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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爱凌的冬奥挑战:除了夺金 能否飞越地缘政治
www.wforum.com | 2022-02-05 23:56:12  纽约时报中文网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10月,在高耸于城镇之上的冰川,自由式滑雪运动员谷爱凌日复一日地奔驰着,她要花数小时在U型场地打磨技术,然后又要在旁边的坡面障碍滑雪场的巨型滑道上训练。距离北京冬奥会开幕还有几个月时间,无论能否夺金,谷爱凌都将成为这届赛事最大的明星之一。

谷爱凌的冬奥挑战:除了夺金 能否飞越地缘政治

去年12月,在科罗拉多州的激浪巡回赛,谷爱凌走向街式赛的起点。 JAMES STUKENBERG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腾空,翻转,转体,落地;腾空,翻转,转体,落地。一遍又一遍的训练打造出她的信心,将空中翻腾动作锻造为她的肌肉记忆。然后,她直奔T字缆车,又回到滑道顶端。整个秋季,这种寂静的单调训练持续了好几周时间。

18岁的谷爱凌在旧金山出生长大,她在2019年决定代表母亲的祖国中国参赛。她在那里广为人知,是一个强大的滑雪运动员和崭露头角的超模。

在本届冬奥会,她有望夺得三枚金牌。但她最难以掌控的技巧,可能是如何跨过两个超级大国日益加深的分歧,飞越冬奥会的地缘政治纷争——包括外交抵制、侵犯人权的指控以及关于世界未来走势的激烈辩论——然后安全着陆。

“我能在约七米高的U型雪场里做后空翻,”谷爱凌说道。“那不是政治,而是在挑战人类极限,将人类连结起来。”

在瑞士,一位踏着滑雪板的中年女性密切关注着谷爱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冲刺。她就是谷爱凌的母亲谷燕。谷燕30年前从中国移民到美国,作为单亲妈妈将谷爱凌抚养成人。谷燕的父亲是政府官员(一篇2014年的讣告中写道,他是“中国住建部最受赞誉的首席电气工程师”),她曾在太浩湖附近的度假村做滑雪教练。无论世界将她们带到哪里,她从来不会离女儿太远。

站在U型场地的顶端,谷燕随着女儿的空中动作有节奏地摆动着身体,嘴里念着鼓励的话,挥舞着拳头,然后跟着谷爱凌冲下山,再返回山顶。

干扰她训练日程的只有时尚活动和拍摄。谷爱凌是IMG旗下的模特。一架私人飞机将她从瑞士送到巴黎,让她坐在前排参加一场在卢浮宫举行的路易威登活动。在那次活动的几周前,她还参加了纽约时装周和Met Gala,当时她中断了在奥地利进行的训练。

她的主要代言不仅有滑雪品牌和红牛,还有蒂芙尼、维多利亚的秘密、万国表以及众多中国企业。整个夏秋两季,她的面孔出现在《世界时装之苑》(Elle)、《嘉人》(Marie Claire)和《时尚》(Vogue)的封面上。

去年9月生日那天,她是在迪拜的游艇上度过的,并宣布出任凯迪拉克在中国的代言人,以及星巴克竞争对手瑞幸咖啡的代言人。这些代言签约获得了中国媒体的报道,它们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动向。

这样的双重身份定义了她的人生。她是滑雪运动员还是超模?是幼稚青少年还是全球偶像?是斯坦福“学霸”(她已被录取,但推迟一年入学)还是社交媒体网红?她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她能让所有人满意吗?难道关于她立场的讨论只能限于雪场坡道和滑道,而不能涉及政治和人权吗?

她想要取悦中国政府和民众,同时又要在美国和全世界推销自己,实现这种追求可能比她在北京雪场上的任何表演动作都更加困难。

“对她而言,这种处境确实非常棘手,也非常微妙,”研究中国现代历史和文化的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教授马钊表示。“她没有多少出错的余地。”

精心策划的人设

2003年,谷爱凌出生于旧金山。中国媒体总说她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美国人,有时还会提到后者毕业于哈佛大学。但找不到任何关于谷爱凌父亲的公开记录。当被问到是否了解父亲的时候,她拒绝置评。

上世纪80年代,谷燕在北京大学学习化学和生物化学,后到美国奥本大学攻读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硕士学位。她在纽约的洛克菲勒大学继续深造,之后又前往西部,进入斯坦福大学商学院。

她在中国这个领域从事风险投资多年。她在领英上的个人资料显示,自2013年以来,作为一名“私人投资者和中国投资专家”,她拥有自己的公司。

谷爱凌在旧金山富人云集的海崖社区长大,在她与母亲和外祖母一起生活的宅子里,从卧室就能看到金门大桥的景观。

谷爱凌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她在大部分暑假都会前往北京走亲访友。她的外祖母冯国珍经常在谷爱凌的社交媒体内容里露面,甚至包括一部面向中国观众的纪录短片。

她们似乎塑造出了一个关于三位女强人跨越世代和文化的故事,但如果无法控制叙述方式,这家人并没有兴趣向西方观众分享这个故事。

58岁的谷燕表示,除非《纽约时报》避免涉及中国相关的政治问题,并允许她在报道发表前审阅文章,她才愿意谈论女儿。时报拒绝了她的条件,因此没有对她进行正式采访。

谷燕和谷爱凌的体育经纪人汤姆·雅普斯承认,他们对时报报道在中国会遭到怎样的解读感到担忧。

精心策划的人设若是受到危及,损失将是巨大的。在中国尤其如此,那里高涨的民族主义鼓励公民纠出任何异议或不忠的蛛丝马迹。

最近的例子是凭借影片《无依之地》而拿下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赵婷,她的经历就能说明问题。当她曾经的言论被翻出,并被一些中国人认定是不爱国之后,赵婷在中国遭到了激烈抵制。《无依之地》和赵婷的下一部电影、超级英雄大片《永恒族》都未能在中国上映。

这就是在中国做生意的人——包括体育界人士——所担忧的那种商业抵制。尽管包括美国在内的多个国家都在以外交抵制的形式进行抗议,但国际奥委会扭曲自己,假装中国主办冬奥会并不存在争议。

谷爱凌想保持中立的双重身份。“当我在美国时,我是美国人,但当我在中国时,我就是中国人,”她经常这样说。

去年12月,在科罗拉多州铜山站赢下著名的激浪巡回赛的U型场地赛金牌后,谷爱凌同意在斜坡旁接受一次简短采访。(她也是此前在时报关于“恐惧”系列视频中接受过采访的约40名奥运候选选手之一。)

她很友善,态度谦虚且思虑周全——这些特质都让她深受粉丝和竞争对手的欢迎,这些对手也包括她的美国前队友。但当谈到中国的话题时,哪怕还没提到香港、维吾尔人、网球选手彭帅的消失和女子网球协会退出中国的决定,她就望向了雅普斯,后者试图结束采访。

“我就不答了,”谷爱凌说。“没有必要制造分歧。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包容。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每个人尽可能感受到与彼此的连结。”

问题在于,她能否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态,代表着两个关系正在恶化的敌对国家,做一个不发表公共意见的公众人物。

“在如何评论美国政治、如何评论美中关系方面,她不得不对中国媒体的关注小心翼翼,”马钊说。“另一个难题在于美国方面的反应。我不觉得她准备放弃在美国拥有的一切。”

谷爱凌拒绝对自己的公民身份置评。中国不允许持有双重国籍,但没有官方记录表明她放弃了自己的美国国籍。

“谷爱凌有两把刷子”

谷爱凌第一次被母亲带去滑雪时是三岁。她们住的地方距离环绕太浩湖的山坡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因此这项运动对她们来说差不多算一个周末消遣。谷燕在北极星滑雪度假村做了几年兼职滑雪教练,在附近买下了一间公寓。谷爱凌每一个雪季花费在雪地上的时间可能也就几十天,到不了三位数,这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奥运明星之路。

她有许多其他兴趣爱好。她是一名才华横溢的钢琴演奏者,学业优异。她孩提时代最为喜爱的运动可能是长跑,她梦想着一路跑进斯坦福越野队。

她在旧金山大学高中就读,这是一所私立学校,今年学费为一年5.413万美元(约合34万元人民币)。中国新闻媒体常常报道称谷爱凌的SAT分数为1580(总分为1600)。2020年12月,她在Instagram上发布了得知自己被斯坦福大学录取的视频。(“这是我唯一一个比参加奥运会还要久的梦想,”她说。)她推迟了入学,计划于今年开始大学生活。

直到步入青少年时期,她的滑雪职业生涯才开始成形。当一场大型越野跑比赛与一项国际滑雪活动冲突时,一个关键时刻到来了。谷爱凌选择了滑雪活动,自那之后,她一直是一股不断崛起的力量。

2018年,美国竞技自由式滑雪主教练戴夫·欧拉第一次与谷爱凌在新西兰的世界青少年滑雪锦标赛相处了一段时间。他看到她在赛后训练最为刻苦,努力排除每一个微小问题。

“她不只是有天赋,还有抱负和提升自己的动力,”欧拉说。“当时就觉得,‘行,谷爱凌有两把刷子。’”

她最初主要练的是坡面障碍技巧滑雪,在这个项目中,运动员需要通过一系列铁杆和障碍物,然后进行一系列跳跃。她年少时就已经是铁杆好手,在空中也日益自如起来,并将滑雪天赋带到了U型场地。

2019年1月,年仅15岁的谷爱凌代表美国在意大利赢得一场坡面障碍技巧世界杯赛。美国教练们知道她会在2022年的北京冬奥会上成为一名亮眼新星。

但她的根已深深植于中国。谷爱凌和她母亲每年夏天都有一段时间是在北京度过的。谷燕2015年告诉中国媒体,称谷爱凌由北京南山滑雪场赞助(她目前在国际滑雪联合会的个人介绍将该南山列为其所属雪场),并称她们与该雪场创始人、中国尚在起步的滑雪界先驱人物卢健是朋友。

当时,她在中国被称为“青蛙公主”,这一昵称来源于她孩提时代曾戴过的一个绿色、青蛙主题的头盔。

2015年,当北京被选为2022年冬奥会主办城市时,谷爱凌也在那里,这一记忆帮助她开启了谷爱凌的奥运雄心。2019年2月,在一众中国运动员中,她在前排与习近平合影。

几个月后,她宣布将代表中国出赛,而非美国,并解释称她想帮助这项运动发展。“我希望能够通过追求极限运动来增进中美两国人民的交流、了解和友谊,”谷爱凌在微博上用中文写道。

这一消息令美国教练感到失望,他们曾帮助培养她,并在她身上看到了天赋、难得的自律和无限潜力。但美国滑雪联合会依然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表达对她的决定的支持。声明中两次提到谷爱凌母亲。

“爱凌感谢了美国滑雪和滑雪板协会在帮助实现她的梦想方面发挥的作用,我们对这一点深表感谢,”声明中的一部分说。

当谷爱凌决定为中国出赛时,她会在这项运动中会具备怎样的绝对优势尚不明确。然后她前往在阿斯彭举办的2021年世界极限运动会,赢得两枚金牌、一枚铜牌,是首次参加世界极限运动会的选手有史以来最佳表现。她随后又在世界锦标赛上获得三枚奖牌,包括两枚金牌。

本赛季,她在世界巡回赛上横扫了所有U型场地比赛,赢得了她唯一的大跳台比赛,并且在所有坡面障碍技巧比赛中至少获得了第二名。

中国从未在冬奥会赢得五枚以上的金牌。在2018年的平昌冬奥会,中国赢得一枚金牌。除了增加奖牌数量,谷爱凌还有助于该国发展冬季运动市场的雄心。

到2021年底,她在中文微博个人帐户上的粉丝数量(123万)已经是Instagram粉丝数量(16.9万)的近七倍。

她常常是中国媒体上充满喜爱之情的故事的主角。2018年,中国中央电视台为她拍摄了一部时长24分钟的纪录片。

在中国,她获得的众多赞助包括雅诗兰黛、蒙牛(宣传一个以准备高考的高中生为目标群体的牛奶品牌)、中国人保、科勒、中国银行、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等。

谷爱凌凭借其成功给中国粉丝留下深刻印象,她对中国文化的知识令他们为之倾倒,此外,她浓厚的北京口音更让她备受喜爱。

有传闻称她可能是奥运火炬手。在一则中文宣传短片中,她曾手举火炬,该短片据称在两天内获得了1亿点击量。短片结尾,谷爱凌与一名当红中国演员在长城上举着火炬跑步。

旋转的能力

1在谷爱凌从10月于卢浮宫举办的巴黎时装周活动上搭乘飞机回到瑞士几天后,她身处萨斯费上方的冰川训练营,磨练自己的自由式滑雪技巧。

谷爱凌是少数几位能在U型场地和坡面障碍技巧项目上均以最高水平竞技的双板或单板滑雪选手。(在奥运会,那些有资格参加坡面障碍技巧项目的选手也会参加大跳台项目,这是一个巨型人工障碍物,已在北京郊区竖立了起来。)

在冰川上,谷爱凌是出类拔萃的选手。她个子很高(175厘米),身形瘦长,尽管这项运动的许多运动员都身材矮小、肌肉强健,更像是体操运动员而非模特。她身着长度及臀的外套——有时候是黑色的,有时候则是红色——背后有着一条巨大的龙。带点金色的头发披在了红牛头盔外。

运动方面,让谷爱凌和她的竞争对手最为不同的地方是灵活地向四个方向旋转的能力——在向前后方向滑时左右旋转。另一点便是她不间断的训练。

腾空,翻转,转体,落地;腾空,翻转,转体,落地。上丁字架。再来一遍。

几周后的12月,谷爱凌在科罗拉多州赢得了主要U型场地赛事。参加完颁奖仪式,以及与那些她再次击败的对手合影、拥抱后,谷爱凌再次前往坡面障碍技巧赛道练习。

她有时间回答几个问题,但没空回答所有问题。像她母亲一样。她对谈论家族渊源、她与母亲和外祖母之间的文化纽带并不热衷,尽管这个故事线在中国很是流行。

“姥姥很好胜,给了我那种要赢的心态,然后我妈妈教给了我敬业的态度,我觉得我尽全力做到最好,就是在向她们致敬了,”谷爱凌说。

然后她就滑走了,身后跟着一声欢快的“谢谢你!”。她还要练习技巧,还有另一场比赛等着她,这一切都是在为冬奥会做准备。

据中国媒体的报道,1月中旬,在她将出赛约三周前,谷爱凌和母亲抵达北京。谷爱凌在微博上发了自己的照片,那是她在机场,面前有一盘20个饺子。

“北京的饺子,全吃完了,”谷爱凌用中文写道。

“欢迎回家,”一名粉丝回复道。“这里永远是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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