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东北的粮食产区,农民们正从政府那里获得一笔意外之财:更多的大豆种植补贴。这是中国力求摆脱对美国的经济依赖、估算耗资达1万亿美元的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而在7,500多英里之外的美国密尔沃基,工业零部件制造商Husco正竭力减少工厂对中国制造零部件的使用,时值川普(Trump)政府挥舞关税大棒以减少进口,并试图重振美国制造业。
Husco首席执行官奥斯汀·拉米雷斯(Austin Ramirez)表示,有一些客户要求对华风险敞口为零。
推动这两种趋势的深层力量,来自于中美双方都已接受的一个现实。两国正开始处理在最敏感贸易问题上的一场混乱“离婚”。双方均已将彼此的经济竞争视为国家安全问题。
中国领导人已认定,切断中美两国之间的经济联系——通常被称为“脱钩”(decoupling)或“去风险”(derisking)——已不可避免。这一转变实现了中国长期以来的抱负:不再做西方的次要(junior)伙伴。这标志着中国数十年来的正统信条决裂,即中国的经济成功依赖于向美国消费者销售低成本商品,并利用美国的资金和技术建立其科技实力。
双方都不想完全终止两国间的贸易往来,但与美国的激烈对抗现在已是中国经济战略的主要驱动力,习近平决心在竞争中占据上风。
印第安纳州的大豆农场;中国的半导体芯片厂。
“过去一年,中国已开始将美国视为平起平坐的对手,”资深美国外交官、现为Macro Advisory Partners合伙人的萨拉·贝兰(Sarah Beran)说。“中国已经接受脱钩,现在正侧重于控制脱钩的速度。”
据《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对中国公开记录的分析显示,自2024年初以来,中国政府已划拨近1万亿美元,用于在农业、能源和为AI发展提供动力的半导体领域建立自给自足的能力。这一策略已助力中国发展成为绿色能源和电动汽车等领域的强国。
即使是一些看似持续经济融合的迹象,比如美国总统川普批准向中国出售英伟达(Nvidia)的H200芯片,在北京方面看来也是在加速助力其最终摆脱对美国技术的依赖。川普曾表示,这一决定让美国能够将其技术领先优势转化为经济利益,同时仍可限制英伟达最先进产品的流出。
去年,地勤人员正为一架由中国飞抵英国的货机卸货。图片来源:MARY TURNER FOR WSJ
川普政府在去年12月发布的指导性政策文件《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2025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中称,将“恢复美国的经济独立”,与中国的贸易“应保持平衡,并侧重于非敏感因素”。
白宫的目标是打破美国对中国生产的战略性大宗商品的依赖,例如电子产品和军事装备所需的稀土矿物。由于中国政府限制此类材料的出口,美方的这项努力正变得日益紧迫。
川普政府周三表示,已同意与日本、墨西哥和欧盟合作开发这些矿物,包括在盟国之间设立“优惠贸易区”,以抗衡中国的主导地位。
作为全球最大的消费国,美国始终对来自中国这个全球主要生产国的商品有巨大需求。但即使美国从中国购买的商品数量略有减少,也可能对两国经济产生重大影响。川普的关税已开始推高一些零售商品的价格,尽管整体通胀率保持相对稳定。
根据高盛(Goldman Sachs)的数据,到2025年底,中国在美国进口商品中所占份额降至约7.5%,抹去了中国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二十多年的增长幅度。
为了弥补这一损失,中国向世界其他地区大量倾销低价商品。中国还通过其他国家转运零部件,在当地组装成产品后再运往美国,以此规避关税。去年,中国的年度贸易顺差增至创纪录的1.2万亿美元。
穆迪分析(Moody’s Analytics)首席经济学家马克·扎迪(Mark Zandi)表示,总体而言,美中之间的贸易额已骤降至2010年的水平,双向投资和旅游也大幅下降。扎迪说,这两个超级大国现在正“尽可能地相互疏远”。
生产回流
这种脱钩的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
一些企业已将生产线从中国迁至美国以规避关税,但回流规模依然有限。相较之下,墨西哥和东南亚国家是更常见的迁出目的地。
近期一项调查显示,约9%的俄亥俄州制造商表示已在2025年将部分生产迁回美国,这一比例高于2021年的4%。据开展该调查的非营利组织制造业倡导与增长网络(Manufacturing Advocacy and Growth Network)称,2025年回流的产能中约有60%是从中国迁出的。
Husco首席执行官拉米雷斯说,该公司在回迁一种塑包铜线电线圈的生产方面已取得一定进展。他说,公司在密歇根州找到了一家工厂,培训工人掌握了该部件的生产技术。
Husco为卡特彼勒(Caterpillar)、约翰迪尔(John Deere)和大型汽车制造商供货,拉米雷斯说,对于美国工厂所需的其他零部件,公司只能无奈承担关税成本,因为将这些零部件的生产迁回美国并不现实。金属铸件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其生产过程要求在闷热多尘的恶劣环境下投入大量劳力。
资金和地缘政治因素迫使他不断尝试。
拉米雷斯表示:“为避免未来关税政策的不确定性,企业面临尽可能在美国采购的经济压力。”他还说,Husco在中国设有一家大型工厂,主要供应中国市场及部分非美国市场。
Husco首席执行官拉米雷斯,摄于2024年。
正在生产线上作业的Husco员工。
俄亥俄州帕克曼Montville Plastics & Rubber的首席执行官特蕾西·罗伯茨(Tracie Roberts)说,自动化与AI技术正助力她的企业提升竞争力,以应对中国低劳动力成本带来的挑战。罗伯茨说,针对中国进口商品加征的关税为Montville带来了额外优势,使其成功争取到新的客户订单,这些客户委托Montville生产最终投放于大卖场的塑料制品。她透露,自关税政策实施以来,公司来自此类客户的业务量增长了约20%。
罗伯茨说,在美国,实现塑料制品的本土化竞争性生产基本不成问题。但涉及电子产品或结构复杂部件的商品,回流生产则困难得多。她补充道,许多美国制造商在承担机器人及其他自动化设备的投入成本方面,仍需要政策或资金支持。
“深层依赖”
中国已找到规避美国关税的方法。“许多以往从中国直接进口的商品,现转为出口零部件至东南亚进行最终组装,”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高级研究员布拉德·塞策(Brad Setser)说。“但其背后的依赖关系并没有改变。”
为阻止此类转运,美国政府已与越南、泰国等国达成协议:如果这些国家降低其组装产品中的中国成分比例,美国将免除对这些商品征收的高额惩罚性关税。
然而,美国追求经济独立的尝试也存在局限性。
2025年初,川普政府将对华关税提高至极高水平,但在中方迅速采取强硬反制后,双方只得谈判达成战术性休战。川普当下正为4月至关重要的访华之行做准备,他着力维持这一贸易休战状态。
川普政府官员表示,除关税外,美国正筹备国内反制措施,通过放松监管以及政府在半导体、关键矿物等领域入股,推动重要行业逐步摆脱对中国的依赖。
格陵兰岛的民居,该岛坐拥丰富的关键矿产资源;中国连云港,待出口的含稀土土壤。
前任和现任美国外交官指出,中国当前的立场相比川普首个任期已发生重大转变,当时北京方面仍排斥将其视为战略经济竞争对手的说法。
前外交官贝伦说:“中方相信,相比上届川普政府时期,如今自身地位更有利,足以作为近乎平等的对手参与竞争,并实现自主发展。”
习近平的“经济沙皇”、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在去年11月的一篇文章中明确阐述了这一转变。他表示,未来五年,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中国高质量发展、赢得大国博弈战略主动的内在要求。
中国政府当前呼吁未来五年在半导体、软件、高端仪器、医疗设备、先进材料和生物制造等六大重点领域取得决定性突破。
这项耗资万亿美元的自给自足计划已表明,中国实际上正试图在投资规模上胜过西方,以弥补自身短板。
中国在半导体领域的支出激增,2024年筹集了475亿美元,主要通过被称为“大基金”的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China Integrated Circuit Industry Investment Fund)进行输送。
“大基金”的早期阶段专注于建设芯片厂,如今则开始转向为那些仍被外国“卡脖子”的专用设备提供资金。2024年底,该基金向沈阳工具制造商拓荆科技(Piotech)的子公司拓荆键科(Piotech Jianke)投入了约6,300万美元。
委内瑞拉的一家炼油厂;中国的太阳能电池板。
拓荆正在试验一种变通方法,以解决中国在芯片制造方面的一项弱点。由于美国阻止中国获得横向缩小芯片所需的最先进光刻机,中国政府正押注于拓荆的“垂直堆叠”技术,该技术允许将不同类型的芯片(如存储器和处理器)层叠在一起,从而在不需要尺寸最小、受限最严的晶体管的情况下提高性能和效率。
拓荆和负责处理“大基金”相关问询的中国国家发改委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据追踪能源和气候问题的英国组织Carbon Brief称,中国在清洁能源上的支出超过任何其他国家,2024年总投资额估计达到9,400亿美元。
为了减少对从美国和其他国家进口能源的依赖,中国正计划在沿海地区建造数十座核反应堆。内陆地区的大型水电和太阳能项目也在进行中。美国今年1月抓捕了委内瑞拉领导人马杜罗(Nicolás Maduro),并威胁要对任何与伊朗有业务往来的国家加征25%的关税。这两大冲击可能危及中国每日超过180万桶的石油进口,这使得减少能源依赖的紧迫性进一步加剧。
高额农业补贴
在现代贸易中,大豆或许是最终的地缘政治筹码。尽管中国在水稻、小麦等主要粮食作物上能够自给自足,但其庞大的生猪产业超过80%的饲料仍依赖进口大豆。如果贸易路线受阻,作为14亿人主要蛋白质来源的猪肉价格将飙升,可能引发国内不稳定。
近年来,中国已将部分大豆采购从美国转向巴西和阿根廷。现在,中国政府正日益鼓励大豆国产化,同时仍维持每年采购2,500万吨美国大豆的承诺,以此作为当前贸易休战的“战术锚点”。
去年,川普与高市早苗签署稀土矿产协议;阿根廷的豆粕,该国是中国的供应国。
在历来以玉米为最常见作物的黑龙江,政府向大豆种植户提供了每公顷约739美元的补贴,这几乎是玉米补贴的17倍。对当地种植者来说,这项高额补贴打破了本应青睐从美国或巴西进口更廉价大豆的市场逻辑。
中国科学院的研究人员也正致力于加速高产大豆品系的选育。他们的目标是通过开发能最大限度提高含油量并抗病虫害的种子,来缩小来缩小与美国农场历史上保持的效率领先优势——即“产量差距”。
在各个行业,中国都在鼓励本土公司到海外投资,特别是非洲和东南亚,以实现供应链多元化并规避美国关税。
据接近中国政府的人士称,中方的想法是,只要与世界其他地区保持紧密联系,与美国脱钩就是可以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