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银座的巷子里抬头看，密密麻麻的电线还挂在半空。大阪、名古屋也差不多，破旧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立在路边。日本国土交通省2025年3月公布的《无电柱化推进计划》里，一组数字让不少人吃惊：东京23区的无电柱化率只有8%，大阪市只有6%，全国范围内85%以上的道路仍然依赖电线杆。

而中国这边，2020年城市电缆入地率已经超过70%，一线城市普遍超过90%，到了2026年，Mordor Intelligence的数据显示，中国地下电缆的市场收入份额已经达到43.11%，成为全球最大的地下电缆市场，占亚太地区37%的份额。

同样是发达经济体，一个把电线塞进地下，一个还挂在天上。日本媒体的疑问其实很直白：中国为什么放着便宜的电线杆不用，非要花大钱去挖地下电缆？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可以在太平洋对岸的加州找到镜像。

在美国加州阿诺德，太平洋煤气电力公司(PG&E)正在把输电线埋入地下。这是一种昂贵但可靠的方式，几乎可以完全消除由公用事业引发野火的风险，而这样的野火已经摧毁了加州的许多城镇。夏威夷的一家公用事业公司也可能是2023年8月毛伊岛致命大火的元凶。

"我们正在经历历史性干旱之后，如今的条件与十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因此，现在绝对是采取果断行动、加强电网安全性和韧性、扩大地下电缆项目以消除野火风险的正确时机。"

2018年臭名昭著的坎普大火，就是因为强风吹倒了一条维护不善的PG&E输电线路而引发。这场大火摧毁了加州天堂镇，造成85人死亡。PG&E被判负有责任，巨额赔偿把这家全美最大的公用事业公司拖入破产，直到2020年才走出破产程序。

但仅仅一年之后，还是同一个县，PG&E的设备又引发了一场灾难性大火，迫使该公司宣布计划将10000英里的配电线路埋入地下。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目标，PG&E方面表示，这可以将起火风险降低98%。

问题是，每埋一英里电缆的成本在180万到600万美元之间。整个计划的总成本可能高达数百亿美元，而这笔账单最终会转嫁给PG&E的客户，他们已经承担着全美最高的电费之一。

"生活在加州本来就很昂贵，人们已经把大量收入花在维持照明、寒夜取暖、维持医疗设备运转上。如果我们继续推高电价，最脆弱的那部分人将无力承担。"

尽管昂贵，把电线埋入地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城市中心，架空线路会显得碍眼，因此地下化早就是常规做法。在欧洲更为常见，因为那里的城市更密集。欧洲41%的中低压电力线路埋在地下，德国和荷兰几乎全部埋在地下。而美国的配电线路只有约18%埋在地下，尽管出于安全和美观考虑，现在新建的线路几乎全部埋入地下。

"我们以前的地下线路主要集中在服务区里更城市化的区域，而这个项目只针对我们服务区里风险最高的地区，把线路从空中移下来，消除起火风险。"

一般来说，架空电力线路没有绝缘层，因为绝缘也要花钱。

"看看我们的架空电线，都是裸线。我们之所以如此担心，就是因为如果树倒下砸到裸线上，风险就来了。"

只要带电线路和地面之间形成直接通路——无论是通过倒下的树、还是掉到植被上的电线——就会引发火灾。所以在风暴天气和野火高风险期，公用事业公司几乎没有什么好的选择。

"一种办法就是干脆切断电力线路，因为如果线路上没有电压、没有电流，就不会有能量释放，也就不会有起火。但这样做非常具有破坏性。加州现在广泛使用这种方式，但代价确实很大。"

PG&E自2019年起就在加州实施"公共安全断电"，影响了数百万人。虽然这一手段破坏性很大，但确实管用。夏威夷电力公司——这家可能因造成至少98人死亡的毛伊岛野火而承担法律责任的公司——就因未在大风警报发布前预先切断电源而受到批评。如果这家公司最终被认定有过错，它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来支付居民的赔偿。

从这个角度看，地下化的成本无疑低于处理致命野火的巨额代价，也无疑比彻底断电更少造成困扰。

"当一条线路被埋入地下，起火风险降低约98%。也就是说，通过这一次性的资本投入，我们基本上消除了架空电力线路的起火风险。"

不仅如此，地下电缆还可以省下大量植被管理成本和许多维护成本，因为地下电线不受风雨侵蚀。

"所有埋入地下的电缆都有护套，没有裸线，受到保护，可以长期使用。我们不想埋两次，我们只想埋一次。"不过，地下化并不意味着要拆掉所有的电线杆和电线。

"要转入地下的是我们的主干线，也是风险最高的线路。它们会连同变压器一起埋入地下。变压器会从电线杆上下来，变成落地式安装。而留在电线杆上的，是通信线路以及支撑通信线路的电线杆，还有次级线路和通往客户家中的服务线。"

PG&E并不孤单。圣地亚哥燃气电力公司计划在2031年前将约1450英里的线路埋入地下，佛罗里达电力照明公司也在选择性地把一些线路埋入地下以防飓风。奥斯汀能源公司在一次导致数周停电的冬季冰暴之后，也开始探索地下化的可能，联邦政府则承诺向毛伊岛提供9500万美元用于加固电网，其中可能包括线路地下化。

但PG&E的计划比全美任何其他计划都要雄心勃勃、花费巨大。根据加州公用事业委员会2023年11月投票通过的方案，PG&E将首先在2026年前把2100英里的线路埋入地下，总成本约59亿美元。

"我们预计在2024年向监管机构提交完整申请，请求批准全部10000英里的项目。"

根据PG&E自己披露的最新数据，截至2026年7月1日，公司自2021年以来已经完成了1280英里的地下线路铺设，计划到2027年底完成1900英里。仅2026年第二季度，PG&E就建成了37英里的地下电力线，并在高火险地区安装了100英里的加固电线杆和绝缘导线。

如果PG&E的四年总支出计划——其中包含众多其他安全举措和基础设施投资——获得批准，一个普通客户每月电费预计要多付44.26美元，一直到2026年。公司表示地下化本身只占其中3.40美元，但CPUC此后又发布了两个更便宜的替代方案供考虑，大幅削减了地下化的比例。一个方案是仅埋设200英里，同时对1800英里线路使用覆盖导线进行绝缘处理；另一个方案是埋设973英里，绝缘1027英里。

两个方案都能为客户省钱，但会危及PG&E的10000英里目标，也可能危及客户安全，因为PG&E方面表示，绝缘线路降低野火风险的有效性只有约65%。

"如果树砸到线上，线还是会断，还是会有火花的风险，即使线是绝缘的，还是有可能引发野火。"

公用事业改革网络支持仅埋200英里的方案，估计绝缘的成本约为每英里80万美元，而PG&E在2022年地下化的成本为每英里330万美元。

"更多地依赖绝缘线路，我们可以更快地完成工作，把野火安全更快地送到不同社区。"

莫索尼指出，全美第二大公用事业公司南加州爱迪生公司已经把绝缘作为野火缓解策略，计划在2025年底前在7200多英里的架空线路上安装覆盖导线。

但由于PG&E在资本投资上能获得政府担保的固定回报率，这家公司天然就有动力去做地下化这种昂贵的基础设施项目。投资越大，PG&E及其股东的利润越大。这才是公用事业公司真正的赚钱方式，而不是靠卖电或卖气。

"地下化要花大钱，是一笔大投资。这会增加公用事业公司征收的收入，所以它们可能有动力去选择这种投资，而不是其他解决方案。问题是，其他解决方案是否会像这些大投资项目一样有效？这就是监管机构必须介入的地方。"

无论公用事业公司选择哪条路，有一点是明确的：需要迅速行动来应对野火风险，尤其是在美国西部试图从长达数十年的干旱中恢复的时候。虽然CPUC的决定将影响地下化在PG&E整体风险缓解策略中所扮演的角色大小，但公司已经在2021年埋了73英里，2022年埋了180英里，2023年埋了350英里。

"我们预计未来几年内约有20个县会有相当规模的地下化项目。我们看到，全国各地的公用事业公司都在意识到需要一个更具韧性的电网。比如在东南部，飓风风险非常真实；在东北部，风暴风险；中西部也一样。火灾不仅在加州盛行，整个西海岸一直到落基山脉都是。"

随着这类极端天气越来越常见，随着国家转向清洁能源发电，各地的公用事业公司都将进行重大投资来适应。地下化只是众多策略中的一种，但它体现了公用事业公司和监管机构在追求安全、可靠和可负担性之间必须找到的艰难平衡。

"在地下化上应该投多少、允许电价上涨多少，这个问题其实不仅仅是电气工程师或者PG&E这样的公司要回答的。它其实也是一个社会问题。如何在保持用电可及性的同时保持电费可负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回到日本的疑问。答案在加州这面镜子里已经很清楚：架空电线的账，不是只看那根杆子的价钱那么简单。一次大火可以把一家上市公司送进破产法庭，一次断电可以让上百万人受困，一次绝缘失效可能就让整个季节的野火防线崩塌。

中国选择大规模铺设地下电缆，看起来是笔"贵账"——同样一公里，成本比电线杆高出5倍以上。但地下电缆环境温度稳定、电压波动小，对芯片制造、精密仪器加工、医疗器械生产等精密制造业影响极小；不受台风、暴雪、雷击影响，人为破坏概率低，年平均故障率只有电线杆的5%到10%。

2025年，中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9%，制造业依然是这个国家经济的压舱石，工业体系覆盖41个工业大类、207个中类、666个小类。这样一台不停歇的机器，容不得电压晃一下、闪断一次——某些产业每分钟的损失都能高达千万元。

日本不是不想埋，是埋不起也埋不动。国土私有制让土地征用异常复杂，电力私营让企业更倾向于把电线杆继续出租给电信公司、广告商赚外快；再叠加环太平洋地震带上每年几千次有感地震持续折腾地下环境，日本地下电缆的溢价能达到中国的10倍以上。

于是，加州人在讨论该不该多花44美元一个月，日本人在讨论该不该保留夕阳下电线杆的"昭和美学"，而中国的地下电缆已经悄悄铺进了越来越多城市的骨骼里。

贵与便宜，从来不是看一根杆子的价钱。看的是十年、二十年后，谁家的灯还能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