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90后，我的童年是在一个没有移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年代度过的，上初中才注册了QQ号，上大学后拥有了第一款智能手机。

这意味着，我在互联网上的痕迹，大都是从18岁后开始的，且这些痕迹全部由我个人创造，父母接触互联网比我更晚。

和现在的孩子完全不同，2010前后出生的这代人，从出生开始，他们的父母就是社交媒体的主要用户，为人父母总忍不住喜悦地分享关于孩子的一切，“母婴”“亲子”早已成为各平台热门赛道。这意味着，在还不会“上网”之前，这代孩子已经被动留下了大量痕迹。

我们正在面临第一代在社交媒体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孩子，以及第一代在社交媒体时代养育孩子的父母，很多人忽视了这将是育儿实践中一个全新议题：在社交媒体上过度晒娃，可能正在制造新一代的“原生家庭创伤”。

Sharenting：当孩子的一切事无巨细出现在网上

无论有没有孩子，你的社交媒体一定都会不时刷到和孩子相关的内容，或温馨、或搞笑。

“晒娃”的确是伴随社交媒体出现的一种新型育儿行为，过去，可能只有一个村庄的人认识你的孩子，现在，动动手，就会有上百万的人观看。

《欢乐家长群》剧照

这一现象被称为"Sharenting"——一个由"sharing"（分享）和"parenting"（育儿）组合而成的新词，指父母或看护者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关于子女的个人信息、照片或视频的行为，最早由伦敦经济学院的Sonia Livingstone和Alicia Blum-Ross两位研究儿童在线隐私的学者提出。

在这个万物皆要分享的社交媒体时代，“晒娃”无可厚非，但让学者们担忧的地方在于，社交媒体是一个信息可以瞬间抵达任何地方、任何人的地方。这意味着，当分享超出适度范围或具有剥削性质时，就可能带来一系列风险。

2025年，爱尔兰数据保护委员会（Dota Protection Commission）为此制作了一部公益广告片，名为《发帖前请三思》（Pause before you post）。

影片的场景是在一个商场里，名为Eva的女孩正和父母一起上扶梯，这时候，一个男人迎面下来，满面笑容地和小女孩打招呼：“你好，Eva。”

《发帖前请三思》公益广告片，下同

妈妈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小女孩困惑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又有接二连三的陌生人和Eva打招呼：“生日快乐Eva，听说你8岁了。”“Eva，我看到你周四有踢球了，希望这次爸爸能准时接你。”

原来这些陌生人都是从社交网络上“认识”Eva的，Eva对他们一无所知。

影片的最后，令人不安的音乐响起，最后一个打招呼的陌生人正在把Eva的照片下载到手机里。

这并非危言耸听，偶尔发一张孩子的照片或育儿感悟或许风险有限，但长期和重复分享的累积效应就很严重了。当所有信息拼凑在一起，会形成某个孩子在线活动的数字足迹，很容易被不法分子利用。法国儿童基金会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声称，家长在社交平台过度分享孩子照片，已有近半数成为儿童色情素材的源头，而生成式 AI 则进一步放大了这一风险。

除了信息安全外，“晒娃”还可能成为一种“镜头暴力”。

现在社交平台上有一类亲子类视频很火爆，就是未征得孩子同意进行网络暴露或整蛊内容拍摄，往往以孩子哭泣或丑态作为搞笑点，我每次看到这类视频心里的感受都很复杂，没人喜欢成为被整蛊的对象并被拍摄下来给无数人围观。父母们没意识到的是，这些都可能成为未来孩子在学校或社交媒体上被同学欺凌、嘲笑的素材。

“父母把我当作他们的展示品”

孩子们对这一切作何感想？我在一项挪威的相关研究中很罕见地听到大量孩子的“声音”——他们普遍对这种”晒娃“行为感觉不适。

孩子们表达的一个主要担忧是，他们和父母对何为“合适”的内容有不同的看法，儿童（特别是青少年）希望精心打造自己的形象，确保自己看起来最好，但父母并不理解，正如17岁的珍妮所说：“我觉得很多父母不理解为什么别人不想让你发那种照片，当我跟父母说他们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再发，他们就说：为什么？我们发的照片里你看起来那么好看。”

《小舍得》剧照

另一位孩子提到：“至少在我头发毛躁、笑容怪异之类的时候，我不希望照片被公开，知道每个人都能看到那张照片，我感觉有点不自在。”

哪怕是合适的内容，孩子们也并不喜欢父母分享太多。14岁的利亚姆在回答关于他会给“晒娃”父母什么建议的问题时，直接说：“你不必总是分享照片。”

他们尤其反感父母未经自己同意就发布，16岁的瓦琳谈到：“我们是他们的孩子，你可能觉得父母不会分享最糟糕的照片，所以没关系。但突然之间，你的父母就会在Facebook上发布一张你根本不知道或你没有同意的照片。”

“不管你要发什么，都先问问我。”所有的孩子几乎都坚持强调这一点。17岁的玛蒂尔德说道：“分享之前一定要先沟通并征求对方的意见。如果对方拒绝，你必须认真倾听，并明确哪些内容可以分享，哪些内容不可以分享，孩子或青少年也可以参与决定。”

许多孩子还报告称，当发现父母分享关于自己的内容时，他们会感到被背叛，认为父母违反了隐性的信任协议，而这种被背叛感会对亲子关系造成现实的、长期的负面影响。与此同时，他们还会产生一种权力失衡的感受，孩子们意识到对关于自己的信息几乎没有控制权，表现出对这种权力不对等的挫折和愤怒，甚至产生父母“把我当作他们的展示品”的感受。

《回来的女儿》剧照

我由此想到，当我们和朋友外出拍了合照，要把朋友的照片发到网上，一定会问句，“能发吗”？朋友可能回一句，“P瘦点”。这是个简单却极其必要的环节，意味着“知情同意”，但幼小的孩子却很难获得。

他们无法理解或同意自己的信息被公开分享是什么意思，即使是上述已经能够表达个人意见的孩子，也常常被父母所忽视——“你人都是我生的，发你几张照片怎么了？”很少有父母会在发布之前郑重其事地问一句，“我可以发你的照片吗？”

这背后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在我们的文化里，孩子的隐私权一直是被漠视的。

孩子没有隐私？

我至今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件事都感觉愤怒和委屈，那是小学三四年级，生日的时候同学送了我一本带着密码锁的日记本，我高兴极了，每天晚上都把学校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那或许也是我对写作最开始的兴趣萌芽。

《故乡别来无恙》剧照

本子带着密码锁，我默认这是一个宣告：这里面是我的“隐私”，别人不得随意打开。一个周末的午后，我从同学家写作业回来，“心碎”地发现日记本被摊开在桌子上。妈妈在厨房里，我询问本子的事情，她若无其事地边炒菜边说：“妈妈是为了了解你呀。”从那之后，我再也不写日记了，直到上中学住校后有了一方不被打扰的“空间”，才重新开始写作。

我想很多中国孩子成长过程中都有类似的体验，受传统观念影响，在我们的文化中，很多父母会认为“孩子是家长的附属品，而非独立的个体”，潜意识里将孩子的一切与自己绑定，进而认为孩子没有隐私，父母有权掌控一切，失去了健康亲子关系的边界感。当然，大多数父母在自己的童年时期可能也是这样被对待的，他们的隐私权也没有被很好地保护，成为一种“代代相传”的教育误区。

在这种文化观念的影响下，虽然《中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中明确规定：“尊重未成年人人格尊严”“保护未成年人隐私权和个人信息”，也很难起到好的约束作用。

事实上，数字时代加强对儿童隐私和肖像权保护是一种普遍趋势。

《致1999年的自己》剧照

2016年，奥地利卡林西亚州（Carinthia）一名18岁女性起诉她的父母，指控他们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从她11岁起将她大约500张童年照片发布到Facebook上。据媒体报道，这位 18 岁的女孩说：“他们毫无羞耻心，毫无底线——不管是我坐在马桶上的照片，还是赤身裸体躺在婴儿床上的照片，每个阶段都被拍了下来，然后公之于众。”

这些照片让她感到难堪，给她带来了痛苦，她多次要求父母删除照片，但均被他们无视，于是她将父母告上了法庭，“我厌倦了不被父母认真对待”。

然而，女孩的父亲表示，他认为自己有权发布这些照片，因为这些照片是他自己拍摄的。“归根结底，这是我们的孩子，对我妻子和我来说，这是一本很棒的家庭相册，我们的 Facebook 好友也很喜欢。”

这位女孩和她的律师援引了奥地利的隐私法，该法律保护个人对自己图像的权利。这一事件在媒体报道后广受关注，被视为一个重要的警示案例，表明儿童对其自身形象拥有法律控制权。

《此心安处是吾乡》剧照

2024年，法国也通过立法，明确将儿童肖像权纳入《民法典》，这成为保护儿童权利方面的一个里程碑。从那以后，父母双方在分享孩子的照片之前必须相互协商并共同决定，同时要考虑孩子的意见。如果双方意见不一致，法官可以介入，禁止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发布相关内容。此外，如果孩子的隐私受到严重损害，法官还有权强制一方放弃监护权。

“发帖前请三思”

我无意将“晒娃”上升为一个法律问题，也并非想要责怪这些在社交媒体时代的新一代父母，而是希望能引起大家的重视，为这件事创造更多的讨论空间。

我想，每个父母在分享的那一刻，都是出于爱，人们总是情不自禁分享那些生命中的“幸福时刻”。但在数字时代为人父母绝非易事，我们都有很多新的课题需要学习。

我很喜欢的一位来自日本北海道的YouTube博主@kuro，在自己的频道里分享母亲和奶奶的日常生活，偶尔，他的镜头下也会出现家里的孩子们。出于对孩子隐私的保护，视频里从未露出过他们的正脸，他会用虚化、局部特写等方式分享有孩子们的场景，这份贴心得到了很多粉丝的好评。

（图源：YouTube博主@kuro）

Stacey Steinberg是一位母亲、法学教授，也是佛罗里达大学儿童与家庭中心的负责人，她长期关注数字时代的儿童隐私问题。

她在一次接受相关采访中提到，这件事最核心的点在于，尝试从孩子的角度看待问题很重要——“如果你是孩子，你喜欢分享这张照片吗？”也许父母觉得可爱，但孩子只觉得尴尬。另外，在这个过程和孩子保持沟通也很重要，了解他们想要分享什么，以及如何判断哪些内容适合分享，让孩子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隐私边界。

（图源：YouTube博主@kuro）

我想，这就意味着在在亲子关系中创造出了“协商和讨论”的空间，父母和孩子可以交流彼此的感受和想法，试着理解和尊重对方，情感在这个空间中流动起来。

这个过程本身也是极好的教育，让孩子知道自己的感受是重要的、可以被倾听的，这也将成为他们未来在大多数关系中的底气。

事实上，不止是“晒娃”，亲子关系中出现的大多数问题都来源于此，当失去“协商和讨论”的意识，必然有一方在无意中被压抑和伤害，而大多数时候，都是处于弱势群体的孩子们。

参考资料：

1. Velicu, A., & Tőkés, G. E. (2025). Understanding sharenting as a risk factor for three forms of cybervictimization in children: Evidence from Romania.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DOI：10.1016/j.chbr.2025.100871

2. Reich, C. J., Bøyum, L., Steinnes, K. K., & Teigen, H. (2024). “You don’t have to share every single small moment on social media”: Exploring tensions between parents and children in sharenting practices. Nordisk tidsskrift for ungdomsforskning, 5(2), 1–20. DOI：10.18261/ntu.5.2.1

3. What you need to know about “sharenting”，Stacey Steinberg，https://www.unicef.org/parenting/child-care/shar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