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希望世界能像看待美国AI产业那样，来看待中国的AI产业。但就目前而言，中国市场依然在看外围的脸色。

　　上周，我问一位中国的基金经理，为何中国内地股市波动如此剧烈。他的回答是：“这是由美国的AI相关交易驱动的。”

　　多年来，北京方面的叙事基调一直是自主可控：铸造一条摆脱华盛顿掣肘的半导体供应链，开发不依赖美国芯片或代码的人工智能(AI)模型，并构建一套决意证明自主创新能力的经济体系。去年，AI初创公司深度求索(DeepSeek)横空出世，在国内被视为对这一叙事基调的有力印证。最近，月之暗面(Moonshot AI)旗下模型Kimi引发的轰动则传递出另一层意味：中国不仅能参与竞争，其低成本的开源模型甚至可能胜出。

　　因此，当本月中国股市遭遇猛烈抛售时，监管机构并未将矛头指向国内发生的任何事情，而是指向了“境外输入性风险”，也就是来自国外的输入性风险。这多少让人感到有些错愕。这种看法，等同于官方间接承认，中国股市的命运如今已和华尔街息息相关，甚至有人认为，它还与首尔紧密相连。

　　这种与韩国的联系值得深思。中国投资者在韩国股市的资金并不多，而韩国资金在沪深两市也没有占据重要地位。韩国芯片制造商与中国本土的长鑫存储(ChangXin Memory Technologies, 简称CXMT)一样，都受益于存储芯片的东风。然而，当这些韩国公司陷入投机狂热并出现股价崩塌时，中国科技股也随之震荡。不是因为资金发生了转移，而是因为市场情绪变了。

　　一些分析师认为，中国科技股的估值压力甚至比韩国还大。这种估值建立在“国产替代”的叙事之上，按照这种逻辑，即便没有英伟达(Nvidia)那样亮眼的业绩支撑，中国的领军企业也理应享有类似英伟达生态系统的市场定价。一旦逻辑动摇，即便没有直接的金融联系，中国科技股也会感受到阵阵寒意。

　　北京方面的反应则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这一点。作为中国股市“国家队”的国有投资机构汇金公司(Huijin)上周重返市场，大举买入与股票指数挂钩的宽基交易所交易基金(ETF)以稳定大盘。但要真正实现市场修复，也就是稳住惨烈暴跌的科技股，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仍取决于美韩两国的市场情绪能否企稳。

　　真正的人才

　　这并不是说中国关于AI的叙事是虚假的。进军AI领域的新一批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的雄心壮志也绝非虚言。在今年早些时候一场如今已广为人知的四小时投资者会议上，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表示，AI最终可能占到人类社会GDP的10%。他同时警告称，任何想要独占这部分利益的人，都会被历史抛弃。

　　换言之，梁文锋认为，AI带来的利益过于庞大，任何一家公司或一个国家都无法独占。这一观点与北京方面的整体战略高度契合，即把低成本的中国开源模型推向世界，而非将其封闭起来。如今，这篇讲话在国内正被逐字逐句地研读，其细读程度，不亚于当年市场对政治局会议通报的剖析。

　　这里有真正的工业基础，也有真正的人才。

　　然而，超前的是价格。像长鑫存储这样的存储芯片制造商，几乎一夜之间从连年亏损走向利润井喷。这并非源于业务转型，而是因为它们恰好受益于全球供应短缺，而所有人都在抢吃红利。如今，再出色的盈利也几乎无法推动股价上涨，因为此前的暴涨已经消化了利润暴涨的预期。

　　这正是北京追求技术自主最讽刺的地方：无论是估值的飙升、DeepSeek和月之暗面的IPO计划，还是超越美国的豪言壮语，这条路线从表面上看越是成功，就越是依赖一套源自美国、经韩国验证的市场逻辑来为其提供融资支持与背书。

　　中国希望世界能像看待美国AI产业那样，来看待中国的AI产业。但就目前而言，如果中国监管机构的说法可信，那么中国市场依然在看外围的脸色。

　　图片来源：Alexandra Citrin-Safadi/WS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