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近日举行江泽民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习近平在讲话中高度评价江泽民，不仅肯定其推动改革开放、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及提升中国国际影响力，也罕见提及1989年政治风波期间江泽民维护中共中央决策的角色。

更值得注意的是，习近平把江泽民的历史功绩与今日中国面对的挑战连结起来，强调要以“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面对“惊涛骇浪”，坚决维护国家主权、安全与发展利益。很显然，这场纪念活动不是单纯回顾历史，而是在重新定义历史。

尤其前总理朱镕基也在日前辞世，导致中国社会对“江朱时代”的集体记忆突然被唤醒；当然九零年代中国发展快速并非没有代价，国企下岗潮、贫富差距扩大、腐败与政治改革停滞，都给当代中国留下深刻问题；但对不少中国民众而言，那同时也是经济高速成长、外资大量进入、民营企业发展、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更重要的是，社会普遍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时代。

当人们重新回忆起江朱，也一定会比较现在；会思考为什么当年能大幅推动改革？为什么能释放市场活力？为什么地方官员敢招商、企业家敢投资，外国公司也愿意押注中国？这些问题一旦被更多人讨论，对习近平而言就不只是历史问题，也是现实政治问题。

事实上，习近平此次讲话其实已经给出答案。北京希望人们重新认识的江泽民，不只是改革开放的领导人，更是维护中共领导、政治稳定与国家安全的领导人。

从这套叙事来看，1989年的政治控制与1990年代的经济改革并不冲突，而是同一治理逻辑的两个面向：先稳住政治领导中心，再推动经济发展。此重新定义，对已经超越任期限制的中国领导团队来说极为重要，可是问题是，今天中国面对的挑战，早已超越江泽民时代的中国。

江泽民接班时，同样面对西方制裁、苏联解体与亚洲金融危机，但当时国际政治的大方向仍是全球化；美国与欧洲即使对中国政治制度有所疑虑，仍普遍认为把中国纳入全球市场符合自身利益。2001年加入WTO，就是江朱时代最具象征性的历史成就。中国以改革换取市场，以开放换取发展。

今天的环境却几乎相反。中国经济、科技与军事实力提升后，美国已将中国视为主要战略竞争者。科技管制、关税、供应链重组，加上台海与南海安全议题，使经济与安全愈来愈难分开。江朱时代思考的是如何进入全球体系，习近平时代面对的则是，如何阻止全球体系降低对中国的依赖。

而中国的压力也不只来自外部；房地产困境、地方财政、人口下降、青年就业、民企信心与外资观望，都无法单纯以美中竞争解释。北京当然可以强调外部风险，但也必须必须告诉百姓，中国是否还能创造下一波足以改变社会预期的改革与成长？

毫无疑问，官方可以决定如何纪念江泽民，也可以重新诠释江朱时代，但人民最后记住什么，往往取决于今天真实的感受，所以，北京的挑战，不是如何引导人们回忆江朱，而是想要创造出什么样的未来？

是中国证明自身制度、经济与科技能力足以承受美国压力，成为全球科技龙头，甚至改变国际秩序？还是北京反复强调的“国家完全统一”，在台湾问题上留下决定性的历史成果？达成这些目标的难度与代价不同，但如果能达成任何一项，都能算是留下了习近平时代的历史成就。

历史可以重新诠释，记忆可以被引导，但一个领导人的历史位置，最终仍取决于他留下了什么成果。换句话说，世界看见北京告别江、朱时代，不能只看北京重新定义过去，而是警觉习近平可能已经在找寻自己可以被历史记住的成果。

江朱时代已经翻页，习近平时代的终章则还在规划，这才是江泽民百年纪念之后，真正值得全世界仔细观察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