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球迷的4年又4年 | |
| www.wforum.com | 2026-06-17 21:38:15 冷杉RECORD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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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世界杯不是比赛。它是时间单位——“人生能有几个世界杯”。 无数球迷就这样把日子嵌进每四年的格子里。 日历翻到2026。这届由美国、加拿大、墨西哥联合举办的世界杯,史无前例地扩张到了48支球队,比赛增至104场,整个北美大陆变成了巨大秀场。 而真正能穿透时间、被中国球迷们刻进脑子里的,很多无关比分,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瞬间和场景:是1990年深夜电视机里躁动不安的“雪花”;是2002年全班同学屏息凝神的下午,那时人们天真地以为中国队冲进世界杯只是起点。到了2022年,世界杯变成了一段关于发热、静默和救赎的记忆,人们看着梅西举起大力神杯,那是生活被按下暂停键时唯一的理想主义幻梦。 从1930年的第一届乌拉圭世界杯算起,世界杯走过近百年。足球早已离开旷野,变得越来越昂贵,越来越精密,也越来越商业化——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耗资2200亿美元,是此前七届总和的五倍,决赛平均票价翻了数倍。本届美加墨世界杯,综合多家体育行业媒体、媒介研究机构的测算,全周期收入预计将超过110亿美元。 但每当哨声响起,那种最原始的东西似乎又会短暂归来:陌生人因为一粒进球拥抱,成年人像少年一样激动,从未踢过球的人在凌晨三点醒来,为一个遥远国家的命运紧张。足球变得复杂,但总有人沉迷于它那点儿残存的、不计代价的美好。 世界杯不断老去,又永远年轻。它送走一代人,再迎来下一代。 闪亮的日子 我们找到李文刚时,这位73岁的老人正强行把他的生物钟拨至“世界杯时间”——或许人们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罗西”。他被视作中国职业球迷的图腾,他们尊称他为“足球皇帝”。有媒体报道,他被国际足联前主席布拉特称赞为“中国足球热情的象征”,曾和马拉多纳合影,并近距离接触过贝利、罗纳尔多等一众巨星。 2026年世界杯打响后,每个比赛日,李文刚都得熬一夜,到第二天上午才睡。因为前些年胃溃疡切了胃,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在看球时“整两口”,但兴奋劲儿不会减。比赛结束后,总得缓一阵才能睡着。他闲不住,经常到全国各地参加球迷活动,最近两天,除了看球,他还在张罗出一本和足球有关的书。 这种浸泡在足球中的状态,至少40年了。
2025年3月25日,李文刚出现在世界杯预选赛中国队对阵澳大利亚队的看台上。 回到1981年,世界对李文刚来说只有9寸的黑白电视机那么大。那年秋天,世界杯预选赛亚大区(亚洲和大洋洲)决赛,中国凭借容志行、古广明和沈祥福的进球,以3∶0完胜科威特。赢球后的国家队认为稳获出线权,甚至直接解散放假。谁知实力占优的沙特队却在末轮故意“放水”,0:5大比分输给新西兰,强行抹平后者与中国队的积分差距。休假中的国足队员被仓促集结,在附加赛中1∶2不敌新西兰,倒在了通往世界杯的最后一道门槛前。这次痛失出线机会,成为中国球迷心中永远的疤痕。 但中国队完胜科威特的那场比赛,让李文刚被击中,彻底爱上了足球。他狂热地走遍图书角与商场、书店,搜集与足球有关的一切资料。他还在鞍山市邮电局的一个角落聚集了一批同好,把那儿当成了“足球角”。 很快,1982年世界杯来了。 意大利球星保罗·罗西在那个夏天大放异彩,成为国家英雄。远在辽宁鞍山的李文刚,因为同样痩削的身形、深邃的眼眶,被球迷们唤做“罗西”,并以这个名号在足球圈走红。1986年,他在鞍山成立了全国第一个球迷协会,当年8月,他带着36名球迷自费前往北京观看了“长城杯”足球赛——那是中国足球有历史记录以来,首次有球迷跨省看球。也是在那年世界杯上,马拉多纳横空出世,凭借一己之力把阿根廷带上冠军领奖台。 “我要是能和马拉多纳照张相,死都值了。要能看场世界杯,枪毙我都行”。彼时33岁的李文刚说。 他当时在鞍钢工作,在那个年代,这属于“铁饭碗带金边儿”。跨省看球回来,李文刚被车间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说他因为去北京,旷工了两天。“那年头旷工,就像现在拘留一样。”李文刚说,这个“黑历史”会留在档案上,“再也不会涨工资,所有的好事都没了。往大了说就是罢工,是叛国。” 他必须作出选择,工作与足球,只能二选一。 思考了一年多,他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背叛了身边所有人。父亲打了他一巴掌,他离开了家,离开了爱人与孩子,彻底踏上了成为“职业球迷”的路。在当时,他翻遍所有字典,没有任何一本收录“球迷”这个词的含义。但李文刚觉得自己找到了此前从未找到的东西——人为什么要活着,生命的价值是什么。 为了组织球迷去全国各地看球,他倒腾过化妆品,卖过西装,以及自己的书法作品。在他看来,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把挣到的钱都换成了球票和路费。基本上只要有中国队比赛的地方,人们都可以在看台上看到头戴牛仔帽,身披红色战袍,留着一抹山羊胡子的李文刚。 他沉迷于足球带给他的一切。在他眼里,足球的魅力在于一瞬间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在于场面与结果总会超出想象和认知。人们可以瞬间狂欢,又顷刻跌进低谷,奇迹、惊喜、悲情轮番上演,而这正是世界杯最迷人的地方。这种原始的、近乎自毁的狂热,让李文刚成为中国“参加”世界杯最多的人。从1998年法兰西之夏开始,除了德国世界杯,他从未缺席——直到2026年,几位一起看球的老朋友没能办下美国签证。 2001年,当国足在沈阳五里河球场冲进世界杯时,李文刚的个人名声达到了顶峰。沈阳卷烟厂推出了“罗西牌”香烟,烟盒正面是他的画像,背面是金灿灿的大力神杯。 44年后,这个老人还在追看世界杯,但中国队离世界杯越来越远了。 两代人的世界杯 很多人提到世界杯时,总会提起自己的父亲。 李文刚小有名气后,全国各地的球迷都奉之为头目,不断登门拜访。敲门时,大多数人会喊,“罗西在不在家”,这句话总会把他的父亲气得全身发抖,“你走错门了,我们是老李家,不是老罗家!” 但李文刚又一直记得,20多年前,父亲弥留之际笑着对他说,孩子不错,爸爸理解你。 1994年,世界杯第一次跨过大西洋,来到了商业气息浓厚的美国。 年仅6岁的杨溢,在某个清晨六七点钟,被父亲的“大喊大叫”吵醒。那年的世界杯决赛,全世界都在注视着巴西与意大利的点球大战。最终,巴西队捧得大力神杯,赛场上留下了罗伯特·巴乔对着漫天尘埃低头伫立的背影。 那是杨溢世界杯的起点,也是中国足球的“职业化元年”。1994年,甲A联赛正式开幕,之后几年是中国足球职业联赛的黄金时代,也是国足相对争气的年代。但1997年的世界杯外围赛,中国队在先进一球的情况下被对手连入3球,最终以2∶3不敌卡塔尔,无缘世界杯。这场比赛催生了中国互联网上的一篇“爆款”文章——《大连金州不相信眼泪》。一位ID为“老榕”的福州球迷,写下了自己带9岁儿子远赴金州体育场看球的经历。文章在48小时内点击量达数万,在1997年的互联网上,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1998年世界杯期间的《北京青年报》。 “好看”,“刺激”,“那个年代也纯粹”,杨溢耳濡目染,跟着父亲入了坑。父母总在他的耳边碎碎念,“咱们有个梦想,就是闯进世界杯”。久而久之,杨溢觉得,进世界杯成了人生大事,他对于世界杯也开始有了执念,“除了激情之外,还有种使命感。” 时间跳到1998年的法兰西,瑞奇·马丁那首《生命之杯》(The Cup of Life)响彻大街小巷,音响里传出的“Go Go Go, Ale Ale Ale”成了那年夏天的背景音乐。 那一年,刘山风10岁。当时,一份《北京青年报》只要一块钱,报纸里会随刊附赠大幅的铜版纸球星海报。他每期都买,卧室整面墙差不多被罗纳尔多、贝克汉姆、欧文、巴蒂斯图塔们堆满了。
一位球迷收藏的1998年世界杯期间的《北京青年报》。 一张齐达内的海报,一直留到了他18岁。那年他上高三,总是和衣柜上的齐达内对视,一边烦,一边想人生该去向何处。他把那一刻,当作自己18岁的记忆锚点。很多年过后,上班不开心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慢慢成熟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个时刻。 刘山风记得,1998年夏天,整个社会都被世界杯包围着,有企业包下地铁站台的整个广告牌,每天实时更新赛事比分;那也是纸媒的黄金时期,《足球》《体坛周报》《足球俱乐部》在报摊上摆得密密麻麻。刘山风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年,克罗地亚作为黑马闯入了半决赛——彼时,克罗地亚还是南斯拉夫解体后刚刚诞生的新国家,报纸上都在传说这支球队的神奇。他很想看克罗地亚对阵法国的半决赛。结果因为不懂时差,在半决赛那天熬错了时间,第二天早起一看,比赛已经踢完了。 决赛那天,一家三口加上他的表妹,心无旁骛地围在电视机前等待这场盛事。他把垃圾桶倒扣在地上,上面摆了个足球,装成大力神杯的样子,举起来摇摇晃晃。 中国足球没能起飞 对中国球迷来说,2002年韩日世界杯是一个无法复刻的、被涂上金色光泽的夏天。 “那时候就三件大事,冲进世界杯、申奥成功、加入WTO。那是中国腾飞的起点。”杨溢记得,2001年10月7日中国队冲入世界杯那晚,他跟着父亲开车到天安门广场庆祝。那一晚,全北京的司机几乎都开着车,在大街上按着喇叭。兴高采烈的人群涌上长安街,像熟人一样彼此打着招呼——那年7月13日,北京申奥成功时,同样的场景也曾上演。生于90年代的自媒体人朗尼克当时在西安。他印象中,那一晚,西安路上全是堵的,大家敲着脸盆上街狂欢。 人们乐观地认为,中国足球终于起飞,一切刚刚开始。
2001年10月7日,沈阳五里河体育场,中国队对阵阿曼队的比赛中,球迷们在看台上挥舞国旗。 由于中国队的比赛多在下午或傍晚,为了看球,社会各界几乎都在“开绿灯”。朗尼克当时上小学,中国队第一场比赛,学校组织同学们去电影院观看。输球后,一两个孩子开始哭,接着整个影厅里哭声一片。刘山风上初中,虽然不被允许周中看比赛,但楼下餐馆的落地窗前放着一台电视。他总能根据人们的欢呼与叫骂,以及模糊的画面判断比赛走势。同样上初中的杨溢则记得,当时班里也组织看了中国队的第一场比赛,0∶2负于哥斯达黎加后,就再没组织看过后面的比赛。他还记得中国队小组赛的第二场,他下了补习班,父亲急急忙忙骑着自行车把他驮回家看球。 那场比赛虽然还是输了,但却成了一代中国球迷对国足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那时的互联网刚开始萌芽,也出现了少量网络游戏。杨溢喜欢玩一款名叫“魔力宝贝”的游戏。中国队与巴西队的比赛进行时,游戏管理员会在公共平台上用文字直播。“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但是你能感觉到每个角落都是世界杯,你被世界杯包围了。” 那是属于“外星人”罗纳尔多的夏天,他留着标志性的“阿福头”,在横滨决赛场上梅开二度,洗刷了四年前的耻辱。但杨溢记住的,却是输家。 对影响他最大的,是彼时德国队33岁的门将卡恩。那届世界杯上,没有人看好德国队,但卡恩凭借一己之力将德国队扛进了决赛,对战众星云集的巴西。虽然最后他们还是输了。 回宿舍后,杨溢哭了一场。那时他已经上了初中,对足球有了更多复杂的情绪,不再只是简单的赢球开心,输球难过。在卡恩身上,他感受到一种悲情的个人英雄主义。 “以前总觉得,一切都应该赢,是足球教育了我,要接受失败,接受落差。”看到卡恩失利后流下眼泪的那一刻,杨溢突然懂得,原来有些时候,即便努力了很多,也改变不了什么,获得不了什么。这也许就是足球教给他的,一种挫折教育。世界杯让这个少年明白了,一次成功也远不是所谓的终点。人生很复杂,社会亦然,因果论并不一定放之皆准。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不努力是一定不行的。 那届世界杯在许多人的喧嚣和遗憾中谢幕。韩国队和意大利队比赛中的判罚争议,甚至波及到了刘山风的日常——当时,他在班里本就有些受排挤,这场比赛后的第二天,不少同学围着他,仿佛找到了撒气桶,“意大利输了都赖你,你长的就跟那裁判似的”。 许多年之后,杨溢听到传言,说世界杯将迎来改革,从四年一届改成两年一届。 他坚决反对,“这样的更改,会使世界杯失去原有的价值与重量。一个球员的职业生涯,能有几个四年?世界杯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像极了人生中那些无法重来的、充满遗憾的人生巅峰。”他至今记得,2002年世界杯上,中国队很多老将在最后一战后流下眼泪。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届世界杯了。 最后的英雄主义 对于刘山风和杨溢来说,2006年德国世界杯是青春的“分水岭”。 那时刘山风高考刚结束,那是他看得最“爽”的一届。但就在决赛那天,意大利与法国踢到加时赛时,家里突然停电了。他赶紧给楼下24小时的水吧打电话想要借看,那儿确实开门,可没电视。他又打给一个好兄弟,让他实时讲解比赛情况。但那位同学高考没考好,没说几句就想挂电话,“别打了,再给我爸吵醒了”。结果,等供电恢复的时候,齐达内已经因为头顶马特拉齐被红牌罚下。 就这样,刘山风错过了18岁那个青春锚点上的最后一瞬。 杨溢发现,随着年岁增长,看球的心态会变很多。2006年世界杯,也正好赶上他高考结束。考完试的第二天,他和十几个朋友拿着刚获得的身份证,凑了点儿钱,到酒店开了间房看世界杯。 那个夏天,杨溢的世界里只有世界杯这一件事——夜里看完比赛,白天再看新闻,然后登陆博客评球,在BBS上和网友争论。那时候的情绪,是如今38岁的他再也找不回来的。“那时候看球立场分明,我赢了,我就使劲贬低你;输了,我就讨厌你,甚至上升到骂你这个国家不行。” 从2010年开始,杨溢对世界杯的关注逐渐降低。他发现,很多情感似乎只能拥有一次。无论是看到卡恩失去冠军后的痛苦和遗憾,还是看到切尔西夺得欧冠时的兴奋激动,那些感情似乎都是一次性的,再也找不回来。 “世界杯对我来说是残酷的,因为它提醒着:你在变老。”与此同时,他也更能理解那些年轻的球员,“会打心里觉得这些孩子真不容易,背负着国家的希望与责任。”
2014年6月,北京一家酒吧外,正在看球的人们。 当刘山风和杨溢第一次知道世界杯为何物时,范培东还没出生。后者生于1996年。2008年的欧洲杯让他喜欢上了荷兰队,他喜欢全攻全守,崇尚进攻的美丽足球,也喜欢橙色。每天晚上,他都会守着电视,看央视五套的体育新闻,看所有比赛。 2010年南非世界杯时,他上初二。那一年,荷兰队打进了决赛。决赛夜,他在大人们的麻将声中沉沉睡去。醒来时,荷兰队已经倒在了加时赛,西班牙正在庆祝冠军。他感觉自己像经历了一场失败,离成功就差一点点。 足球在某些时刻,是生活的救命稻草。 2018年,他大学毕业,一直没能在香港找到工作。搬出学校后,他住在一个四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昼夜颠倒地看球,将此作为逃避现实的方式。那时候,为了看到CCTV的信号,他还需要使用特殊软件。等到八月底,他放弃香港,去了北京。
2018年6月14日,世纪杯揭幕战前,中国球迷在场外合影。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在冬天举办,这是世界杯历史上首次在北半球冬季举办的一届赛事。 12月5日,范培东去鼓楼附近的酒吧看了日本对克罗地亚的比赛。那场比赛,酒吧里的所有人都在偷偷激动,憋着欢呼,不敢出声。那是一段静默的时期。 同样那段时间,脱口秀演员马军经历了一段意外的居家时光。当时,他去参加公司组织的一场表演,第二天,组织活动的领导找到他,让他先不用来了,因为前一天一起活动的人“阳了”。他赶紧做核酸,等了三天都没出结果。三天后,疾控中心打来电话,通知他感染了,让在家等着工作人员上门。他继续等,可人一直没来,再打电话去疾控中心。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的工作结束了”。 那届世界杯之前,朗尼克刚做起了足球自媒体。他说自己从小就喜欢三样东西:摇滚乐、游戏和足球。他搞过乐队,做过10年电竞,就没干过足球。在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后,他决定做足球自媒体。2022年世界杯期间,他在短视频平台上解说比赛,直播间有时能达到一万多人。 最近两届世界杯,总有“推球”平台(推球,指在赛事开始前给出押注推荐,通常与赌球结合)找他合作,不乏开高价的。他一概拒绝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知名度也好,我得到的尊重也罢,都是足球赋予我的。”在他看来,推球这件事,某种程度上是对足球的背叛。 2022年的梅西,给处于某种低落情绪中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结局。他像孤胆英雄一样带着阿根廷完成精神进化。夺冠那一刻,朗尼克在屏幕前看服了。在此之前,无论是做短视频还是直播,他关注更多的是年轻球员,但这届世界杯的梅西与阿根廷,从小组赛第一场负于沙特阿拉伯的逆境中出发,到最后点球夺冠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何谓球王。 这届世界杯结束11天后,球王贝利去世。而在两年前的冬天,马拉多纳突发心梗去世。 2024年,朗尼克和朋友创办了名为“中国制躁”的球迷组织,并在天津主场对阵新加坡的比赛中亮相。他们试图在国足的低谷期,发出属于中国球迷的声音,陪伴它再一次走入世界杯。 而范培东也终于可以出现在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现场。年初,他被派驻到美国华盛顿,花600美元买了一张荷兰对阵瑞典的门票。他为此策划了一场“特种兵旅行”——比赛场地在休斯敦,往返机票人民币将近5000元。他打算比赛前一天晚上飞到转机的城市,在机场附近休息一晚,第二天坐早上五点的飞机飞到休斯敦,再当天返回。 对于这些已经步入成年或中年的球迷来说,此时的足球不再是“必须赢”的执念了。它与生活达成了某种和解。范培东说,长大后他意识到,每个人都会犯错,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人生的一部分。于是,当2022年荷兰输给阿根廷时,他虽然难过,却能坦然接受——如果梅西能赢,似乎也可以。 足球离开旷野 在马军眼中,世界杯就像一道道年轮,刻着个体记忆与时代发展的印记。 1998年法兰西之夏,他在家搓了32个写着参赛国的纸团抽签玩,决赛当晚,母亲把他薅起来,告诉他“那大秃子(齐达内)已经顶进两个去了”。 2002年,中国第一次参加世界杯,虽然没取得预期的成绩,但所有人都“有种经济上行时期的自信”。也是那一年,工薪群体大幅涨薪,普通家庭开始拥有电脑。国运迎来起点,足球走上巅峰。 2006年,马军18岁,到厦门大学读书。他喜欢折腾电脑,给自己的电脑装了有线信号,和一个转换器,引到电脑屏幕上。也因此,很多学生聚到他的宿舍看球。那届世界杯,除了球员,解说员黄健翔也出了名——他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喊出“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时,马军正在床上半睡半醒。他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在马军看来,2014年世界杯是一道分水岭。 彼时,移动互联网正在崛起,多族裔球员开始占据主流,女性话语权在社交平台上井喷。他记得,那之前的欧洲球队,几乎清一水的白人面孔,2014年之后,其他族裔的身影越来越多。 2018年,他入职了某互联网大厂。公司让他去记录一群东莞女工与世界杯的故事。那届世界杯,俄罗斯要在开幕式上放置两个两米高的人形玩偶,由于当地轻工业无法承接,这份工作被外包给了中国企业。中国企业找到了两家代理工厂,其中一家在东莞。完成项目的是一群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代进城的纺织女工。她们做过绿巨人、唐老鸭、机器猫,做了全世界所有知名IP,却不知道自己手里缝的“狼崽子”(俄罗斯世界杯吉祥物)是干吗的。
2018年,东莞,工人们正在制作世界杯吉祥物。 世界杯开幕的那天,马军在车间里搭了台电视。电视里,头发斑白的纺织女工们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着电视里那些自己经手的作品,眼里满是兴奋。 那是中国全球化的巅峰时刻,中资企业“占领”了球场。各国球星到中超联赛踢球淘金,时任巴西总统卢拉都在访问中国时提到,自己常看中国的男子足球职业联赛。 马军是政治学背景。他看得到一届届世界杯中的时代进程。刚接触世界杯时,他还在小学里学珠算;到了眼下的2026年世界杯,全世界的话题都是算力、AI、芯片。 他眼中的世界杯,并不是1998年属于齐达内,2002年属于罗纳尔多,2006年属于马特拉齐,2010年属于西班牙王朝;而是1998年属于彩色电视机,2002年属于拨号上网,2006年属于黄健翔的叛逆,2014年属于移动互联网,2018年属于娱乐与去中心化。 足球本身也在发生异化。它变得越来越精密,也越来越同质化。曾经看世界杯,不用看队服,也能判断出来自哪个国家队,“德国队是高举高打,阿根廷队技术细腻”,但如今每个球队的打法都高度融合,高度相似。第三世界的天才少年们,恨不得十四五岁就被球探看中,去欧洲的俱乐部深造。 技术和规则也让足球变得没那么有人味。国际足联看起来缺乏手腕改变足球的观感,而他们不停制订的新规则并没有让足球变得更好看,VAR、半自动越位系统在追求绝对公平的同时,也在逐渐消解那种“瞬间的艺术”。更何况,在这个商业化的时代,人人都在穷尽一切手段大肆搞钱。足球场上不再有创造力,球员从小就被培养成一个个精加工的零件。 “工业革命与互联网革命遍布到了世界所有角落,而人工智能的革命还没有一统全球。在这个黄昏黎明的交界点,足球进入了一个相对沉闷的时代,一个没有个性的、激情衰退的时代。”马军感叹。 世界杯在扩军,也可能缩短年限。马军也认为这会降低世界杯的价值,“两个死敌十年打一仗,这是部落的盼头。一年打一仗,还有什么看头呢?” 但无论规则如何改变、商业如何膨胀,球迷们有多少槽点,每到四年一次的这个节点,他们还是会如约出现在电视前、屏幕前,在挤满人的酒吧里,熬一个月的夜、热闹一阵,然后散场,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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