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白宫首席记者彼得·贝克曾报道过五位在中期选举中败北的总统。他在时报刊发的分析中说，自从选举失利以来，川普听上去就像一个不愿承认现实的人。

共和党仍在清点这场政治地震留下的残局，川普却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他在为白宫新宴会厅准备的一根钢梁上签了名，又飞往佛罗里达州发表关于太空计划的演讲。

这几天，他显得精神低落，甚至有些茫然。

如果说川普仍在消化上周那场让共和党失去国会控制权的选举，那么川普治下的美国也同样如此。

两党都还在努力接受这个令人震惊的现实：民主党在德克萨斯州、堪萨斯州和南卡罗来纳州这些长期由共和党把持的地盘取得压倒性胜利，甚至连密西西比州也可能被民主党拿下。

中期选举传递的信息已经十分明确，但未来的局势却更加难以预测。

过去十年，川普一直主导着美国政治。如今，美国进入了一段充满不确定性的过渡时期。美国选民实际上已经决定不再接受川普，但距离他真正离开政治舞台，还有一段时间。

一个不受欢迎、遭到选民否定的跛脚总统，将如何度过任期最后两年？

遭受重创的共和党如何在川普仍然活跃、而且不愿退出舞台的情况下，为后川普时代重建自身？

重新掌握国会多数席位的民主党又将如何运用权力，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反对川普的政党？

对于那些想知道川普会在共和党失利后选择妥协还是对抗的人来说，他周五的决定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任命自己最坚定的意识形态斗士史蒂芬·米勒出任下一任白宫幕僚长，显然没有打算寻求和解。

如果外界还没有领会这个信号，川普周六又在社交媒体上提出，希望终极格斗冠军赛首席执行官达纳·怀特担任他的新闻秘书。

川普或许已经受伤，但受伤的野兽仍然可能猛烈挣扎。

然而，川普身边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考虑没有他的未来。

他的团队中有两名高级成员，副总统万斯和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很快就公开表达了对伊朗战争及继续推进这场战争是否明智的截然不同的看法。

实际上，他们已经开始为共和党未来一年的一场重大争论划定议题范围。

在国会山，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迅速表示将辞去职务，为遭遇惨败的共和党拉开了新一轮领导权争夺战的序幕。

民主党则开始规划下一步行动。他们既希望调查川普政府的所作所为，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又必须通过立法回应选民对生活成本的担忧，在这两项任务之间取得平衡。

密歇根州民主党众议员希拉里·斯科尔滕说：“人们传达的信息是：‘没错，我们感到高兴，也松了一口气。’但他们也在说：‘国会，赶紧干活吧。我们不要政治表演，不要闹剧，也不要内部争斗。’”

有一点似乎已经可以确定：川普近乎一人独揽大权的时代结束了。

自川普重新入主白宫以来的近22个月里，他不仅试图让整个行政部门服从自己的意志，还不断向大型企业、科技行业、主要大学、律师事务所、中央银行、私人银行、娱乐业、体育界、博物馆、新闻媒体、国家公园、金融业、能源业、军方和非营利基金会施加影响。

他动用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和司法部的刑事调查与起诉权力对付政治对手。尽管法官和大陪审团有时阻止了他的行动，最高法院却认可了他提出的许多总统权力主张。

他派遣国民警卫队进入华盛顿及其他城市的街头，又将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改造成一支准军事力量，不仅抓捕犯罪分子，也将那些没有合法移民身份、但平时遵纪守法并已在当地社区扎根多年的人带走。

川普甚至试图重塑华盛顿的城市面貌。

他拆除了白宫东翼，为兼具无人机发射设施功能的新宴会厅腾出空间；在白宫南草坪修建直升机停机坪；提议兴建新的凯旋门；翻修倒影池；改造拉法耶特广场，并计划替换东波托马克高尔夫球场。

按照他前几天自己的统计，他已经在华盛顿新建或修复了83座雕像、喷泉和纪念碑。

未来两年，川普仍有可能以历任总统未曾采用的方式行使权力，但他如今必须面对反对党控制的国会。民主党掌握着传票权和财政拨款权，有能力对他的行动形成制约。

此外，在川普第二任期初期，私人机构普遍感到恐惧。为了避免与总统发生冲突，许多机构屈从于他的要求，接受向他提供资金、改变政策或调整人事安排的条件。

如今，这种恐惧显然已经减弱。

甚至可以说，一些机构现在可能开始担心，如果表现得对川普过于顺从，反而会得罪正在重新掌握权力的民主党。

曾任小布什总统国际经济顾问的丹尼尔·M·普赖斯说：“魔咒已经解除，川普不可战胜的神话也被戳破了。”

他接着说：“那些卑躬屈膝的行为很可能会停止。过去，那些向川普献媚的人，无论是为了宴会厅、迷因币，还是为了了结毫无根据的诉讼、制作所谓的‘纪录片’，或者取得监管优惠和政府合同，现在都有可能被追究责任。”

总统历史学家迈克尔·贝施洛斯指出，过去80年来，没有任何一位美国总统像川普这样触及如此多的社会领域，令许多人对未来感到不安。

他说：“在二战结束以来的历届美国政府中，很难找到任何先例，出现如此大规模而又不可预测的变化。因此，你可以在华盛顿不少人的脸上看到忧虑。”

这个时代一直以政治局势的剧烈逆转为特征，而眼下发生的变化，或许是最令人难以适应的一次。

2016年，川普出人意料地崛起，赢得总统选举，震惊全世界。四年后，他又在选举中惨败，随后散布谎言，试图推翻选举结果，以便继续掌权。

他后来遭到刑事起诉、接受审判并被定罪，却又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卷土重来，重新夺回白宫。

如今，他又经历了一场中期选举的沉重打击。按照某些衡量标准，这可能是半个多世纪以来，美国选民对在任总统最严厉的一次否定。

在这段时期，美国还经历了一连串重大危机。

美国遭遇了一个世纪以来最严重的疫情、几代人以来最剧烈的经济动荡、几十年来规模最大的种族骚乱，以及自19世纪初英国军队攻陷美国国会大厦以来，国会大厦第一次遭到大规模冲击。

一场海外战争以灾难性的方式结束，另一场战争又被仓促发动。

而未来几年，人工智能对社会造成的冲击，甚至可能超过所有这些事件。

这无疑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政治大戏。就在不久前，人们还很难想象会发生这一切。

致力于提高政府运作效率的非营利组织“公共服务伙伴关系”主席马克斯·斯蒂尔说：“我们刚刚穿过镜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却发现所谓的仙境根本不是仙境。那里只有疯狂和破坏。”

曾在小布什政府任职的总统历史学家特维·特罗伊认为，接连不断的混乱终于让公众无法忍受。

他说：“现在回头看看这些动荡，人们并不满意。我认为他们想要的是正常的生活，但两个政党都没能给他们带来正常状态。”

自富兰克林·罗斯福以来，没有任何一位总统像川普这样，长时间主导美国的公共讨论。

即使在拜登担任总统期间，川普仍然是美国社会关注的中心。

他成为人们在餐桌上讨论的话题，也让家庭成员、朋友和邻居之间产生分裂。

但上周的选举表明，美国公众已经开始厌倦这一切。即使在川普过去曾以巨大优势获胜的南部各州和阳光地带，这种疲惫情绪也明显显现出来。

与其他遭遇中期选举惨败的总统不同，川普基本没有承认这次挫折。

2006年，共和党失去国会参众两院控制权后，小布什承认自己遭到了一次“痛击”。

2010年，民主党失去众议院控制权后，奥巴马也承认自己遭遇了一场“惨败”。

相比之下，川普既没有表现出任何谦逊，也几乎没有承认公众对他存在不满。

与其他在中期选举中遭遇失败的总统一样，川普如今必然面临影响力逐渐衰退的局面。

1994年，克林顿领导的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惨败。面对政治影响力骤降的现实，他只能无奈地辩解：“宪法赋予了我继续发挥作用的权力。”

上周出现了类似的一幕。白宫最后只能在网上发布一条声明，强调：“川普仍然是你们的总统。”

克林顿在两年后成功赢得连任，但根据美国宪法，川普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

二战以来，共有五位总统两次当选并完整完成两个任期，分别是艾森豪威尔、里根、小布什、克林顿和奥巴马。

在他们任期的最后两年，国会都由反对党控制。

即便如此，特罗伊指出，总统在最后两年仍然可以有所作为，而且不一定需要国会配合，尤其是在外交政策领域。

2006年中期选举结束后，他曾经效力的小布什政府决定向伊拉克增派军队，并调整战争战略，最终帮助扭转了战局。

克林顿也在任期最后两年成功指挥了科索沃战争。

如今担任罗纳德·里根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的特罗伊说：“他们并没有就此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在立法方面没有取得重大成就，因为他们都没有控制国会。但他们都做成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总统任期的最后两年，仍然可能发生重大变化，而且确实发生过。”

事实上，川普在第二任期内，即使共和党控制国会，也没有真正依靠国会来推动自己的执政议程。从这个角度来说，失去国会控制权对他的影响可能反而较小。

除了减税法案，他主要依靠行政权力推进自己的政策重点。

但时间已经不多了。随着任期一天天接近尾声，全国的注意力将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多地转向下一届总统选举。

距离按计划举行的首场总统初选，只剩下441天。

而且，这将是一场完全开放的竞争。

自1976年以来，美国总统选举将首次没有布什、克林顿、奥巴马或川普家族的成员出现在候选人名单上。

如果万斯的政治地位确实如共和党战略顾问所说的那样受到削弱，那么2028年总统选举，甚至可能成为一个世纪以来竞争格局最不确定的一次。

这可能是自1928年以来，第一次在选举周期开始时，两党都既没有现任总统参选，也没有明确的领先候选人。

密歇根州众议员斯科尔滕对此感到惊讶。

她说：“已经有打算参加2028年总统选举的人联系我，准备到密歇根州来活动了。简直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