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论坛网 > 时事新闻 > 正文  
中国“六毛网吧”里的“挂壁人生”
www.wforum.com | 2026-05-24 09:36:29  南方周末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午夜12点,出租车把我放在遵义市新店子社区的一条街道上,路上没有其他人,压着一层无声的雾气。我借着昏暗模糊的路灯看了半天,在一栋建筑的外墙上找到了“XX空间网咖”的招牌。

乘电梯上三楼,走廊的另一端是网吧的玻璃门,门内嘈杂喧闹,空气中闷着浓重的烟味。我充了50元网费,前台小妹让我登记身份证信息和住址。我问她:“上个网还要查户口?”小妹抱歉地笑了笑,“我们这儿有点特殊。”

XX空间网咖在互联网上有另一个名字——“六毛网吧”,它以极低的价格吸引了许多人长期在此驻扎,老板老张称,这里是“兄弟们临时的避风港”。网吧有大约200台电脑,网费分为四档:按照“充50元送25元,充100元送55元”后的实际价格计算,有十台电脑每小时网费约0.6元,有三十多台网费在0.9元左右,其余大部分是1.2元和1.8元。网吧里的人私下将这四档分别称为“烂民”区、平民区、“土豪”区和“神豪”区。

除了网费低廉,“六毛网吧”的另一个特色是老板的直播,观众可以通过直播间刷礼物,给在网吧上网的人送饮料、食物、香烟等物资。我在0.9元区找了个空位坐下。半个小时后,老张踩着一辆平衡车滑进大门,手持一台放着两个手机的支架,“兄弟们,开始要饭了。”

打赏

来直播间的人,老张一律喊作“大哥”。“大哥”的打赏是随机的:某个座位号、睡着的一个人、正在玩某款游戏的人……曾有一个“大哥”给网吧所有玩《传X》的人打赏一杯可乐,网管数了一圈,共有26个。更多的时候,打赏按照省份进行,“大哥”们在直播间问:“某某省的有多少人?”老张便把当晚统计的数字报一遍:“广西的有两个,广东两个,湖南4个,湖北6个,河南3个,山东两个……”

老张懂得用地域挑起胜负欲,“湖北的兄弟们吃饱了,江西的兄弟们快饿晕了。”一个省份的人总是一同被“投喂”,听起来阔气。老张大声喊:“XX哥请所有湖南的兄弟吃一根烤肠。”人数多的省份很难享受这一待遇,坐我对面的哥们抱怨:“四川的永远没人关心。” 籍贯四川的总有一二十人。贵州本地人更多了,老张直接打圆场,“贵州的回家吃。”

图片

直播中的老张和打瞌睡的小哥

直播间自有一套价格体系。“可乐”“烤肠”对应的礼物是“墨镜”,平台标价99钻石(通常情况下10钻石相当于人民币1元);“礼花筒”对应一件零食、饮料或泡面,标价199钻石;“热气球”标价520钻石,对应一包“小快乐”(注:贵州本地一款价格15元左右的某品牌香烟)。堪称网吧熬夜必备套装的“帝王套”需要标价1200钻的跑车,包含一瓶功能饮料、一桶方便面、一包烟、一袋小鸡腿。常规礼物中最豪华的是标价3000钻的私人飞机,接收者可以从100元网费、酒店住宿一晚和一包价值百元的香烟中选一样。

老张不羞于表露对礼物的渴望,“说得好听点,我是开网吧的,实际上我就是网络要饭的。”但他通常只谈感情不谈钱,发放“打赏”物资时,老张说:“这是XX哥关心的饮料。”接收者要站起身接过,对着镜头给“大哥”说一句吉祥话,最常说的一句是“祝大哥永远不死”。

直播间偶尔会出现重量级的“大哥”,对老张发出“指示”,“让饿的人来吧台集合。”这是要请“大锅饭”了,所有祝福“大哥”的人都能获得一碗粉或炒饭。一天晚上,“羊总”给老张刷了8轮礼物,要给兄弟们发“帝王套”、“小快乐”、槟榔、红牛、“大锅饭”等。将近40个人在吧台前站了大半个小时,“羊总”刷一轮礼物,老张放一个礼花炮,众人齐声喊一句祝福。 

坐我左右的哥们都上前凑了这份热闹,回来相互议论,“‘羊总’今晚给老张刷了几万块吧?”一个哥们分给我一包烟,“你没去,亏了。”老张则在直播间继续讲述“羊总”对兄弟们的关爱:“羊总一年前来的时候,说给所有长沙的哥们整芙X王,我没买到,每人分了两包“大快乐”(注:贵州本地一款价格25元左右的某品牌香烟)。”

另一个公认的大哥是“谷粒谷力哥”,总是请吃“大锅饭”,还曾请全场喝过红牛,抽过“小快乐”。老张动情地夸赞他,“谷粒谷力哥说去年赔了很多钱,想到网吧的兄弟们应该会更艰难,(过年了)多少还是给兄弟们整点。”

1号机离吧台最近,长期被“貂皮”占据,去吧台领物资总有他的份。他眉飞色舞地讲述战绩,“前几天一个大哥包冰箱,我一个人抢了16瓶饮料。”“貂皮”把拿到的物资带回出租屋,分门别类摆好,摆了一整张桌子。他有些自豪地对我说,“你如果在这儿待一个星期,估计也有这么多。”

网吧难得有女性来上网。我去网吧的第一天,老张在直播间抛出噱头:“网吧今晚有一个小姐姐。”“大哥”们问起,老张说:“空手不去。我能和兄弟们相处得这么好,是因为我懂得人情世故。”每当有一个“大哥”对女性感到好奇,老张就能得到一份礼物。一个晚上,我收到了七八瓶饮料、五六袋零食、一个“帝王套”。

图片

我在老张直播时睡着了,醒来看见桌上堆着奶茶

第二天老张开播时,我在网吧里睡着了,醒来看见满桌的瓶装奶茶。旁边人告诉我,老张在直播间号召“大哥”送奶茶,“让小姐姐感受一下,在别的网吧睡觉,醒来可能手机被偷;在老张的网吧睡觉,能得到满满的惊喜。”

第三天晚上,老张给我送来一瓶红牛,“小姐姐知道我们这里的企业文化吗?”“永远不死。”“那你知道腿疼是什么意思吗?”老张看着我茫然的表情说,“站起来。”我这才意识到感谢大哥要起立。我很快调整了心态,每次收礼,我不再只是说一句“祝你天天开心”,而是诚恳地道谢,像在酒桌上说恭维之词。那一晚,我收到的打赏是前两晚的两倍。还有一个大哥给我充了100元网费,跟我说“人生要加油”。

图片

刚到网吧时,我没意识到感谢大哥需要起立,直播间评论区有人问我是不是“腿疼”

“大哥”在乎态度。我听过最长的祝福语说了近1分钟,贯口从“一”数到“万”,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说。我问:“你怎么能编这么多?”他旁边的人代答:“说得不好,谁给他充网费啊?”

也有拒绝打赏的人。老张对着手机屏幕安抚,“大哥,没关系,兄弟不需要关心。拒绝一次,以后都不再打扰了,前台记一下。”老张快步返回吧台,边走边道:“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啊。”

退路

网吧大厅没有朝外的窗户,人身处其中,不知昼夜。当人声逐渐变得嘈杂,电脑前坐满了人,就是夜晚将近的时候。第一场直播通常在晚上8点半左右开始,零点前结束,主播是老张的小舅子阿松。中场休息约一小时,阿松再配合老张进行第二场直播,从零点持续至凌晨四五点。

大厅里的人都等着直播间的“投喂”,尽管网吧的食物只有那么几样,烤肠、泡面、炒饭、汤粉。有一次,我在晚上8点去吃饭,旁边的人惊讶道:“快直播了,你还出去吃?”直到深夜,外卖员的身影才频繁出现在网吧,没收到打赏的人陆续点起了餐。

网吧最安静的时段是下午,人最少,在座位上的人半数也在睡觉,安静得能听到对面人哼歌的声音。“美丽的谎言,说过多少遍,说来说去,从来没实现。”这是那个说贯口的哥们,两天后他的座位换了人。听说他没钱,去找工作了。

“六毛网吧”的人不会轻易下机,就算人离开了,电脑还“挂”着。除了“神豪区”,其他三个区域很少有空电脑。我的位置是误打误撞得来的。刚来网吧,我找了个空位坐下,前台小妹过来提醒我,位置是其他人的。坐在左边的江皓替我解了围,“这人两天没来了,帮他下机吧。”

江皓之前坐在更贵的区域,占到0.9元区的位置后,再没挪过地方。我来网吧那天是3月10日,他已经连续上网37天。江皓今年34岁,重庆人,身材微胖,说话简洁,是我在网吧的“百事通”。他告诉我网吧厕所、洗漱台的位置,回答我关于网吧生活的疑问。看见他抽烟,我问:“烟灰放哪里?”他说:“地上。”我低头一看,烟灰、烟头、烤肠竹签,铺了满地。

每天,江皓面前宽大的曲面屏都排着五个游戏界面,全是《梦幻XX》。他靠这款游戏赚钱,一天打十五六个小时,收入不定。通常能赚一百多,少则几十,多的时候,三五百也有。“(收入)和进厂差不多,进厂(一个月)也是三千多块钱。”

二十多岁时,江皓在广州的工厂打工。工作几个月,有点钱了,就去网吧打游戏,没钱了再进厂。30岁后,他在重庆送外卖,起初跑一单的价格是5至10元,后来价格普遍降成4元,一天只能赚一百多元,暴雨天才能赚到300元。“太辛苦了。”

图片

“六毛网吧”附近的小餐馆

半年前,江皓开始在《梦幻XX》里赚钱,除了常规的卖游戏币,他还会攒资源打游戏里的高级副本,“平均成本七百多元,运气好的时候,能刷到价值两千多的材料;运气差的时候,700元变70元。”但不确定性也是迷人的,“亏的次数多了,攒两天收益又可以去搏一搏。”

江皓没有成家,上一次谈恋爱还是在工厂里。父母不管他,他们是“互相不问对方要钱”的关系。来“六毛网吧”之前,江皓住重庆的电竞酒店,每个月房租1000元,水电费大约500元。网吧0.9元区一个月的网费将近700元,江皓没有租房,游戏玩累了就睡在座位上。每隔十几天,他会花128元在网吧楼上的电竞酒店开一间房,洗澡、休息。电竞酒店也是老张的产业。

网吧打游戏赚钱的人中,玩《梦幻XX》的是少数,进入这款游戏需要成本。时间服每小时0.6元,江皓玩的是畅玩服,充值540元能玩180天。相比之下,零成本的《传X》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传X》最初指的是盛大网络在2001年引入中国并代理运营的网游《热血传X》,同样的游戏模式后来衍生出了数个版本,不断有运营商增设新的服务器。不同版本的赚钱方式有所不同。

“铁窗”从3月初开始打的版本靠刷装备赚钱,击杀怪物获得装备,卖出装备获得金币,金币可以换人民币。“铁窗”一天卖金币能赚几十元。此外,打怪有几率掉落限定装备,最贵的武器官方回收价是840万元宝,相当于人民币8400元。“掉率非常稀有。”“铁窗”玩了一个星期,只打出一件限定装备,价值144元。

图片

“铁窗”给“大哥”唱《铁窗泪》

一个周六的夜晚,“铁窗”接到了一个《传X》的代练单,帮别人的游戏账号打怪升级,赚了130元。他感到振奋,“如果每天都有这样的收益,就能一直做下去。”“铁窗”是四川人,以前走南闯北地找活儿干,在新疆修过隧道,在北方的工地当过钢筋工。过年前,他只身揣着一千多元来到网吧,工资全给家里还了账。网费不够时,他得了个在直播间唱歌的机会,一首《铁窗泪》唱罢,几个“大哥”给他合充了600元。一个月后,网费再次见底,给“大哥”唱歌的机会又来了。

“大哥”点名时,“铁窗”正在《传X》里猛砍怪物。听到老张喊他,他摘下耳机大声回应:“我要给‘大哥’唱歌!我没网费了!”他又唱了一遍《铁窗泪》,得到“大哥”打赏的两个“私人飞机”,找前台换了100元网费和6碗盖浇饭。

我问“铁窗”为什么不回去上班,他干脆地回答,“累啊。”

生活在网吧

“六毛网吧”老板娘有空的时候,会劝那些住网吧的人去租房住。“一两百的,租个房多好,成天在网吧,休息不好,身体受不了。”被劝说的人往往敷衍地应一声,或者不耐烦地推脱,让她很是无奈。“之前就有一个人,我劝了好多次都不听,去上厕所的时候晕倒了,还好被人及时发现。”

图片

“貂皮”的出租屋里堆放着他从网吧得到的物品

在网吧周边租房是件容易事,周边待出租的房屋多,租金低廉。“铁窗”和一个老乡合租了网吧对面一栋居民楼里的套间,两人分摊每月300元的租金。“貂皮”租住的地方距离网吧500米左右,单间,外加楼层公用卫生间,每月租金150元。他的房东在同一栋楼还有其他房间出租,他帮忙打广告,成功让网吧的另一个人租了一间。他又来劝说江皓,“网吧对面一条街全是押一付三,押金100元,我那房东人好,不要押金,直接入住。”

江皓被他说动去看房,但并不满意:“(五楼)太高了,我困的时候就想睡觉,爬完楼瞌睡都醒了。”

“貂皮”继续劝说,“这个价格,不要押金,你懂什么意思吗?昨天那哥们一进去直接租了。”

“我想要带水电的。”

“那要三五百,不考虑钱的话,你可以找。”

“还想要家电。”

“那都得七八百了,你就想吧。”

“貂皮”转而向我游说,“住单间多好,我还可以自己做饭,有机会的话,带人回来也方便。”

图片

“貂皮”给“江皓介绍的出租屋

坐在我右边的杜家德是坚定的不租房派,每个星期住一次酒店,因为他懒得置办东西。他腊月初十来到网吧,正月初九回家,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后又回到网吧。“在家没有意思,在网吧图个热闹。”他预备4月份再去重庆找一份后厨配菜的工作,那时候天气暖和,租房不用添置厚被子。

杜家德是湖北襄阳人,今年37岁,家中四个兄弟,他排行老二。小学五年级没读完,杜家德就出来打工,已经混迹社会二十多年。刚开始在快餐摊帮工,十几岁时在网吧当网管,后来在多款游戏中做代练。最后游戏打腻了,发现自己还是做配菜熟练。他喜欢去不同的地方。2025年,他在山东一家酒店工作,7月份辞职后,从潍坊一路旅行到哈尔滨。“我其他兄弟们不像我这样天南海北地跑。”

他的兄弟们或是在家做生意,或是在外地上班,有妻儿要照顾。杜家德原本也有机会走入婚姻。30岁时,他跟附近村里的女人相亲成功,给了女方8.8万元彩礼,办了10万元的酒席。他母亲要求女方出婚房款的一半,导致婚事告吹。他给了父母20万元,与他们断绝往来。他不打算再结婚,“找个年轻的太花钱,找个二婚的要帮别人养孩子。现在都21世纪了,多的是人不结婚。”

聊天中,我挂断了家人打来的电话。杜家德点点头,表示理解,朝我亮了亮他的手机,“我直接关机的,不想联系任何人,挂断又伤感情。”“你不担心爸妈有急事找你?”“四个儿子,有什么事是非得找我的?”

杜家德来网吧就是为了玩。他先是疯狂地玩《传X》,显示屏上8个版本的《传X》上下排开,满屏都是砍怪的画面。几天后,他的屏幕一分为二,一边开着小说页面,一边开着短视频软件。又过了几天,屏幕上的内容回到20年前,他在玩网页小游戏。之后,他的屏幕上重新出现了《传X》。他身上散发的气味是另一个循环,先是烟味,随后汗味、酸腐味逐渐加深,完全盖过烟味,直至他去酒店休息。

程文讨厌人体的臭味和馊味。他在网吧的座位靠近吧台,每次集合感谢大哥的时候,他都会被气味熏到,难以呼吸。他对网吧的环境感到失望,“网吧很多烂人,坑蒙拐骗。”在网吧,他丢了一个行李箱、一双鞋、一条裤子,还发现有人擅自用他的刮胡刀。他以150元的月租在网吧附近租了间房。“之前看一个哥们两天没睡,带他回我那住了两天,他走的时候顺走了我一包100块的烟。”

出租屋成为他安放身心的堡垒,“等我做饭的锅到货,我就不来网吧了,在家专心写小说。”

图片

网吧的行李间,住在网吧的人将行李箱寄放在这里

善与恶

程文写的小说在网文分类中被称为“系统文”,假定世界上有一种拟人化的系统,主人公完成任务,获得来自系统的奖励,在现实中“升级打怪”。程文小说中的系统叫作“宇宙善恶系统”,他说自己有表达欲,想影射社会。“见识了太多底层的恶意,也看到了一些人性的善良。”

程文觉得最大的恶是“生而不养”。他从小跟着奶奶生活,父母在外地打工,几乎不过问他的事情。他对父母仅有的回忆都是黑暗的,“噩梦一样”,比如犯错后被重重地揍一顿。2012年,程文15岁,奶奶去世了。他向父母要生活费,母亲不愿意给,“她希望我去打工赚钱。”进入社会后,他很快就遭遇了“第二恶”,被人骗着去吸K粉,醒来后发现手被人打断了。

父母的漠不关心造成了他自卑的性格。他不敢谈恋爱,觉得“配不上别人”,更不敢想结婚的事。他从事过多种职业,做过工人、外卖员、保镖,从没攒下过钱,工作让他想要“报复性消费”。他觉得自己一直活在别人圈定的规则里面,消费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2025年年末,他在工厂做工,一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他突然再也无法忍受这样重复的生活,“想一头撞死”。他下定决心摆脱过去,来到了网吧。

程文珍惜得到的善意。每次收到打赏,他会翻直播间的记录,记下“大哥”的名字,发私信感谢对方,无论是收到一杯可乐还是一包烟。比起镜头前的感谢,他觉得私信更真诚。“我真的感谢他们帮了我,只是我没有能力报答。”通过私下联络,他跟一些“大哥”有了更多往来。一个“大哥”给他付了三个月的房租,让他有安静的去处写小说。

对于程文来说,写小说是另一种自由。在他虚构的世界,他可以“绝对的以自我为中心”。他的主人公弹吉他,想通过系统升级乐器,学习技术。读完小说的前五章,我对他说:“你的主角跟其他网文的有点不一样,是个文青。” 程文斩钉截铁地说,“是屌丝。”他自己也弹吉他,喜欢民谣歌手李志和赵雷。

图片

凌晨,“六毛网吧”附近的街道

目前,程文还没有写到足够开连载的体量,小说不能为他带来收入。他决定自己在出租屋做饭,进一步降低消费。3月中旬,他网购的厨房用具陆续到货。他在出租屋临窗的位置搭建了一个小厨房:一张长方形木桌上放着一人食的多功能电热锅,下层摆满碗具、食材;桌旁堆了一摞得自打赏的泡面,还放着一个木桶,盛着从公用卫生间装的自来水。

在网吧下机的第二天,程文喊上几个兄弟去家里吃饭。过年期间,他们也在程文家聚过两次。程文说自己朋友很少,但他愿意主动与人聊天。博主拾酒去网吧拍摄纪录片时,他是第一个让拾酒参观出租屋的人。一个北京的记者找他采访,他跟对方聊了一下午,并且把她介绍给了我,“我有个朋友想跟你聊聊。”

我婉言拒绝了,但这个采访请求随后帮了我大忙。当我站在“铁窗”的座位后面看他打游戏时,老板娘走过来问我:“你来网吧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老跟人聊天?”

拾酒拍摄的纪录片在网络上播放了超过千万次,给网吧带来大量关注度。老板娘不希望再生是非,在网吧大门贴了张“禁止采访和拍摄”的纸条。她把我约到办公室继续问:“你和前两天的记者是一伙儿的吗?”我拿出我拒绝对方的聊天记录,她打消了对我的顾虑。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网吧开成这样,我们也没想到。这么多人大老远过来,很多人问我介绍工作,找我们要钱买(回程)车票,我们都给了。我经常提醒他们找工作,别等到钱花光了才想办法。”老张也曾在直播时说:“不要把我这几毛钱一小时的网吧,当成你们摆烂的资本。”

图片

网吧所在的大楼

老张最初降低网费是为了应对新冠疫情后萧条的商业环境。在运营压力下,他听从一个名为“Lucky7”的“大哥”的建议,开始做直播,达成了目前看似多赢的局面。对网吧来说,老张能坚持不涨价,而且让员工从6名增加到14名;对上网的人来说,网吧提供了一个低成本生活的“避风港”。胡锡进在转发拾酒视频时评论老张:“做了基层民政局未必能做好、很可能不知如何下手去做的事情。”对于直播间的观众,网吧提供了一种可围观的“挂壁人生”的样本。

“挂壁”,在网络语言里指无固定工作、生活停滞的状态。自从“三和大神”群体引发社会讨论以来,拍摄和记录“挂壁人生”的自媒体内容收获了可观的流量。人们似乎想从这些关于“下坠”和“停滞”的叙事里,找寻些什么。

“再生父母”

“你在感谢‘大哥’时是真心的吗?”

我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有笃定的“当然是”,有无所谓的“给我我就要”,有认真思考的:“一杯饮料我也不觉得什么,但有的‘大哥’是真心想帮你。”

很难得知打赏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有的“大哥”喜欢让人做俯卧撑,做20个得一包“小快乐”,或者做一个拍手俯卧撑得一瓶饮料,又或是众人比赛俯卧撑,赢家得到一包高价香烟。有的“大哥”钟情于特定的人。“K哥”每次来直播间,都要关心一个25岁的小伙,长着圆脸,头发及肩,身形臃肿。只因他在一次集体感谢时,甩了一下耷拉在眼前的头发,触动了“K哥”。

图片

“大哥”让举行俯卧撑比赛,赢的人拿高价香烟

另一个常常被“大哥”单独关心的人是“小胡子”,因留了一撮山羊胡而得名。阿松晚上直播时,“小胡子”总是第一个被打赏吃饭。阿松也喜欢用“小胡子”作噱头,“‘小胡子’的两大瓶可乐又喝完了,有没有大哥给他续上?”实际上“小胡子”从不喝可乐,都是分给他的哥们喝。但“小胡子”的感谢话说得熨帖:“谢谢大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问“小胡子”,“为什么那么多‘大哥’关心你?”“小胡子”说,“觉得我喜庆吧。”每次去吧台吃大锅饭,他都蹦蹦跳跳地去。集体感谢之后,他还会在拿物资时对着镜头笑嘻嘻地再感谢一次。曾有一个“大哥”因为他这一句单独的感谢,额外给了他一条“小快乐”、一包高价香烟和若干零食饮料。“生活已经这么苦了,为什么不开心一点?”“小胡子”劝我活得洒脱些,给我讲述了他32年的人生经历。“小胡子”读小学时,父亲重病离世,母亲再嫁。读初中时,他因为打老师且拒不道歉被学校开除,“她骂我有人生没人养。”28岁相亲结婚,半年后,女方网赌亏了20万元,躲在父母家不肯回来。他到法院起诉对方骗婚,追回了部分彩礼。离婚后,“小胡子”的母亲觉得他没出息,让他离开家。他什么也没拿就出了门,再没回去。他注销了电话卡,过起了不上班的生活。

图片

在吧台集合感谢“大哥”

“小胡子”自我调侃,“我就是大哥的‘电子宠物’。”直播的时候,他会私信跟“大哥”说“你的‘电子宠物’要饿死了”。但他的态度也不卑微,“你给我,我就要,让我喊你爹都可以,反正你死了不要我葬。”常常关心他的一个“大哥”一天深夜给他发消息,“喝完酒,刚回家。”“小胡子”给到情绪价值,“那快去休息啊。”“大哥”想给他介绍一份工作,“小胡子”对他说,“我不工作只是穷,工作又累又穷。”他心里清楚,“大哥”给的工作不一定适合他。他最喜欢当保安,“可以坐着打游戏。”

我通过“小胡子”联系上这个“大哥”,问他为什么打赏。大哥说:“我钱多得没处花啊。”

3月下旬,“大哥”告诉“小胡子”,他要去网吧玩几天。常常有“大哥”来网吧体验生活,来了就住在老张的电竞酒店,请相熟的哥们吃饭。当天晚上,阿松直播时,“小胡子”忙着打游戏,拒绝了“大哥”的烤肠。“大哥”罚他饿一晚上,并给坐在他两旁的人打赏食物。

第二天清早,“小胡子”离开了网吧,没跟网吧的其他人说要去哪儿。他的座位很快被一张新面孔占据。

(文中江皓、杜家德、程文为化名。)

(0)
当前新闻共有0条评论 分享到:
评论前需要先 登录 或者 注册
全部评论
暂无评论
查看更多
实用资讯
24小时新闻排行榜
俄罗斯还有什么军事技术比中国厉害?
一口气看懂055改进型 升级到底有多硬核?
炸锅 前中央司令部副司令 脖子上竟有不明
伊朗“最大内鬼”,原来是他?
死亡人数暴增到90人 习近平李强都急了
48小时新闻排行榜
俄罗斯还有什么军事技术比中国厉害?
一口气看懂055改进型 升级到底有多硬核?
炸锅 前中央司令部副司令 脖子上竟有不明
伊朗“最大内鬼”,原来是他?
死亡人数暴增到90人 习近平李强都急了
大师级气动布局 北六代战机是气动之魔?
中国“老款歼-7”还在服役 为何还不退役?
美国不干了 “如果有人想接手 请便”
留给普京的时间 可能只剩四五个月了?
内幕:习近平狮子大开口 普京愤然走人
热门专题
1中美对抗2以哈战争3乌克兰战争
4美国大选5李克强猝逝6新冠疫情
7香港局势8委内瑞拉9华为
10黑心疫苗11“低端人群”12美国税改
13红黄蓝幼儿园14中共19大15郭文贵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关于我们 | 网站导航 | 隐私保护
Jobs. Contact us. Privacy Policy. Copyright (C) 1998-2026. Wforum.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