > 史海钩沉 > 正文  
1900年,老佛爷和她的“义民”
www.wforum.com | 2025-09-25 14:47:53  历史学人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1900年夏日的北京发生了许多事,看上去似乎是偶然的奇观,但所暴露的,却往往是某些常态。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义和团引发的一连串事件。

拳民烧教堂,杀教士、教民,引来了列强的抗议,他们要求大清国给予保护,朝廷没有拒绝,却就是不见成效,而且事情愈演愈烈。于是,列强建议:既然大清帝国无力保护外国侨民,那就允许我们自己派兵前来保护。外国兵来了,而且要求进京,尽管是少量的,但这事非同小可。

谁能为大清抵御外侮?一些王公大臣看中了义和团。于是,义和团进京了,运动搞得史无前例,轰轰烈烈。

01

繁华的商业区,大火烧起来了,无数人倒在血泊之中。

翰林院侍讲学士恽毓鼎在他所撰的《崇陵传信录》中写道,拳民在右安门外焚烧教民的住宅,“无论男女老幼皆杀之,继焚顺治门内教堂……前门外商场,为京师最繁盛处,义和团纵火焚四千余家……火延城阀,三日不灭。”

仲芳氏在《庚子记事》中写道:“义和团焚烧顺治门大街耶酥堂,又烧同和当铺奉教之房,又烧顺治门天主堂,并烧医院两处,连四周群落约有三百余间俱皆烧尽,烧死教民不计其数。又焚烧西城根拴马庄、油房胡同、灯笼胡同、松树胡同教民居住之房数百间,砍杀男妇教民无数。”

这是大栅栏被烧的情景:“火光又复大作,烟焰弊日,作黄色。盖大栅栏有老德记药店房,为西人所开者,拳匪往焚之矣。已而西南风大作,以致延烧四处,东尽前门大街,西尽煤市南河沿,又逾河而至月墙两荷包巷,正阳门城楼亦被焚延及。是日,共计被焚店铺不下四千余家。至翌日,火尚未息。”(《西巡回銮始末记》)

一般群众习惯于响应领袖号召,更难抵抗利益的诱惑。于是,车夫小工,都不再干那既辛苦又挣不到多少钱的本行,纷纷参加了义和团。游手好闲的流氓无赖,则成为积极分子。“平素有私仇的,就在这时指为教民,于是杀掉全家;死者数十万人。”“杀人刀矛并下,肢体分裂。被害之家,婴儿未满月,亦毙之。”

时人的记录留下的大量材料不必引了,作家林语堂的《京华烟云》是情景却不是想象。书中写道:

他们各处游荡,寻找“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全都予以杀害。“大毛子”指洋人,“二毛子”、“三毛子”指信教的、在洋行做事的,以及会说英语的中国人。他们各处去烧教堂,烧洋房子,毁坏洋镜子、洋伞、洋钟、洋画,杀的中国人倒比杀的洋人多。他们证明中国人是否“二毛子”的方法很简单:让有嫌疑的人在大街上跪在义和团的神坛面前,向他们的神烧一张黄表,人有罪无罪就看纸灰是向上飞还是向下落而定。神坛是对着大街,对着落日的方向。要表示信义和团的人就要烧香,拜齐天大圣孙悟空……

民众进京杀人放火,是历代统治者所不能容忍的。但这次却大不相同,官兵不去禁止,更不去镇压。

不但不禁止,而且支持。仔细看,就不难发现,正是官府在背后撑腰,他们才敢这么干的。在那些烧、杀、抢的队伍里,其实有不少官兵,据当时的记载,“由棋盘街东廓起,东郊民巷、东城根、御河桥,皇城根、东单牌楼,王府井一带,官民住宅铺户货产,俱被武卫各军枪击火焚……”(仲芳氏《庚子记事》)焚烧这些地方的,竟然是大清帝国的武卫军。而在董福祥的甘军中,满人将士大多数加入了义和团。军队支持群众组织,一起在自己的国家里烧杀抢掠,在中国历史上,这是首次。

为烧杀抢做靠山的,不仅有军队和官员,而且有帝国王公贵族,载漪、载澜、载濂、载勋……一群“载”字辈,都是皇家的人,真正的国家主人。

其实,如果目光沿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和血腥的杀人现场追踪作案者的踪迹,就不难发现,他们中的许多人正是从端王府、庄王府出来的。他们进京之后,就去端王府和庄王府报到,领取奖赏,然后上街行动。

慈禧太后也表态了,下诏褒奖义和团为“义民”,奖给两万担米面、十万两银子。

这是怪事吗?由最高层亲自发动和领导,在自己的京城打、砸、烧、杀、抢,真可谓“奉旨造反”。

“奉旨造反”,攻击的对象自然有所选择。成片的店铺被烧,是因为那里有“洋布”、“洋药”或“洋货”;成群的中国民众被杀,是因为他们信了基督教、天主教,或者家中有时钟、铅笔、火柴等洋人制造的东西。

不过,领导群众运动,朝廷经验不足,所以失控是难免的。义和团不仅抢烧教徒的住宅,不仅抢烧店铺,而且烧了翰林院和吏部、礼部、户部几个衙署,还烧了几个王府。就连支持他们的大学士徐桐的住宅,也被抢劫一空,然后放了一把火。

而且,错杀也是难免的。大清帝国的安徽提督姚大人身著清廷官服上街游走,见遍地拳民声言杀洋人。这位提督大人不知深浅,喝道:“升平世界,尔辈休要妄言!”并且警告他们:“汝辈今欲杀鬼子,行看将为鬼子杀也。” 拳民大怒,认定他是二毛子,把他拽下马来。提督大人说自己不是“二毛子”,但已然晚了。这位帝国的提督死在大刀长矛之下。亲友和部下闻讯前来抚尸痛哭,又证明他们也是“二毛子”,因而丧命于乱刀之下。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皇宫内也到处是义和团。吴永的《庚子西狩丛谈》记述了慈禧对当时情形的一些描述:“势头也大了,人数也多了,宫内宫外,纷纷扰扰,满眼看去,都是一起儿头上包著红布,进的进,出的出……”

02

面对义和团的兴起,面对洋人的抗议和派兵进京之举,朝廷形成了两派意见:

一派以军机大臣王文韶、户部尚书立山、兵部尚书徐用仪、吏部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太常寺卿袁昶等人为代表,主张把义和团镇压下去,以便使洋人不再派兵入京。他们的意见,也代表了一些重要的封疆大吏的意见,比如,两广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山东巡抚袁世凯等人,都赞同这种主张。同时,光绪皇帝也支持这种主张。

另一派以端王载漪、庄王载勋、辅国公载澜、大学士徐桐、协办大学士刚毅等人为代表,主张招抚义和团,利用义和团把洋人赶走。他们中的一些人很相信群众的力量,而且相信义和团有“神助”,可以“刀枪不入”。

6月16日起,连续四天,朝廷举行御前会议。会议的议题有二:一是对义和团是剿还是抚;二是对列强是战还是和。两个主题合为一体:对义和团只要主剿,对列强自然主和;对义和团主抚,对列强自然主战。

会议开始时,慈禧太后也许真的还没拿定主意。对传统的专制统治者而言,无须装出民主的样子开会走过场,一旦开会,一般是真的有事需要商量。最后的决策权当然是在最高统治者那里,但最高统治者也常常需要咨询,需要听听臣子们的意见。

在第一次会议上,皇帝似乎很活跃。戊戌政变之后,他失掉了权力,应该是不敢轻易说话了。然而,在这次会议上,他却说了许多,或者是这件事他想管一管,所以不放弃说话的机会。他问许景澄:“国命安危,在此一举……你搞了多年外交,熟知洋务,应当明白大势,帝国究竟能否与各国开战,请直言无讳。”许景澄回答说:“无论是非得失,万无以一国尽敌诸国之理。”

史料记载,许氏的回答深得光绪赞同,在稍后的讨论中,皇帝大谈的也正是“断无同时与各国开衅之理”。他请人们不要忘了甲午之痛:“甲午一战,创巨痛深……况诸国之强,十倍于日本,合而谋我,何以御之?”皇帝的态度赢得了许多朝臣的拥护,军机大臣王文韶甚至为皇上的英明而当场伏地叩头:“圣虑及此,国之福也!”

然而,慈禧的主张也已经表露。袁昶的日记中记载道:在这天的会议上,他“力言莫急于先自治乱民”,就是说,当务之急是剿灭义和团,然后才能使外国人不要再调兵入京。对此,慈禧太后说:“现在民心已变,总以顺民心为最要,汝所奏不合。”  

第二次会议开始,似乎皇帝与主和的大臣们仍然要做主角。面对义和团“民心可用”的说法,皇帝指出:用民心抵御外侮,本来就是空话,更何况乱民乃乌合之众,并不代表民心,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去与敌人血肉相搏?他说:“战非不可言,顾中国积衰,兵又不足恃,用乱民以求一逞,宁有幸乎?”

康有为在海外,一直在歌颂光绪皇帝乃仁爱英明之主,我们却很少看到实证,因为戊戌变法的结果,恰恰证明光绪皇帝与康有为一样并不英明。但在拳乱时期连续四天的御前会议,却证明光绪的确是明白人。也许,时隔几年,而立之年的皇帝已经成熟。

皇帝的主张使主和派大臣喜形于色。可是,他们高兴的太早了。此时的慈禧太后看到了一份列强的照会,其中内容之一,就是要“太后归政”。这份照会是载漪等人于16日伪造的,由江苏粮道罗嘉杰之子午夜呈交给荣禄,17日早晨,荣禄把它呈交给慈禧。慈禧一看,大发雷霆:“彼族竟敢干预我家事,此能忍,孰不可忍?外人无礼至此,予誓必报之。”

这份假照会扭转了御前会议的局面,也激化了太后和皇帝的矛盾。载漪等人取得了成功。

也是这一天,朝廷接到了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等人的电报。电报表明了他们的主张:对义和团,要剿;对列强,要和。张之洞告诫说:对义和团,“如再迟疑不自速剿,各国兵队大至,越俎代谋,祸在眉睫”;如果对外宣战,则后果不堪设想:“从来邪术不能御敌,乱民不能保国,外兵深入,横行各省,会匪四起,大局溃烂,悔不可追……”

由于地方督抚反对,决议没有形成,所以18日继续开会。被太后批驳,又遭载漪等人之辱,皇帝不再说话。主战派异常活跃,宣战的呼声高涨。王文韶、联元等人继续反对招抚义和团,太后拍着桌子说:这话早听厌了!并且说,有本事你们让夷兵不进城。太后召集此会的目的,是通过宣战的决定。但会议的结果并不理想,主战的呼声虽高,主和派却依然坚持。于是她命王文韶等人前往外国使馆交涉,阻止外国军队进京。这一招很高明,如果交涉成功,事情自然结了。如果交涉不成,王文韶等人就没有理由继续反对宣战。不过,此时的光绪仍然没有袖手旁观。他告诉荣禄:“我兵全不可恃,事宜审慎。好在兵权全在你手。”他希望荣禄能够坚定立场,在关键时刻控制住军队,不要轻开战端。

6月19日召集第四次会议。慈禧不再给官员们讨论的机会,作出了对外宣战的决定。她把自己的愤怒表现得淋漓尽致:“归政一事,朝廷自有权衡,非外人所得干预也。……现已定夺与洋人决裂,不可再为挽回也。”

太后命许景澄去给各国使馆送照会,限使馆人员24小时内离开北京,政府派兵护送到天津。

这一决定吓坏了光绪皇帝和主和的官员。史料记载:皇帝顿时脸色白如死灰。他不顾君臣尊严,离席抓住许景澄的手,对他说:“天下数万万生灵,立见涂炭,汝不可不切言之。”太后厉声呵斥道:“皇帝放手,毋误事!”许景澄作过多年驻外大使,了解这一决定会有什么后果,此情此景,这位大臣的表现竟然是“牵帝衣而泣”。这导致太后厉声呵斥:“许景澄无礼!”  

主和派失败了,慈禧作出了宣战的决定。

太后不是不知道后果的严重,但她仍然要宣战。因为在她看来,洋人欺她太甚。所以,即使葬送大清天下,也顾不上了。她说:“今日之事,诸大臣均闻之矣,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战。故事未可知,有如战之后,江山社稷仍不保,诸公今日皆在此,当知我苦心,勿归咎予一人,谓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

03

6月21日,朝廷正式发布“宣战诏书”。诏书是由军机章京连文冲写的,时人多说文采甚好,连文冲因此而成名。其实,这份诏书真值得一读,因为它充满中国式的政治谋略。诏书全文如下:

我朝二百数十年,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怀柔。迨道光咸丰年间,俯准彼等互市。并乞在我国传教,朝廷以其劝人为善,勉允所请。初亦就我范围,讵三十年来,恃我国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嚣张,欺凌我国家,侵犯我土地,蹂躏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朝廷稍加迁就,彼等负其凶横,日甚一日,无所不至,小则欺压平民,大则侮谩神圣。我国赤子,仇怒郁结,人人欲得而甘心。此义勇焚烧教堂,屠杀教民所由来也。朝廷仍不开衅,如前保护者,恐伤我人民耳。故一再降旨申禁,保卫使馆,加恤教民。故前日有拳民教民皆我赤子之谕。原为民教解释宿嫌,朝廷柔服远人,至矣尽矣。乃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挟,昨日复公然有杜士立照会,令我退出大沽口炮台,归彼看管,否则以力袭取。危词恫吓,意在肆其猖獗,震动畿辅。平日交邻之道,我未尝失礼于彼,彼自称教化之国,乃无礼横行,专恃兵坚器利,自取决裂如此乎?朕临御将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孙,百姓亦戴朕如天帝。况慈圣中兴宇宙,恩德所被,浃髓沦肌,祖宗凭依,神祗感格,人人忠愤,旷代所无。朕今涕泪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口,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连日召见大小臣工,询谋佥同。近畿及山东等省,义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至于五尺童子,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彼尚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无论我国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人人敢死,既土地广有二十余省,人民多至四百余兆,何难翦彼凶焰,张国之威!其有同仇敌忾,陷阵冲锋,抑或仗义捐资,助益饷项,朝廷不惜破格茂赏,奖励忠勋。苟其自外生成,临阵退缩,甘心从逆,竟作汉奸,即刻严诛,决无宽贷。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共泄神人之愤,朕有厚望焉。 

的确是有情有理,气势雄壮,既表现了大国气度,又足以调动臣民的爱国热情。然而,作为宣战书,史家大多认为它有点怪:首先,宣战应有明确的对象,这里却没有。找遍诏书全文,能够发现的只是“彼”、“彼等”,用现在的话说,也就是“他们”。他们是谁?似乎除了大清帝国之外,全世界都是敌人。向全世界宣战,慈禧气魄太大了。

事实上,宣战是有具体对象的,包括11个国家:德国、奥地利、比利时、西班牙、美国、法国、英国、意大利、日本、荷兰、俄罗斯。可是,诏书中并没有提及任何国家,而且这道诏书也从未以任何形式送达外国政府。

正因为这样,才出现了地方官员不知道敌人是谁的事。盛京将军增祺就曾向朝廷请示:“此次中外开衅,究系何国失和?传闻未得其详。应恳明示,以便相机应敌。”  

这种情况下,就存在一个各国可以应战也可以不应战的问题。历史留下的事实是,直到联军进北京,没有哪个国家宣布应战。其实,诏书不过是一份动员令。它通篇都在向自己的臣民讲话,解释朝廷为何而宣战,呼吁共同御敌,等等。

发布诏书后,义和团被称为“义民”,义民编为民团,由端王、庄王和刚毅统率。

宣战诏书发布后,大清帝国与列强各国应该是进入战争状态,朝廷也要求全国进入战争状态。然而,南方的李鸿章却抗旨不遵,说“此乱命也,粤不奉诏”。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也相互通气决定共同抗旨,实行“东南互保”策略。此事非同小可,封疆大吏抗旨不遵,意味着帝国的统治已经解体。

04

在世界战争史上,大概这是唯一的战例:宣战,却以使馆为攻打目标。

一般情况下,这样的战争很容易获胜,因为在自己的国土上,瓮中捉鳖,应该是马到成功。当然,这样的战争不可能就此而止,由此引发的真正战争必将随之而来。但令人困惑的是:从6月20日开始攻打,到8月14日联军前来解围,50多天,攻打使馆的战役竟然未能获胜。

本来,各国公使接到清廷的通牒,是准备立即撤走的。但是,6月20日这一天德国公使被杀,各国使馆惊恐万分,觉得一场有预谋的屠杀已经开始,离开使馆会更不安全。于是,他们取消了撤出使馆的计划,决定躲在使馆内等待援兵前来解救。

比利时、荷兰、奥地利三国使馆距离英法等主要使馆较远,所以他们的外交人员离开自己的使馆,来到了英国使馆。之所以如此,因为英国使馆面积最大、房子最多,院子里有个很大的花园,还有五口淡水井。

随着局势的恶化,在京的外国人纷纷来了,一些传教士带着他们的中国教民来了,一时间,英国使馆聚集了900多人。使馆中原本只有60多人,这么多人的到来,让使馆完全变了样,就连马厩里都挤满了人。好在无论外交人员,还是商人、传教士,来避难大都带了一些物品。于是,英国使馆内有了150匹骡马,一群羊,还有一头奶牛。粮食不成问题,本来就囤有足够的大米和白面,地窖里有成箱的葡萄酒。外国人逃到这里,感觉比较安全。

更重要的是,外国人相信,英帝国对他们的外交官在清帝国的处境,是不会袖手不管的。

对于使馆的攻打,是从6月20日下午开始的。据时人李希圣《庚子国变记》中的记述,6月20日下午,“董福祥及武卫中军围攻东交民巷,荣禄自持檄督之,欲尽杀诸使臣。礮声日夜不绝,屋瓦自腾,城中皆哭。拳匪助之,巫步披发,升屋而号者数万人,击动天地”。

长期以来,教科书的叙述常常含糊其辞,造成的印象似乎是义和团在攻打使馆区。原因不难明白,在清末,朝廷这么讲,是要把责任全都推到“拳匪”身上,以便逃脱罪责,乞得友邦的谅解。后来这么讲,是因为攻打使馆和教堂都成了“反帝爱国”的革命行动,自然不能落到慈禧太后和王公大臣们指挥的清军身上,所以,一定要说是义和团在反帝爱国,而朝廷却早已投降。可是,只要尊重历史,就不难看到当时的事实:攻打使馆的主要是官兵。董福祥直接指挥,荣禄亲自督战。义和团参加了,但不在第一线,更不是主力,而是充当了另一角色:“巫步披发,升屋而号。”     英国公使窦纳乐的报告,普特南·威尔所著的《庚子使馆被围记》,鹿完天所写的《庚子北京事变记略》,作者都是被围困的亲历者。他们反复讲述清军的进攻,却很少提到义和团。

清军的战果是有的:进攻开始后,首先打下了比利时使馆和奥地利使馆。但原因是这两个使馆的人员已经撤离,留守的士兵几乎没有抵抗就撤了。这两个使馆被打下来之后,立即被放火烧毁。接着打下来的是荷兰使馆和意大利使馆。荷兰使馆在使馆区外,而意大利使馆兵力薄弱,所以清军一进攻,他们就放弃了。

然而,有一点让人不解的是:从6月20日,到8月14日,近两个月的时间,军民联合围攻使馆,竟然没有打下来,清军真的草包到这步天地吗?

当然不是。清军有大炮,只要连续猛轰,用不了多长时间,使馆区就可以夷为平地。

但事实证明,外国人集中的英国使馆没有被毁灭,各国使馆的主要人员也大都安然无恙。只有荷兰公使诺贝尔是个例外,他一直躲在英国使馆的地窖里,但在使馆解围的那一天,听说联军已经到达,他从地窖中出来看看,却被流弹击中了大腿。

表面上看,参加围攻使馆的是董福祥的甘军、荣禄指挥的武卫中军,另外还有庆亲王奕劻指挥的军队。董福祥的甘军应该是卖力的,因为他们的精神状态与义和团一致,但其他两股军队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却很难说清楚。比如荣禄的队伍,曾经是朝廷派却保护使馆的,但也曾是朝廷派去攻打使馆的。

再看攻打的过程:7月13日,清军攻占肃王府和法使馆的意图接近实现。据英国公使窦纳乐估计,如果清军继续进攻,至迟在7月20日,即可将这两处完全占领。但在7月14日之后,攻势却突然减弱,16日中止了进攻。直到8月1日,才又恢复了炮击,但只是隆隆炮声让人恐惧,炮弹却大都呼啸而过,很少击中目标。直到8月11日,清军的攻势才又变得猛烈起来,但已经晚了,8月14日联军就进了城。

一些记载透露,荣禄的手下曾经奉命把炮口略微抬高。

跟随慈禧西逃的吴永在《庚子西狩丛谈》中记述了慈禧这样一段话:“我本来是执定不同洋人破脸的,中间一段时间,因洋人欺负得太狠了,也不免有些动气。但虽是没拦阻他们,始终总没有叫他们十分尽意地胡闹。火气一过,我也就回转头来,处处都留着余地。我若是真正由他们尽意地闹,难道一个使馆有打不下来的道理?”

看来,一切都在慈禧的掌控之中。

问题在于,既然不想真打,为什么要宣战?摆出战争的样子,又不想真打,这一招显然有用意。但实际的结果,却是联军入京,皇家仓皇出逃。

古人云,伶俐不过流氓,聪明不过帝王。大清国最聪明的人当属慈禧。但回望历史,却不难发现,慈禧自作聪明,太不老实,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05

清末历史上有几个标志性的大事件,甲午战争是一个,百日维新是一个,义和团运动又是一个。这些标志的意义各不相同,甲午战争标志着大清帝国这只纸老虎被彻底捅破;百日维新标志着中国政治现代化的一次尝试;义和团运动则标志着朝廷利用民间力量抵抗现代化的一次尝试。

义和团运动的矛头所向,不仅是洋人和教民,而且包括朝廷的洋务派和维新派。维新派在戊戌政变后所存无几,但光绪皇帝仍然在。拳民来自下层,并不了解上层的斗争,对光绪和维新派并无大恨,但在上层的引导和教育之下,也懂得了把维新派和洋人联系在一起。他们掀起的“杀毛子”运动,对不同的“毛子”进行了划分:“洋人为大毛,教民为二毛,康党为三毛。”在上层的引导之下,他们仇视维新,恨“西法”和“新政”,恨洋人,也恨维新变法者。他们要杀“一龙,二虎,三百羊。”所谓“一龙”,就是支持维新的光绪皇帝。杀光绪皇帝,是因为他学习洋人,主张变法。所谓“二虎”,一个是庆亲王奕劻,一个是李鸿章,都是洋务派领袖。他们的罪行,就是推进帝国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三百羊”指的是300官员。按照义和团的说法,只有坚决反对维新的少数大臣可以保留,其余300人都该杀掉。(《西巡回銮始末记》)

义和团运动时期,是朝廷保守派与下层民众结合最为密切的一个时期。载漪、载勋等人完全与拳民打成一片,而且有了共同语言。宋玉卿编的《戊壬录》中说:“义和团既借仇教为名,遂指光绪帝为教主,盖指戊戌变政,效法外洋,乃为帝之大罪也。”

从历史的进程看,义和团运动的主要特征就是对洋务运动和维新运动的全面反动,它既反对维新运动,也反对洋务运动。拳民把仇恨集中到铁路、轮船和电线上。当时流传甚广的一张揭帖写道:“男练义和团,女练红灯照。砍倒电线杆,扒了火车道。”他们极力破坏的,正是洋务运动取得的成果。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一直清算到魏源等人。当时一位士大夫在给徐桐的上书中旌扬义和团法术之神、对洋人百战百胜之后,就曾声讨洋务派对现代工业文明的引入:“魏源以刺夷情、识夷事、师夷长技著书,天下承其谬者数十年,误事甚大。究之刺夷事、识夷情,则多增一买办之材;成就一买办,则增多一汉奸。……既廓清腥秽,则电杆、铁路、商务、矿物,一切可以引致洋人之端,皆当禁而止之,此所以整齐天下事也!”

由此可见,义和团的出现与戊戌变法有关,也与洋务运动有关,上层与下层相结合,形成的是反新政、反西法、反洋人的联盟。关于这一点,那些亲历者看得很清楚,说得也很明白。

鲁迅在《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中说过:“清光绪中,曾有康有为者变过法,不成,作为反动,是义和团起事。”

陈独秀在《克林德碑》中说:“庚子事变,虽是西太后和载漪因为废立的事仇视各国公使,然还是少数,当时政府中人,因为新旧之争,主张纵匪仇洋者,实居十之八九,……他们眼里,以为各国夷人不懂中国圣贤的纲常礼教,都是禽兽;至于附和而且主张效法那禽兽的中国人,不更可杀吗?所以他们戊戌年将一班附和禽兽的新党杀尽赶尽,还不痛快;到了庚子年,有了保存国粹三教合一的义和拳出来,要杀尽禽兽,他们自然十分痛快,以为根本解决了。”

陈独秀还说:“我国民要想除去现在及将来国耻的纪念碑,必须要叫义和拳不再发生;要想义和拳不再发生,非将制造义和拳的种种原因完全消灭不可。现在世上是有两条道路:一条是向共和的、科学的、无神的光明道路;一条是向专制的、迷信的、神权的黑暗道路。”

对义和团的评价,一百多年来发生过几次变化。在当时,从朝廷的王公大臣到一般民众,都有许多人赞美它;辛亥革命前后,直到五四时期,它一般是被否定的。正如鲁迅和陈独秀的见解,把它看作历史倒退的标志。但在进入1920年代中期之后,时代精神发生逆转,人们告别辛亥革命的理想,告别五四的精神,义和团的革命性被发掘出来;再后来,就不仅成了“反帝爱国运动”,而且与太平天国一起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两场革命运动。

06

义和团运动是帝国黄昏的一件大事。关于它的内容,有大量当时的记述在,有后人的各种评说在,也许无须多说。不过,它的兴衰命运,及其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实在耐人寻味。在这其中,慈禧太后是无法回避的。如果没有慈禧,义和团大概就像历史上的同类组织一样,闹出点小乱子,而很难影响历史。义和团很幸运,却又非常不幸,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青睐,于是有了峥嵘岁月;又因此有了更加悲惨的下场。不过,从历史的进程看,恰恰是它淋漓尽致的表现,使得物极必反,开始了一个新时代。

一般教科书都把义和团解释为一场“反帝爱国”运动,而大清帝国的朝廷,尤其是慈禧太后为代表的势力,却是“卖国投降”的。面对这种解释,人们无法避免这样的困惑:大清帝国是在慈禧等人手里,还是在下层拳民手里?如果国家并不在拳民手里,为什么皇室、大臣、富商、士子没有率先反帝爱国,而来自底层的拳民却承担起了反帝爱国的任务?

众所周知的事实是,因为中国历代王朝的国家性质及其更替情形,使得下层民众的爱国热情大打折扣。这一点,朝廷很明白,因为从鸦片战争到早午战争,朝廷都为子民不爱国而苦恼,愤愤地诅咒和声讨过“汉奸”。从一些地方官的奏折看,他们甚至觉得民众的大多数都是“汉奸”。

那么,义和团拳民的爱国热情缘何而来?非我族类,以及对异族的种种看不惯,固然可以成为排斥洋人的理由,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中国百姓并无仇外的传统,从唐代的长安,到宋代的卞京,都有大量异族,汉人不难与其和平相处。按照鲁迅的说法,甚至汉人是不难接受异族统治的,原因是经历过元朝和清朝。然而,义和团却那样强烈地排斥洋人。

考察主要原因,其实还是官府的教育和引导。

这是一个并不简单的运作过程。从一些教案的材料看,官府和士绅常常起着主要作用。借教民不守传统礼仪、不参加迎神赛会等,鼓动非教民仇恨教民,然后把矛头对准传教士——洋人,这是常见的现象。所谓民教冲突,大多是官府和士绅引导的结果。

考察义和团的来路,其前身“义和拳”反抗的对象并非洋人,要杀的也不是教民。变化的关键环节是接受招安。1899年,捐官出身的汉裔旗人毓贤出任山东巡抚,以招安的方式使“义和拳”变成了“义和团”,于是,这个组织本来或许具有的反抗色彩没有了,一些人“反清复明”的旧志变成了“扶清灭洋”的现实任务。招安的过程,正是拳民接受教育和引导的过程。“义和团”从诞生之日起,就在官府的引导和鼓励之下,从仇恨本国统治者转向了仇恨洋人。

在义和团运动的高潮中,许多王公大臣都是直接的指挥者。先后做过山东巡抚和山西巡抚的毓贤说过,义和团有两个统帅:一个是鉴帅(李秉衡),一个就是他自己。义和团进京之后,参与指挥的就不仅是大臣,而且有了王爷们。端王、庄王都直接参与了义和团的培养、教育和领导。大学士徐桐也曾对义和团进行鼓舞和激励。

而这一切,背后是慈禧的态度。

07

是慈禧太后支持义和团,才使义和团运动如火如荼。那么,慈禧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当然,从大处看,“扶清灭洋”四个字已经够了,足以证明义和团是帝国的忠诚卫士。身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不支持他们支持谁?不过,史家所注意的,还是那些更为具体的原因。

义和团兴起之际,正是心比天高的慈禧痛苦无奈之时,也正是她对洋人的愤恨需要爆发之时。

首先是戊戌政变之后的积怨。

戊戌变法,外国人就支持皇帝和维新派。慈禧好不容易力挽狂澜,重新垂帘听政,禁锢了皇帝,杀掉了谭嗣同等“六君子”,变法的要犯康有为、梁启超等,却一个个在洋人的帮助下溜走。他们既然逃到了国外,外国人就该送回来,以便正法。可是,外国人的表现却恰恰相反,不但不配合大清帝国通缉要犯,反而支持他们在海外继续活动。据李希圣《庚子国变记》记载,清廷悬赏十万两白银捉拿康有为,但港英政府却对康有为严加保护,就连刺客也不得近身。慈禧太后闻知大怒,发誓“此仇必报”,并将身边的玉壶摔得粉碎。

洋人庇护康有为等乱党,早让恨得慈禧咬牙切齿。

其次是建储事件。

政变之后,光绪皇帝被禁,但慈禧仍觉得这是个威胁。所以,她先是散布光绪病重的消息,想借此做文章,使光绪退出历史舞台。西方公使们却多管闲事,派西洋医生入宫诊视,宣布光绪的身体无碍,导致皇帝“病退”的计划搁浅。慈禧当然并未甘休,继续准备废立。1899年底,荣禄献计请立大阿哥。慈禧召王公大臣、满汉尚书集议,逼迫光绪帝下诏宣布病退,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为“大阿哥”,预定庚子年元旦(1900年1月31日)行让位礼,改元“保庆”。如此大事,各国公使理应入宫祝贺,但让慈禧没有想到的是,列强公使竟公然拒绝,不愿承认新皇帝。

洋人对光绪皇帝的关心和支持,让慈禧非常不安。因为这说明洋人仍然支持变法,而对她的政变不予认同。事实上,这是慈禧在戊戌政变之后的一块心病。

慈禧正在生气,又来了更让她生气的消息:上海电报局总办经元善鼓动上海绅商名流一千余人,联合发表保皇通电,恳请光绪帝亲政。洋人反对也就罢了,本国臣民竟敢如此,当然要严加惩办。于是,朝廷下令捉拿经元善。结果,又是英国人,帮他逃到了香港。

如果站在慈禧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叫她怎能不仇恨洋人?她要彻底消灭康党,洋人却帮助康有为等逍遥法外;她不过杀了几个臣子,西方各国却说三道四纷纷指责;她要废掉光绪皇帝,洋人又指手画脚,公然干涉她的内政。此时的慈禧如果有力量,肯定要狠狠教训洋人。可惜,她没有力量。甲午战争已经证明,她的军队连一个小小的日本都打不过,自然无法制服列强。

就在这时,是毓贤把她的目光引向了义和团。1899年冬,山东肥城发生英国圣公会传教士卜克斯被杀案件,在西方各国的抗议之下,朝廷无奈,免了毓贤的职。离职后的毓贤到北京,慈禧召见了他,从毓贤那里,她知道了义和团忠勇可用。毓贤这样的臣子,义和团这样的民众,使这位绝望的老太太看到了希望。

正因为这样,慈禧不顾列强的抗议和大臣的反对,对义和团改剿为抚,使“拳匪”成为“义民”,并且一下子就赏了粮食二万担、白银十万两。

正是因为太后的支持,王公大臣们才敢于那样支持义和团,义和团才那样横行无阻。

6月上旬,慈禧已经决定用义和团对付洋人,“因该团皆忠心于国之人,如与以上等军械,好为操演,即可成为有用劲旅,以之抵御洋人,颇为有用。”6月10日,义和团开始大举进入北京。同一天,外国使馆的对外通讯被切断。第二天,6月11日,日本驻华使馆书记杉山彬被清兵杀掉,而且开腹剖心。6月12日,义和团开始大批涌入北京。

08

不过,在这过程中,慈禧也曾犹豫。对洋人的愤恨是始终一致的,对义和团的态度却常常摇摆不定。

义和团杀教民、杀市民、烧店铺、烧民房,慈禧也许并不介意,但群众运动常常失控。衙门被烧、大臣被杀之际,她不是没有动摇。作为她动摇的证据,就是16日的御前会议曾经要解散拳民。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慈禧得到情报:外国人要她把权力还给光绪。载漪等人的假情报进一步点燃了她的怒火,使她与洋人势不两立。宣战,慈禧实在是下了孤注一掷的大决心,是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愤怒才决定的。《崇陵传信录》中对五月二十一日(公元6月17日)的御前会议有这样的记述: 

申刻召对仪鸾殿……太后随宣谕:“顷得洋人照会四条:一,指明一地……今日衅开自彼,国亡在日前,若竟拱手让之,我死无面目见列圣,等亡也,一战而亡,不犹愈乎?”群臣咸顿首曰:“臣等愿效死力。”有泣下者。(惟既云照会有四条,而所述只得其二,退班后,询之荣相,其一勒令皇太后归政,太后讳言之也。)其时载漪及侍郎溥良力主战,语尤激昂,太后复高声谕曰:“今日之事,诸大臣均闻之矣,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战,顾事未可知,有如战之后,江山社稷仍不保,诸公今日皆在此,当知我苦心,勿归咎一人,谓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太后悲且愤。遂开战端。

接下来的御前会议上,慈禧不再犹豫,也不再倾听不同的意见,而是大发淫威,专横地决定向列强宣战。后来,甚至把反战的五大臣杀掉了。

决定宣战之后,立即发生的是几件大事:

6月20日,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代表各国公使前去总理衙门,途中被埋伏的清兵杀掉。

同一天,大清帝国的军队与拳民联手,开始攻打使馆区。

6月24日,朝廷为捕杀洋人而悬赏:“杀一洋人赏五十两;洋妇四十两;洋孩三十两。”这命令不是慈禧下达的,但她没有反对,也没有制止。

但就在这时,一件事使她又犹豫起来。

6月25日早晨,端王载漪、庄王载勋,还有贝勒载廉、载滢,率领60多名拳民闯入大内,以搜拿教民为名,要见皇上,而且出言不逊,骂皇上为“二毛子”。慈禧闻讯赶来,制止了一场弑君的政变,并且杀掉了为首的拳民。 

这事给慈禧的刺激很大,她开始担心失控,也对载漪急不可耐地要除去光绪的做法大为不满。正因为这样,她马上传令荣禄,让他停止对使馆的进攻。

6月29日,慈禧给清政府在八国的驻外使节们发去了电报,要求他们就“宣战”一事向各国解释。从电文中看出,慈禧并未决心与列强死战。

据学者们研究,慈禧对拳民的招抚,事实上只是权宜之计。在义和团大量进京之际,剿除困难,她就扮出一副“爱国爱民”的形象,对外宣战,只是寻找一个宣泄口,让聚集的力量发到洋人身上。

有几份上谕的确值得注意:6月30日,朝廷有一道给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等各省督抚的上谕,其中说:“尔各督抚度势量力,不欲轻构外衅,诚老成谋国之道。无如此次义和团民之起,数月之间,京城蔓延已遍,其众不下十数万,自兵民以至王公府第,处处皆是,同声与洋教为仇,势不两立。剿之则即刻祸起肘腋,生灵涂炭,只可因而用之,徐图挽救。奏称信其邪术以保国,亦不谅朝廷万不得已之苦衷矣。” 对于各省督抚,朝廷有时是说真话的。到7月22日,给东北地区大吏的上谕中说得更清楚:“我仍可作弹压不及之势,以明衅不自我开。各该省如有战事,仍应令拳民作为前驱,我则不必明张旗帜,方于后来筹办机宜可无窒碍。”

与此同时,慈禧已经连续致电李鸿章,让他马上进京,并且重新任命他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这事实上是在为日后的和谈做准备。

这说明,慈禧尽管对洋人恨之入骨,极想坚决反帝,行动上却给自己留了后路。

但是,正因为她对洋人的入骨憎恨,一旦发现对付洋人的机会,她是不会放过的。在她7月16日下令停止攻打使馆之后,京城局势出现了缓和。紫禁城和东交民巷之间的谈判书信日趋频繁,联军也没有再向北京进军的迹象。但就在这时,“鉴帅”李秉衡来了。他的出现使慈禧的态度又强硬起来。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的进京勤王的重臣之一,又是积极的抵抗派。在慈禧面前,他大吹大擂,拍着胸脯要为太后击退洋兵。慈禧是在7月27日召见李秉衡的,召见完当天就下旨,令其帮办武卫军军务,并将外省赶来的几支勤王部队划归他指挥,然后就在8月1日恢复了对东交民巷的炮击。

慈禧很聪明。她爱她的大清国,对威胁着帝国统治秩序的洋人恨之入骨,但是,她知道打不过洋人。当她发现义和团之后,就想利用他们去与洋人试一试。这应该是一手高棋。首先,把拳民的反抗冲动引向“灭洋”,把对朝廷的威胁力量转化为保卫力量;其次,借此教训洋人,让他们吃点苦头,不要再对大清帝国的内政说三道四;再次,即使失败惹出麻烦,朝廷可以推脱,因为义和团只是人民群众,而不是政府军队。也就是说,如果义和团真能打败洋人,慈禧坐享其成,不再受列强威胁;如果不能,也对她无害,无非让“义民”回归“拳匪”,向洋人道歉,不过是朝廷剿匪不力而已。

义和团跟随太后这样的最高统帅去“反帝爱国”,结局可想而知。可是,当时的他们,却因为有最高统治者的支持,顿时威风起来,为所欲为。从6月到8月,北京城火光冲天,尸横满街,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历代造反者都未曾有义和团这样幸运,奉旨烧杀抢,自然所向无敌。

可惜好景不长,紧接着就是义和团运动的终结。

8月14日联军进入北京,16日宣布对北京的占领。这时慈禧已经仓皇出逃。在逃往西安的路上,朝廷已发布“罪已诏”,向列强赔礼致歉。祸闯大了,责任当然不在统治者。上谕说:“义和团实为肇祸之由。今欲拔本塞源,非痛加剿除不可。”

1900年10月,李鸿章奉命抵达北京,开始与八个占领国谈判。李鸿章很聪明,也很有经验,在异常艰难的情况下,他不能不寻找解决问题的路径,既给朝廷留面子,又让洋人能够接受。把义和团与朝廷分开来,对立起来,就是最好的办法。如此一来,与洋人为敌并非皇家的事,而只是拳匪所为。对于联军,也给一个体面的台阶:派兵进北京,是帮助大清剿匪平乱。

“义民”终于还是“拳匪”,这回真是在劫难逃了。“拳匪”被剿灭之后,老佛爷回来了,仍然坐享她的大清国。

(0)
当前新闻共有0条评论 分享到:
评论前需要先 登录 或者 注册
全部评论
暂无评论
查看更多
实用资讯
24小时新闻排行榜
温家宝提方案 习近平面临历史大抉择
川普总统车队现身北京 车牌引发网上热议
比战争更可怕!俄罗斯突然步入后普京时代
在北京,德总理的对华政策发生了“180度转
时隔5天 西安又拍到两条黑影高空盘旋
48小时新闻排行榜
温家宝提方案 习近平面临历史大抉择
川普总统车队现身北京 车牌引发网上热议
比战争更可怕!俄罗斯突然步入后普京时代
在北京,德总理的对华政策发生了“180度转
时隔5天 西安又拍到两条黑影高空盘旋
乌军女督军“炮轰” 这旅长到底有多离谱?
王毅突然与她见面 爆蔡奇的外甥女婿竟是
OpenAI前董事认了:与马斯克已有四个孩子
上海夫妻在帐篷裸睡 竟遭陌生人拉开闯入 …
“让你们在中国无路可走”,官方再通报
热门专题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关于我们 | 网站导航 | 隐私保护
Jobs. Contact us. Privacy Policy. Copyright (C) 1998-2026. Wforum.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