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机器人能够分担照护工作,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它会转换成为新的监护和管理工作。当我讲了这些以后,你可能就会明白,为什么在大量的养老院里,昂贵的机器人总是会在使用几天以后被锁在柜子里,最后堆满灰尘。”
我曾经是一名照护者,懂得照护,尤其是照护阿尔茨海默患者之难,也深刻体会到个体照护者做这件事的时候,在社会层面面临的诸多困境。因为这层亲历者的身份,我也一直在思索,当我们国家的人口日益老去,我们整个社会,我称之为“照护型社会”,应该如何面对养老和照护。
现在的我,经常出席各种养老、照护活动,很多人认为我是做这个的,其实这跟我没有什么太大关系,我的主业是研究技术变迁,特别是研究技术变迁的社会影响,所以今天很自然地想和大家聊一个话题:为什么科技到今天为止,还尚未真正改变老年照护?或者,不如让我们更直截了当地问这样一个问题:科技养老是一场幻梦吗?
先讲一个故事。2025年11月,我翻阅外刊,在《华尔街日报》上看到一篇评论,也注意到这篇评论的作者是位医生,评论的题目非常吸引人,叫《机器人时代,老年生活将会不同》,我马上就点开看了。评论的导语一上来写道:“机器或许很快就能帮助老年人起床,给他们洗澡,甚至为他们提供情感支持。”看到这里,我决定不再读这个评论了。为什么呢?因为上面这三样东西,目前机器人一样都做不到。换言之,这位专栏作者在幻想。
这让我想起,2023年,《MIT科技评论》就曾刊登过一篇很长的科技深度调查,题目叫做《深入日本漫长的老年照护自动化实验》。我们都知道,日本是我们学习养老的典范,很多年以前,日本就投了很多的钱在机器人上,所以我就把这个深度调查仔细看了一遍。日本的老龄化现实是非常残酷的,65岁及以上人口,已经占到日本总人口的30%,中国正在往这个方向迈进。一边是急剧上升的老年照护需求,另一边是照护的劳动力越来越少,两者发生直接的对撞,这也是中国一定会走的道路。日本人未雨绸缪,二十多年来,政府投很多的钱,企业投很多的钱,投入到老年人照护的机器人方面。有一个统计,到2018年,仅日本政府用于这类研发的资金就超过了3亿美元。那时,中国人还不太知道什么叫做老龄化社会。但问题在于,这场既耗时又耗资的老年照护自动化实验,在日本真的成功了吗?

以下的讨论都不是我的,是我说的那篇长篇调查报道的内容。这个作者叫做詹姆斯·赖特,本身是专门研究养老的,他到日本,做了人类学的参与式观察,入职了日本的养老院,去看这些机器人在养老的现场到底是怎么使用的。他发现,所有的机器人在养老院的现场频繁遭遇“排异反应”,因此,他写了这么长的报道以后,给出一个观点:单纯依赖技术,无法解决日本深刻的人口与社会危机。
作为护理实习生,赖特在日本东京都的一家大型公立特别养护老人院里全职工作了几个月。报道写得很详细,他加入护工和老人的日常互动中,亲身体验了日本三个著名的机器人,操作移乘式机器人Hug、人形机器人Pepper,以及为更多人所熟悉的,非常可爱的,像海豹一样柔软的陪伴机器人,叫做Paro,并记录了所有的老人以及护工和这三种机器人互动的场景,拿到了第一手真实的材料。
让我们从幻梦当中暂时离开一下,进入到现场,看看机器人能干什么。比如Hug这个机器人,设计时是为了帮助照护人员完成老人的抱扶和移乘。稍微普及一个小常识,移乘是养老照护领域的专有名词,意思是,如果你需要坐轮椅,那么会处在一个移动过程中,需要从床到沙发,或者从床到餐桌,或者从床到马桶。这个移动的过程,以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并安稳坐下来的过程,也是从我们人体上来讲,叫做从一个支撑点到另一个支撑点。完成不同支撑点的转换,叫做移乘。机器人首先是把老人抱起来,把他移动到另一个地方,放下,听起来是非常好的设计。在养老院的护工中,最被大家认为是重体力劳动的,就是帮助那些不能自理的老人,把他抱起来、放下去。而这些护工也经常会有的一个毛病,叫做腰背受伤。
另外一个机器人叫做Paro,很重要的应用方式是陪伴,不是体力活,是个脑力活。陪伴机器人对于那些失智老人来说,有的时候很有用,因为失智老人可能会反复提问,因为忘性大。这时候,可以用Paro吸引他的注意力,减轻护工的负担。人形机器人Pepper在养老院里用来领操,老人需要锻炼了,一般是护工在前面领操,我们可以把护工解放出来,让Pepper领操。
听上去,所有的出发点都很棒,但是我们必须承认的是,现实是非常骨感的。工作人员首先发现,用Hug这样的设备非常耗时。为了把老人从床上搬到轮椅上,护理人员必须反复调试、清洁、收纳Hug,花费的时间远超直接由人工抱扶,反而挤占了他们原本可以用来与老人互动的时间。我自己亲身去体验了抱扶机器人,赖特还没有写到的一点是,抱扶机器人的金属手臂在抱你的时候,你是极其不舒服的。
让我们来看一下Pepper,Pepper被用来带领老人做早操或唱歌,但在设定里,只有少数的、单一的音乐程序。这些老人听来听去,觉得这个机器人程序单一、声音尖锐、缺乏现场感,最后还得把护工弄回来,护工不得不扮演起Pepper的助手,机器人又加重了护工的负担,护工变成了“机器人的助教”。
相比之下,Paro更受欢迎,像机器宠物。它的外形是一只毛茸茸、柔软的玩具海豹。当使用者抚摸它的时候,它会发出声音、转动头部,甚至会摆动尾巴。刚用的时候,大家觉得太好了,我们对宠物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一开始,照护人员对这个事也很满意,然而,问题很快就出现了,一位老人不断试图剥掉 Paro外层的合成毛皮,他觉得这是个宠物,它的毛皮很好玩。同时,另外的老人对Paro产生了非常强烈的依恋,依恋到什么程度?如果Paro不来,他就不吃饭、不睡觉。怎么办?工作人员只能密切关注Paro与老人之间的互动。
我想说的是,很多人以为机器人能够分担照护工作,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它会转换成为新的监护和管理工作。当我讲了这些以后,你可能就会明白,为什么在大量的养老院里,昂贵的机器人总是会在使用几天以后被锁在柜子里,最后堆满灰尘。
《华尔街日报》那篇评论的作者是位医生,她相信,我们正在一步步接近自动化照护的未来。她对机器人怀有天真的幻想,原因很简单,尽管她是医生,但从未真正深入照护一线。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是,即使是医生,也不见得懂得什么是照护。拿我自己来说,我用过一次洗澡机器人和大小便机器人以后,就决定不会再用第二次了,因为所有的机器人,都会产生维护、清洁和操作的新问题,更不用说这些机器人在今天既不智能,也不能适应人的身体。
回到刚开始我提到的问题,为什么科技尚未真正改变老年照护?按理说,随着技术进步,我们今天应该已经能看到更多面向老年人的科技产品和服务。在展会上,在实验室里,可以看到,在现实生活当中看不到。我们本来期待机器人能够帮助我们过上更加积极、充实且富有参与感的生活,但现在依然没有实现。听到这里,很多人会说,你落后了,你不会想到我们的科技一日千里,很快就能够完成你现在认为完不成的任务。我觉得,这不只是技术不够先进,更关键的是,我们的技术可能从一开始就放错了位置。大量资源涌向了可以被“技术化”的那一小部分照护需求,但照护中真正沉重的部分,依然需要人力、时间、陪伴。
我提出来一个说法,叫做“照护冰山论”。当我们讨论照护和技术之间关系的时候,技术实际上只是在照护这座冰山的水面之上做文章,而水面之下的部分几乎原封未动。这就是在养老照护实践过程当中,我总结出来的“照护冰山论”。
我们会意识到,所有的照护活动中,凡是容易被标准化、量化的环节,更容易被数字技术、AI、传感器或机器人接管或提供辅助,比如量心率、血压,监测你的睡眠,看一下活动量,这些都OK,数字技术干这些都非常顺畅。我们的确得承认,技术是在前进,比如床垫传感器可以监测老人是否离床,摄像头和毫米波雷达可以识别他们是否跌倒;AI助手、陪伴机器人,能提醒老人服药、查血糖,甚至帮他预约就医。像Hug这样的机器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老人起床、移动,进行康复训练;还有聊天机器人、虚拟宠物,可以讲故事、陪老人游戏,甚至一定程度上识别老人的情绪。这些都没有问题,所有这些都是机器人擅长的,是“任务型照护”,但这些“任务型照护”,全部都在冰山之上。凡是那些很难被技术化的照护活动,需要持续时间、身体在场、共同经历以及对具体的人的理解,所有这些全部在冰山之下。
所谓持续陪伴,不是陪伴一个人十分钟。陪伴,意味着你与一个人共同生活,给他情感回应,理解他的恐惧、孤独、羞耻、愤怒和悲伤,你知道怎么和他建立并维系关系。举个很简单的例子,都是照护老人,为什么一个老人会愿意让这个人给他洗澡,而绝不愿意让另一个人?很简单,因为这个人和那个人同老人建立的信任是不一样的。
机器人不能做到的叫做情境性判断。这个老人今天不愿意吃饭,机器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吃饭。是没有胃口、身体不舒服、抑郁,还是在表达某种不满?在失智老人的照护场景当中,经常遇到很多老人会说“我要回家”,这个时候,是应该纠正、转移他的注意力,安慰他,还是顺着他的叙述进入他的世界?
更深处的矛盾,是伦理判断与责任承担:当安全与自主发生冲突了怎么办?是否应该限制一个容易跌倒的老人独自行走?一个老人拒绝治疗的时候,他的意愿应该被尊重到什么程度?这些全部都是情境性判断。此外还有一种很容易被忽视的劳动,就是如何维护一个人的尊严。我们知道,照护这个事和身体息息相关,比如洗澡、如厕、喂饭、换尿布等,不只是身体任务,你在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意味着要想方设法避免让对方感到羞辱,要学会尊重身体的边界,学会如何在一个人逐渐丧失能力时,仍然把他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
这时候你会深刻地意识到,凡是那些可标准化、可量化的部分,会吸引到大量的技术投入;越是耗费时间,依赖关系、情境与身体在场的部分,越难被技术所吸收。正是这两者之间的落差,让“科技改变养老”的叙事基本上停留在展会上和实验室里,难以真正下沉到一线照护最沉重的劳动之中。比如翻身、叩背、擦洗、处理呕吐物、清洁排泄物——所有这些最耗费体力,也最难被体面谈论的照护劳动,至今全部都依赖人手,和机器人没有什么关系。
我经常讲一句话,所有企图用人工智能解决老龄化照护的人,能不能去养老院生活一个月?你会发现,技术最密集的地方,未必是照护负担最沉重的地方;技术改变最大的部分,也未必是照护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们会看到人口老龄化带来照护需求的增长,但是它并不会自动产生照护危机。真正让这个事情变为危机的,是社会如何组织照护——投入多少公共资源,怎样支付照护劳动,家庭承担多少责任,社会承担多少责任,照护劳动者是否永远这样低薪,以及政府是否愿意建立足够的长期照护的基础设施。这些是我们面临的制度性问题,当太多的人把一个制度性问题理解为技术能力问题时,解决方案就会自然变成:子女无法陪伴,就发展陪伴机器人;老人独居,就安装上摄像头。但是,你马上会意识到,再精巧的跌倒监测系统,如果背后没有足够的、训练有素的、愿意留下来响应的护理人员,那么这个系统就没有多少价值。现实的问题是:护理员的薪酬普遍偏低,职业尊严感不足,流动性极高,这些难道是我们做一个App或者装很多传感器就能解决的吗?
所以,解决路径是存在的,照护也不必然是危机,关键看我们怎么办。比如,提高照护人员的薪酬,改善他们的工作条件,为家庭内的非正式照护者提供更充分的支持,为老年人建立更有效的社会支持体系,所有这些措施,才能够帮助我们建设一个更具照护精神,同时也更加公平的社会。在这个时候,我们重新来回望技术,其实,技术就是一个照护的支持性工具,帮助我们减轻负担、扩展能力,为了让我们能够把照护做得更好、更体面,也更可持续,而并不是把它看成养老照护的救世主。
因为,真正决定照护质量的,始终是人与人之间那段难以被技术全面复制的关系。技术所能做的,是为这段关系保留更多时间与空间,提供支持,创造条件,并不是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