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造反有理”到“我记不清了” | |
| www.wforum.com | 2026-10-24 12:38:28 万维读者网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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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伦堡“文革60周年研讨会”文件之三十 从“造反有理”到“我记不清了” ——暴君、暴民与极权制度的邪恶共振如何制造历史灾难 费良勇 2026年9月16日晚,出席纽伦堡纪念文化大革命发动60周年国际研讨会的近50位人士,共同观看了周勍先生拍摄的文革纪录片《我记不清了》。 1966年,西安第三十七中学发生严重的学生暴力事件。教师王冷、王伯恭遭迫害致死,多名教师被殴打、重伤甚至致残。几十年后,周勍把镜头对准仍然健在的受害者家属、亲历者、旁观者,以及被认为参与过迫害的人。面对当年的血腥往事,一句极其平常的话反复出现: “我记不清了。” 这五个字,成为影片最沉重的主题。令人震惊的不只是当年的残酷暴行,更是几十年后仍然笼罩在人们心头的恐惧、逃避与沉默。当受害者难以公开讲述,参与者不愿面对责任,历史真相被有意无意地掩埋时,一个社会丧失的不仅是历史记忆,更是辨别善恶、追究责任、防止悲剧重演的能力。 从1966年的“造反有理”,到几十年后的“我记不清了”,贯穿其中的是一条可怕的政治链条:暴君之恶、制度之恶、群体之恶、沉默之恶和遗忘之恶。 这正是我所说的“邪恶共振”。 所谓邪恶共振,是指在缺乏权力制约、法治保障和社会自治的政治环境中,最高统治者、政治制度、执行机构及普通人身上的恶相互激发、相互放大,形成远远超过任何单一主体所能制造的系统性灾难。文化大革命,就是这种邪恶共振最典型的历史案例之一。 一、暴君之恶:毛泽东如何把政治迫害变成革命正义 文革以后,人们常常把暴力归咎于红卫兵的疯狂和残忍。这当然有其道理,亲手殴打、侮辱、迫害他人的人,不能逃避个人责任。但是,更重要的问题是:那些原本在课堂上听课的十二三岁、十四五岁的孩子,为什么突然认为殴打老师是正义的?为什么敢于羞辱老师、剃阴阳头、挂牌游街,甚至把老师活活打死? 答案不能只从少年的性格中寻找。全国各地的青少年不可能在同一时期偶然集体变坏。真正发生的,是最高政治权力首先颠倒了社会的善恶标准。 在正常社会中,学生殴打老师是犯罪;在文革的政治语言中,一旦老师被定为“牛鬼蛇神”“反动学术权威”或“阶级敌人”,迫害老师就可能被美化为“革命行动”。 暴力的政治合法化,先于暴力的大规模爆发。暴民不是暴君的对立面,而往往是暴君制造出来的政治产品。 毛泽东发动文革,首先制造了一个无所不在的敌我世界。党内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学校有“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社会上有“地富反坏右”,还有随时可以扩大的“黑帮”“牛鬼蛇神”和“反革命”群体。 一旦被贴上敌人的标签,一个人便不再是教师、父母、同事或邻居,而成为可以被羞辱、剥夺权利甚至迫害的对象。政治分歧被改写为阶级斗争,思想争论被改写为敌我冲突,对普通人的迫害被包装成革命义务。 1966年8月,毛泽东写信支持清华附中红卫兵,表示支持他们所谓“对反动派造反有理”的革命行动,并支持全国采取类似“革命态度”的人。在个人崇拜达到狂热程度的中国,最高领袖的一句“支持”,绝不是普通人的个人意见,而是具有巨大政治动员力量的许可。 毛泽东虽然也讲过“要文斗,不要武斗”,但他同时鼓励造反、冲击既有权威、打倒所谓阶级敌人,并对不断扩大的社会混乱采取纵容态度。更何况,挂牌、游街、抄家、非法拘禁、强迫认罪和人格侮辱,本身就是暴力。抽象的“不要武斗”,不能抵消整个政治运动释放的暴力许可。 毛泽东不仅是文革的最高政治发动者,也是政治伦理意义上的暴力教唆者、恐怖制造者和社会破坏的最高许可者。他不必亲手殴打任何人,就能够通过领袖崇拜、敌我划分和政治动员,让无数人相信迫害他人是在履行革命义务。 “破四旧”就是典型例证。焚烧古籍、毁坏文物、破坏宗教场所、抄家和侮辱老人,都可以披上革命外衣。砸东西不再叫破坏,抄家不再叫侵犯,烧书不再叫摧毁文化,迫害他人不再叫犯罪,而统统被称为革命。这种由最高权力推动的价值倒置,使普通人的恶迅速突破道德底线。 二、制度之恶与群体之恶:从革命口号到施暴拳头 但是,仅有毛泽东一个人,不可能亲手迫害全国千千万万受害者。最高权力的政治意志,还必须经过庞大的制度和组织网络,才能转化为遍及全国的暴力。 中央文件、党报广播、学校组织、红卫兵团体、批斗大会以及各级政治机构,把抽象的阶级斗争转化为具体的迫害对象和行动。最高权力制造敌人概念,基层组织制造敌人名单;最高权力提供政治许可,基层组织提供实施现场;最高权力提出革命口号,狂热群体把口号变成拳头。 这就是暴君之恶、制度之恶与群体之恶的结合。 更可怕的是,极权制度不仅能够释放人性中的残忍,还能把普通人的恐惧、虚荣、报复欲和权力欲转化成施暴动力。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突然获得命令教师低头、下跪、认罪的权力,可能沉醉于这种反常的权力体验。在“别人都参加”“不参加就可疑”“打得越狠越革命”的群体压力下,责任被分散,善恶被颠倒,暴力不断升级。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施害者天生邪恶,也不能以制度影响为借口免除个人责任。恰恰相反,邪恶共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就在于一个邪恶制度能够把普通人的弱点放大成现实的罪恶。 三、沉默之恶:恐惧如何制造“可耻的看客” 大规模政治灾难不仅依靠施暴者,还依靠旁观者的沉默。 纪录片中,王保民回忆自己目睹王冷遭受酷刑,却没有勇气站出来制止,只能偷偷流泪。他后来把自己称为“可耻的看客”。 这句话揭示了文革恐怖统治的另一面。在那个年代,同情被批斗者,就可能被视为同情阶级敌人;公开反对暴力,就可能使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恐怖不仅笼罩受害者,也控制着旁观者的思想和行动。 当少数人施暴、多数人沉默时,施暴者看到的便是无人反对。沉默强化了施暴者的胆量,施暴又加深旁观者的恐惧。恐惧制造沉默,沉默纵容暴力,暴力进一步扩大恐惧。这又是一轮邪恶共振。 当然,出于恐惧而沉默的人,与主动杀人施暴者不能承担同等责任。但正视这种差别,并不意味着可以忽视沉默的社会后果。 因此,文革责任既不能全部推给毛泽东,也不能以“群众疯狂”为借口淡化毛泽东的最高责任和首恶罪行。没有最高领袖制造的敌我政治、个人崇拜和造反许可,青少年不会突然获得迫害教师的政治权力;没有基层组织和大量参与者的积极行动,最高领袖的意志也不可能转化为全国性灾难。 暴君制造暴民,暴民执行暴君意志;制度把二者连接起来,彼此激励、彼此放大。 最高统治者承担最高政治责任,制度设计者和组织者承担相应责任,直接施害者承担行为责任,旁观者则必须面对自己的道德选择。责任各有等级,不能相互抵消。 四、遗忘之恶:从“造反有理”到“我记不清了” 《我记不清了》最深刻的地方,在于周勍没有让镜头停留在1966年的暴力现场,而是继续追问几十年以后,人们如何面对自己经历和参与的历史。 曾经的恐惧仍然存在,曾经的羞耻不愿触碰,曾经的利益关系仍然制约人们的言行,政治禁忌也没有完全消失。当年因为恐惧而不敢阻止,后来因为羞耻而不愿承认,再后来便以一句“我记不清了”结束追问。 当然,不是所有遗忘都是恶。年老造成的记忆衰退、创伤引起的回忆困难,都不应受到道德谴责。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有意逃避责任,以及政治权力对历史真相的压制。 当本来应该公开调查的历史成为禁忌,本来应该承担的责任变得模糊,本来应该纪念的受害者被迫沉默,遗忘就不再只是个人记忆问题,而成为一种政治性的恶。 “造反有理”使暴力获得正当性,“我记不清了”则可能使施害者逃避责任。前者解除施暴的道德禁忌,后者消解追责的社会压力。两者构成了同一场历史灾难的不同阶段。 五、历史责任与现实警示:谁在延续文革的遗忘机制 毛泽东的最高责任绝不能被“群众也有责任”冲淡。普通暴民实施具体迫害,但毛泽东制造了政治迫害的制度环境和思想条件;普通人挥舞拳头,但最高权力改变了挥舞拳头的政治含义。 真正的文革反思,不能只问谁打死了王冷、王伯恭,还必须追问:谁制造了一个可以打死老师的时代?谁把教师变成阶级敌人?谁组织批斗?谁参加迫害?谁沉默旁观?谁后来逃避责任?又是谁使社会长期缺乏公开调查、司法追责和历史纪念的制度条件? 只有把这些问题连接起来,才能完整认识文革和现实的罪恶机制。 更令人忧虑的是,文化大革命虽然已经过去数十年,但中共当局始终没有允许社会对文革历史进行充分独立的调查、公开讨论和制度性追责。习近平执政以来,官方进一步强化意识形态控制、历史叙事管理和对独立言论的限制,使揭露历史罪恶、追究政治责任面临更多障碍。 如果说毛泽东是文革暴力灾难的最高政治责任者,那么习近平则应当为其执政时期压制历史真相、强化政治禁忌和延续制度性遗忘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 历史遗忘绝不是一件小事。一个拒绝承认罪恶、拒绝追究责任的政权,不仅剥夺了受害者获得公正的机会,也剥夺了整个民族从历史灾难中汲取教训的权利。 六、打断邪恶共振:以真相、良知、自由与法治终结历史悲剧 周勍的纪录片没有代替法庭审判历史,却以朴素而有力的镜头提出了无法回避的追问:当专制寡头再次把某些人宣布为敌人时,我们是否还会盲从?当群体再次以崇高理想为名伤害无辜者时,我们是否敢于拒绝?当有人遭受迫害时,我们是否还会成为“可耻的看客”? 一个民族真正摆脱文革,不是等待最后一位亲历者离世,而是建立能够公开历史、保障言论自由、依法追究责任、约束最高权力的政治制度。 只有当人们能够公开地说:“发生过什么,我记得;我做过什么,我承认;谁应该负责,我们分清;如何防止重演,我们建立制度”,邪恶共振的链条才有可能真正被打断。 “造反有理”制造了暴力,“我记不清了”掩盖了责任。只有真相、良知、自由与法治,才能终结暴政、暴君、暴民与极权制度的邪恶共振。 2026年9月19日 写于 纽伦堡
周勍先生照片 周勍先生简介 周勍,1965年生于陕西西安,现居德国柏林,作家、口述史学者、纪录片编导,独立中文笔会会员。20世纪80年代曾就读于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和西北大学作家班。1989年民主运动期间,他创办《民主与自由丛刊》,参加学生请愿活动,并参与起草、散发相关民主运动文告;六四镇压后遭劳动教养,并在服刑期间被加刑。 出狱后,周勍长期从事文学写作、社会调查和口述历史研究,关注户籍制度、移民、食品安全以及中国社会的历史记忆等问题。其主要作品包括《终南山的传说》《都市的诱惑》《国内流亡》《暗流——“文革”手抄本文存》以及《中国食品安全现况调查》即《民以何食为天》等。《民以何食为天》使他获得广泛国际关注,并曾入围德国尤利西斯国际报道文学奖。 近年来,周勍将大量精力投入文革口述史和影像记录。他执导的长篇纪录片《我记不清了》,以1966年西安第三十七中学教师王冷、王伯恭遭学生暴力致死事件为切入点,寻找当年的亲历者、见证者、参与者及遇难者家属,通过他们五十多年后的回忆和沉默,追问文革暴力、个人责任以及中国社会如何面对历史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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