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聿文评论文章：世界格局的演变，往往需要一个标志。力量的变化可能持续了几十年，但总要有一件事，让人们意识到，原来的格局已经装不下眼前的现实了。

　　在我看来，习近平这次访美，就具有这样的意义。它标志着，世界进入了一个事实上的G2时代。

　　听到这里，有朋友可能马上要反对：中美不过举行了一次峰会，谈了一些经贸安排，双方的分歧还那么大，怎么就G2了？难道习近平到白宫吃了一顿饭，美国就承认中国跟自己平起平坐？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决定中国地位的，是过去几十年积累起来的实力。但实力增长到一定程度，需要得到对手的承认。这次访问值得注意的，恰恰是这种承认，已经有了比较清楚的政治表达。

　　先看川普是怎么接待习近平的。

　　从亲自迎接，到盛大的欢迎仪式、军机飞越、白宫晚宴，再到两对夫妇茶叙和参观国家档案馆，川普把这场访问安排成了一次高度受关注的政治展示。他是要让习近平看到，美国愿意给予他怎样的尊重，也要让全世界看到，他是在跟一个分量足够重的对手打交道。

　　一个需要如此郑重对待、需要长期谈判、无法轻易迫使其退让的中国，已经不同于过去美国所理解的中国。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仪式背后，还有双方对关系的新定位。

　　今年5月川普访华，北京提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次，两国进一步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这句话听起来很外交，也很抽象。但大家可以想一想：为什么双方现在需要这样一个定位？

　　因为双方都已经认识到，今后很长时间，谁也无法绕开谁。你不喜欢对方的制度，不认同对方的政策，甚至认为对方是最大的战略麻烦，都得跟对方打交道。谁也不能把自己的国家战略，建立在对方很快衰落、很快服从的期待上。

　　所以，我说这次访问标志着G2的到来，主要依据就在这里。中美开始以一种更明确的方式，承认彼此是必须长期相处、也必须认真对待的两强。

　　不过，我所说的G2，并不是中美成立一个两国委员会，然后坐下来分配全世界的利益。也不是说，今后国际事务只要北京和华盛顿点头，其他国家就得照办。

　　这里的G2，指的是世界力量结构：中美成为综合实力最突出、全球影响最广泛，而且相互承认这一地位的两个国家。在它们之外，还有其他强国，也有能够影响地区事务和全球议题的各种力量。

　　过去人们常说“一超多强”。现在是“两超多强”，两超就是美中，在这个意义上把它称为G2，它不是，也不能把它直接理解成“中美共治世界”。

　　尽管中国不愿别人称自己为G2中的一员，它也没有建立制度性G2的意愿，但世界完全可能进入事实上的G2。一个国家愿不愿意接受这个称呼，与它在世界力量结构中处于什么位置，是两回事。

　　这跟冷战时期的美苏G2体系，有很大不同。

　　当年的美苏，各自领导一个庞大的阵营，军事同盟、经济联系、意识形态，把很多国家组织到两个集团里。虽然美苏也不能指挥世界上的一切，但世界上的事情基本上由华盛顿和莫斯科决定。

　　今天的中国，没有一个与美国联盟体系相对应的集团。

　　北京说自己是全球南方的一员，也希望代表全球南方发出声音，但全球南方不是一个听北京指挥的组织。印度有自己的大国抱负，巴西有自己的外交考虑，东南亚国家更不愿意把对华经济关系变成对华政治服从。俄罗斯跟中国关系密切，也绝不是北京的下属。中国能够影响俄罗斯，不等于能够替俄罗斯作决定。

　　美国这一边，同样不能照搬冷战的理解。

　　美国仍然是西方最有影响力的国家，拥有广泛的军事联盟。但欧洲、日本、韩国，都有自己的利益。它们在安全上依赖美国，也不意味着会接受美国开出的每一项经济条件，更不意味着愿意为美国的每一个战略判断承担代价。

　　川普也不愿意无条件承担领导整个西方、管理世界事务的成本。他重视美国的支配力，却总要追问：美国得到了什么，别人付了多少钱？

　　这样一来，今天的两超，既没有当年那样整齐的两个集团，也不具有包办全球事务的能力。

　资料照片（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有人会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叫G2？不就是多极化吗？

　　它不是多极化，多极化的意思是世界几极的力量大体均衡，没有一极力量特别突出。但两超和其他强权拉开了很大距离。尽管两超的突出地位，与其他国家拥有自主权，可以同时存在。

　　比如，欧洲能够在贸易和监管上影响中美，印度可以拒绝选边，地区国家可以让大国的计划碰壁。但就整体而言，能够同时在经济、技术、军事和全球外交上，对另一方构成长期而全面挑战的，仍然主要是中美。

　　这当然也不意味着中国在每一个领域都已经赶上美国。两超并不要求两国拥有完全一样的实力，更不要求每一项指标都相等。美国仍然拥有中国尚不具备的优势，中国也已经有能力，让美国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许多重要事务。

　　这才是世界格局变化的关键。

　　过去，美国可以希望通过接触改变中国，也可以希望通过施压迫使中国接受它的条件。现在，华盛顿需要面对一个问题：如果中国既没有按照美国的期待改变，也没有被美国的压力压下去，怎么办？

　　北京也有同样现实的难题。中国可以批评美国霸权，可以反对美国对华限制，但美国不会因此退出亚洲，更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优势。

　　双方于是需要一个能够容纳长期竞争的关系框架。这次提出的新定位，就是在回应这个问题。

　　可以说，相互承认两超地位，并没有解决双方如何竞争的问题。它只是让竞争有了一个更明确的前提：对方不会因为自己不喜欢，就退出这场较量。

　　从这个角度，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这次访问礼遇如此隆重，具体成果却没有那么多惊人的突破。

　　很多人期待一场改变中美关系的大交易，好像峰会成功，就应该有一方作出重大让步。但如果两国都知道，无法轻易迫使对方退让，那么能够谈成的，本来就更可能是有限交换，以及如何避免竞争失控。

　　这并不妨碍我把这次访问看成一个标志。恰恰因为核心分歧仍在，双方还愿意确认一个长期相处的框架，这种确认才有分量。

　　问题是，中美逐渐学会在两超关系中安排各自的利益，其他国家准备好了吗？

　　先说欧洲和日本。它们长期习惯于一个由美国领导、自己能够通过联盟影响美国的国际秩序。如果美国越来越重视直接跟中国谈条件，那么盟友在这些谈判中是什么位置？

　　川普与习近平达成某项经贸安排，可能符合中美两国的利益，却未必符合欧洲企业、日本产业的利益。如果安排涉及技术规则和供应链，影响就更不会停在中美边界以内。到时候，盟友是在决定之前被征求意见，还是在决定之后收到通知？联盟关系，能不能保证它们对美中交易拥有足够的发言权？

　　再看那些希望在中美之间保持距离的国家。中美竞争的时候，它们有一定的周旋空间，可以从双方争取投资、市场和政治支持。但如果中美在某些问题上达成共识，这种空间会发生什么变化？

　　两国各自提出条件，它们还可以比较、选择。两国若共同接受一套标准，其他国家还能不能提出另一套？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关键矿产、数字贸易这些问题上，中美之间看似双边的安排，很可能产生远远超出双边的影响。

　　那些没有坐在谈判桌旁、却要承担结果的国家，应当怎样表达自己的利益？

　　中国也会面对一个越来越难回避的问题。

　　北京一方面强调自己是发展中国家，坚持国家不分大小一律平等；另一方面，它又希望美国把自己作为具有特殊分量的大国来对待。这两种要求在一般的外交表述里可以并存，但到了具体利益分配的时候，就未必那么容易协调。

　　如果中国同美国达成的安排，让某些发展中国家认为自己的机会被挤压了，北京准备如何解释？全球南方会因为中国是其中的一员，就默认中国谈到的结果也代表自己的利益吗？

　　更麻烦的，是责任问题。中美都拥有让一些国际方案无法推进的能力。但阻止一件事，与把一件事办成，需要的条件很不一样。

　　川普不愿意美国继续为世界承担过多成本，中国也不愿意接受美国按照自己的标准给中国分配国际责任。那么，一旦国际危机需要有人出钱、作出让步，甚至承担国内政治代价，谁来负责？

　　如果两超都要求别人尊重自己的特殊地位，却都认为解决问题的代价应由其他国家多承担一些，这样的G2能给世界提供多少稳定？

　　反过来，如果中美真的愿意一起处理某个问题，相关国家又是否愿意让它们来决定？两强之间达成的妥协，会不会恰好触及当事国最不愿意放弃的利益？

　　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白宫的一场盛大欢迎仪式而消失。仪式能够确认地位，却不能替其他国家作出选择。

　　总之，习近平此次访美，让一个事实上的G2更加清楚地呈现在世界面前。中美都在适应彼此无法轻易压倒对方的现实，也开始为这种现实寻找一个能够长期使用的政治框架。

　　但世界没有授权中美替所有人安排未来。其他国家也不会因为两超互相认可，就自动认可两超之间的每一项交易。

　　因此，世界是否做好了面对G2的准备？而中美自己，又是否准备好接受一个不会凡事听从两超的世界？这些，是接下来国际关系要处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