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鹤：2026年9月18日，星期五，俄罗斯第九届国家杜马选举开始投票。这是俄罗斯联邦在“特别军事行动”开始后的首次杜马选举，上一次选举是在5年前的2021年。在选举期间，包括莫斯科在内的多个城市遭遇了大规模的无人机袭击，也使得这次战火中的选举显得尤为特别。

笔者作为政治学者，代表“独联体成员国议会大会（МПА СНГ）”担任本次选举的国际观察员，主要观察了莫斯科南部选区的选举投票工作。

老年选票投票意愿较高

在莫斯科地区，投票站内同时设置了两种投票方式：一种是传统纸质选票，另一种是通过电子终端完成投票。习惯纸笔的选民，可以领取纸质选票后进入隔离投票间，在候选人或政党名称旁作出选择；熟悉电子设备的选民，则可以按照终端提示完成身份核验和投票。投票站的工作人员告诉笔者，在整个俄罗斯联邦境内的投票主要以这两种方式完成，因为时差的缘故，最后完成投票的应该是加里宁格勒地区。

在投票站之外，莫斯科选民还可以参加远程电子投票。因而，从实际操作看，这届选举形成了纸质选票、投票站电子终端和远程电子投票并行的格局。莫斯科市政府在选举前公布的说明中，也明确列出了线上投票和在投票站使用电子终端等不同方式。纸质选票并未因为数字化而被取消，所有愿意采用传统方式投票的莫斯科选民仍可以领取纸质选票。

作者作为选举观察员，在投票站外留影。作者供图

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投票方式介绍。作者供图

这种安排首先解决的不是抽象的技术问题，而是不同年龄群体的实际习惯。年轻人通常能够迅速理解电子投票界面，部分老年选民则更信任看得见、能够亲手填写并投入票箱的纸质选票。两套系统同时存在，使数字化没有成为老年人参加选举的障碍，也让传统纸质投票不至于拖慢习惯线上生活的年轻选民。

不过，从笔者连续三天的现场观察看，真正表现出较高投票意愿的，恰恰是老年选民。

无论是9月18日的工作日，还是19日和20日的周末，60岁以上选民的到场意愿都明显高于年轻人。一些老人行动缓慢，需要花更多时间核对选票和候选人信息，但这并没有降低他们参与投票的积极性。相比之下，年轻选民的到场时间更为分散，投票行为也更加迅速，“投完就走”的方式最为普遍。

当然，这只是笔者在一处选区的现场见闻，不能直接推导为俄罗斯全国的投票年龄结构。但选举前的调查同样显示，俄罗斯年轻群体对国家杜马选举的关注程度相对较低。在列瓦达中心2026年6月公布的调查中，25岁以下受访者对选举的知晓程度低于多数其他年龄群体。

在俄罗斯，老年人拥有更稳定的投票习惯。他们经历过苏联解体、20世纪90年代的经济与政治震荡，也经历了21世纪以来国家秩序的重建。对于不少老年选民而言，选举不仅是对某一项政策表示态度，也是确认国家秩序仍在正常运行的一种公共仪式。俄罗斯人常说的“苏联人（指那些在前苏联时期出生和成长的中老年人）是一种政治生物”所言非虚。

战争没有让投票停下来

这并不是一次发生在平静环境中的选举。

过去几年，俄罗斯普通居民不断感受到物价上涨和通货膨胀压力。能源设施遇袭、部分地区燃料供应紧张，战争越来越直接地影响日常生活。选举最后一天，莫斯科及周边地区遭遇大规模无人机袭击。炼油设施、住宅和其他基础设施受到波及，机场运行一度受到影响。

按照莫斯科方面的说法，仅在9月19日晚至20日的袭击中，就有数百架无人机飞向首都方向。莫斯科市长索比亚宁认为，袭击具有干扰选举的意图。袭击造成了人员伤亡，并使战争的安全压力以一种非常直观的方式出现在投票日。

与此同时，俄罗斯选举系统还遭遇了网络攻击。俄方表示，莫斯科电子投票系统和部分通信网络受到攻击，但投票没有因此中断。

这些威胁是真实存在的，但在笔者观察的选区，它们没有明显削弱选民的投票意愿。人们仍然按照原定节奏来到投票站，核验身份、领取选票或走向电子终端。投票站外没有因为袭击而出现明显恐慌，投票程序也没有因战争警报完全改变。

这并不意味着选民不关心物价、能源或安全。与投票站外的选民交谈时可以明显感受到，这些问题都与他们的现实生活密切相关，其中影响最大的无疑是能源——目前汽油的价格是战前的3倍，且供应极不稳定。选民对此也有诸多公开批评和私下抱怨。只是这些不满没有自然转化成对某一个主要政党的集中反对。

“特别军事行动”进入第三年以后，不少西方政治观察机构曾推断，战争造成的经济困难、人员伤亡和社会压力将逐渐转化为俄罗斯国内的政治动荡。但这类判断往往套用“战争受挫—民生恶化—反对派崛起—政局变化”的线性模式，对俄罗斯社会自身的历史经验重视不足。许多普通俄罗斯人对秩序、稳定和国家力量的重视，并非仅由当前的政治宣传塑造，也与苏联解体以及20世纪90年代社会失序留下的集体记忆密切相关。俄罗斯社会曾一度试图接近并融入西方，但普遍认为这种努力没有换来相应的接纳，反而伴随着北约东扩、地缘空间收缩和安全互信破裂，由此形成的受挫感进一步加深了对西方意图的不信任。

如果西方观察者只从自由主义政治演进的单一路径出发，或以不同标准评价俄罗斯与西方国家的安全诉求，便很难理解俄罗斯民众为何能在承受现实困难的同时，仍然把国家稳定和政治连续性置于政党轮替之前，也就难以准确判断俄罗斯政治的实际走向。

越来越相似的政党

民众的不满未能转化成政局变化动力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各主要政党对特别军事行动的基本立场没有根本差别。

统一俄罗斯党明确支持总统和特别军事行动；俄共、俄罗斯自由民主党及公正俄罗斯党虽然会批评政府的某些经济和社会政策，但并不否定特别军事行动本身；新人党的表达相对温和，却也没有提出一条根本不同的战争政策。

因此，选民即使对物价上涨、能源紧张或地方治理不满，也很难通过支持另一个主要政党，选择一条完全不同的对外与安全路线。经济和社会问题可以影响选票在几个政党之间的分配，却不足以把这次选举转化为一场围绕战争存废的全民表决。

特别军事行动持续四年之后，俄罗斯各主要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政党的主张日益趋同。

国家主权、军事安全、传统价值、对西方的警惕、保护军人及其家庭，几乎出现在所有主要政党的竞选语言中。政党之间并非没有差别，但这些差别更多体现在社会福利、经济管理、移民政策的严厉程度，以及具体政策的执行方式上，而不是国家战略的根本方向。

这种趋同直接影响了普通选民对政党的辨识。

在投票站外与选民交谈时，一些选民能够明确说出自己支持统一俄罗斯党或者俄共的理由，却很难准确概括部分小党派的政策主张。对于他们而言，一些小党派的名称或许并不陌生，但这些政党究竟代表什么、与其他政党有何区别，并不十分清晰。

目前仍然拥有鲜明“品牌辨识度”的全国性政党，除了统一俄罗斯党之外，主要只有俄共。统一俄罗斯党代表现行权力体系、行政稳定和普京政治路线，俄共则依靠苏联历史记忆、社会公平、国家福利和较为稳定的老年选民基础保持独立形象。

俄罗斯自由民主党的情况最有代表性。日里诺夫斯基在世时，该党高度依赖其个人能力和政治魅力。他既是党主席，也是主要的议程制造者和品牌本身。即便该党的国家主义立场与执政党存在重叠，日里诺夫斯基极具辨识度的语言、表演方式和个人形象，仍能使自由民主党保持独立的政治吸引力。

日里诺夫斯基去世后，自由民主党没有瓦解，2026年的得票率甚至较2021年有所回升。但失去这一核心品牌之后，该党与统一俄罗斯党在国家主义、安全和对外政策上的相似性变得更加突出。

这揭示了小型民族主义政党面临的困境：如果主张与执政党相近，而又缺乏具有全国号召力的领袖或独特社会议题，其政策便很容易被更强大的执政党吸收。即使政党组织仍然存在，它所代表的政治空间也可能逐渐缩小。

投票站外张贴的候选人介绍。作者供图

候选人之间并不对称的竞争

政党之间的差距，不仅体现在纲领和知名度上，也体现在候选人的个人履历和政治资源上。

至少在笔者观察的莫斯科南部选区，统一俄罗斯党候选人的履历、社会职务、公共知名度和组织资源，都明显强于多数其他党派候选人。

一些小政党候选人的公开履历非常简短。个别年轻候选人虽然具有年龄优势，却缺少能够使选民迅速产生信任的行政经验、社会职务或公共成就。与之相比，统一俄罗斯党的候选人往往已经在军队、地方政府、公共组织、国有企业或社会项目中积累了较完整的履历。

这种差距在“英雄时间”计划推出的候选人身上表现得尤其明显。

“英雄时间”是俄罗斯为特别军事行动参加者设立的干部培养项目。入选者通常拥有军事经历和国家荣誉，之后接受公共管理教育、导师指导和岗位实习。2026年，统一俄罗斯党把这一干部计划与党内预选和国家杜马选举衔接起来。20名计划学员或毕业生在党内预选中胜出，根据初步结果，其中18人预计进入国家杜马。

这些候选人可以被称为一种新型“军功政治家”。他们的政治资本首先来自战场：军衔、勋章、负伤经历和指挥经验为其提供了普通职业政治家难以获得的公共信誉；随后，国家培训和党内选拔又把军事声望转化为行政履历和选举能力。

他们并不是在选举前临时寻找的象征性候选人，而是经过识别、培养、实习和职位安排后，逐步进入政治体系的干部。从候选人的完整背景看，这显然是执政党长期选择和准备的结果。

面对这样的竞争者，其他政党即使拥有候选人，也很难在履历、荣誉和组织支持上形成对等竞争。战争由此不仅改变了竞选议题，也改变了“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成为有竞争力的政治人物”这一问题的答案。

战争与选举在同一时空并存

投票站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严格的安全保障。

在笔者观察的投票地点，可以看到不少承担安保任务的警务及武装执勤人员。进入投票站需要遵守身份核验和现场管理要求，工作人员也对异常情况保持警惕。这种安排并非普通的秩序维护，而是战时安全环境在选举程序中的直接体现。

无人机可能袭击城市，网络攻击可能冲击电子投票系统，通信线路和投票设施也可能成为破坏目标。在这种背景下，投票站不仅是公民表达政治选择的场所，也成为需要重点保护的公共设施。

这构成了2026年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颇具象征意味的一幕：一边是纸质选票、电子终端和按顺序进入投票间的居民，另一边是武装安保、无人机警报和遭受攻击的城市基础设施。战争与选举并未彼此取代，而是在同一空间中同时存在。

对许多到场选民而言，投票未必意味着赞同所有现实政策。它也可能只是对秩序、稳定和国家连续性的确认。人们可以抱怨物价，可以担忧能源供应，也可以希望战争早日结束，但这些情绪并没有在本次选举中汇聚成对现行政治结构的整体否定。

从投票站内部观察，俄罗斯政治稳定并不意味着社会没有压力，而是压力尚未找到足以改变政治选择的替代性出口。纸质票箱仍在使用，电子终端不断亮起，老年人缓慢而坚定地走进投票间，安保人员则守在门口。

这或许正是这场战时选举最值得记录的现场：战争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背景，却没有让政治程序停止；现实困难确实存在，却尚未改变多数选民对于秩序、国家和政权连续性的基本选择。

• （笔者系大学教师、政治学者、俄罗斯联邦第九届国家杜马选举外国观察员。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