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0月13日至17日，俄罗斯在择捉岛实施轰炸演习。日本政府在13日当天通过外交渠道提出抗议，外务省的表态是“在北方四岛加强军备的动向与我国立场相悖”。

这是俄罗斯今年在南千岛群岛方向一系列动作中的最新一项，但不是孤立的一项。把时间线拉开：8月13日，普京首次登上择捉岛，视察了岛上的水产品加工厂，并在南萨哈林斯克发表了关于领土归属的定性讲话。8月20日，俄太平洋舰队在南千岛群岛附近海域实施导弹发射训练，巡洋舰“瓦良格”号、核潜艇“鄂木斯克”号以及岸基“堡垒”系统分别发射了反舰导弹，打击距离超过300公里。10月13日，轰炸演习开始。同一天，俄联邦安全局宣布在萨哈林州拘留了一名日本记者，指控其收集俄军从争议岛屿动员至乌克兰战场的兵力信息。

这四个动作发生在两个月之内，指向同一个方向。

普京把领土问题从谈判桌上拿走了

理解日本抗议为什么没有效果，需要先看普京8月登岛时说了什么。

普京在南萨哈林斯克的原话是：南千岛群岛归属“已由国际文件确认，是二战结果确立的现实”，日方主张“毫无根据”。他的副外长格鲁什科补充得更直接：“俄罗斯的土地将永远是俄罗斯的土地”。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梅德韦杰夫的措辞是，任何不理解这一点的人都将面临“可怕的后果”。

这三段话叠加在一起，传达的是一个明确的定性调整：俄方不再把南千岛群岛问题视为一个可以通过谈判解决的领土争议，而是将其定义为二战结果的组成部分。这个定义一旦成立，谈判的空间就不存在了——二战结果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议题。

俄地缘政治学者卢基扬诺夫对普京此次登岛的解读是：普京此前二十多年未访问南千岛群岛，是不想“引起东京不必要的情绪反应”；如今在日本追随西方对俄施压的背景下，莫斯科“不打算再顾及日方的感受”，此类访问今后可能会更加频繁。政治学者利图斯的判断更为具体：普京此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地缘政治信号”，核心信息在于南千岛群岛的地位“不容谈判”。

这意味着日本过去几十年处理这一争议的基本框架——以经济合作和和平条约谈判换取领土问题的进展——已经被俄方单方面关闭了。

日本对俄政策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维持的地步

日本在野党时代就提出的“政经分离”逻辑，在高市早苗政府手中演变成了一种更难自洽的状态。

2月7日，高市早苗在自民党赢得众议院选举的前一天，出席了“要求归还北方领土全国大会”，呼吁与俄罗斯缔结和平条约，称争取“在领土问题上与俄罗斯达成互谅”。三周后的2月20日，她在众议院施政演说中重申了同样的立场。但同一时期，日本对俄制裁在持续加码，防卫预算申请额再创新高，高市政府加速推进“对敌基地攻击能力”导弹的部署，解禁了杀伤性武器出口。

俄罗斯副外长鲁坚科对此的回应是：高市政府执意走上危险的“再军事化”道路，背离宪法中的和平条款，大幅增加军费预算，放开军火出口，日方关于重新审视“无核三原则”的言论完全不可接受。

日本防卫省2026年版《防卫白皮书》把俄罗斯列为主要威胁来源之一。普京在登岛前一天对此的回应是：俄方从未威胁日本，没有任何对日诉求，领土争议完全源于日方主张。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把日方主张的正当性基础整个抽掉了——如果俄方对日本没有任何诉求，那争议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日本单方面的领土要求。

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8月的声明则给日本的抗议定性为“带有侮辱性质，在法理层面亦不具备效力”。

日本现在面对的局面是：它在安全政策上把俄罗斯列为威胁，在经济上参与对俄制裁，在领土问题上要求归还四岛，同时期望俄罗斯回到谈判桌。这四个目标之间的兼容性，在过去四年里已经被压缩到了零。

美国站队日本，但改变不了力量对比

普京登岛后，美国国务院新闻工作负责人对共同社表示，“美国政府认同日本对北方领土的主权”。乌克兰也表达了支持日本立场的态度。

俄罗斯外交部对此的回应是：美方言论“毫无新意，只会助长日本的复仇主义和修正主义”，并强调“南千岛群岛是根据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果划归我方的，这一结果由包括美国在内的同盟国的相关协议等予以确认”。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法律细节。俄方在反驳美国时援引的是“包括美国在内的同盟国的相关协议”——指的是雅尔塔协定和战后对日安排中关于千岛群岛的条款。美国在1951年旧金山和约中并未明确承认苏联对南千岛群岛的主权，但也没有否认。俄方选择在这个层面与美国辩论，是在提醒华盛顿：战后秩序的框架是你参与建立的，现在你支持日本挑战这个框架，等于在动摇你自己参与确立的规则体系。

美国的口头支持对日本的实际处境没有帮助。南千岛群岛目前由俄军实际控制，俄军在伊图鲁普和国后两岛部署了约3500名军事人员，核心力量是第18机枪炮兵师，配备T-80BVM主战坦克、自行火炮和多管火箭系统。俄方还在岛上建设预制建筑，包括学校、幼儿园和宿舍，冬季不停工。这些基础设施的建设意味着俄方在把军事存在转化为长期居民化存在。

日本的安全议程正在被这个僵局反向塑造

高市早苗政府面临的真正困境，不在于俄罗斯的军事演习本身，而在于南千岛群岛的僵局正在成为日本安全政策调整的一个持续性理由。

日本将俄罗斯列为威胁，加速军备建设，这反过来强化了俄方在远东方向的军事部署。俄方加强在南千岛群岛的部署，又进一步被日本用作推进“再军事化”的依据。这个循环的每一轮都在收紧，而日本在这个过程中失去的是回旋空间。

石破茂和高市早苗两任政府都曾尝试在“对俄强硬”和“解决领土问题”之间找到平衡点。但俄方的定性调整已经把平衡点移除了。当俄方将领土问题定义为二战结果的一部分，日本要求“归还”就不再是一个外交议题，而变成了一种对战后秩序本身的挑战。在这个框架下，日本越是强调“固有领土”，俄方的反应就会越强硬。

日本外务省在10月13日提出的抗议，措辞沿用了“与我国立场相悖”。这个表述在过去四年里被反复使用，每一次都没有产生任何实际效果。俄方甚至不需要回应这个抗议，因为轰炸演习本身就是一个回应——它在日方提出抗议的同一天开始，持续到17日。

日本记者被拘留的事件发生在演习开始的同时。俄联邦安全局对这名记者的指控是：收集俄军从争议岛屿被动员至乌克兰参战的士兵和志愿兵人数信息，受日本情报机构指使。如果这个指控被俄方正式推进，它将成为日俄关系中的一个新的摩擦点，与领土争议、制裁对抗叠加在一起。

南千岛群岛的爆炸声不会改变岛屿的控制权。但它正在改变的是日本在东北亚安全格局中的位置——当日本把俄罗斯同时定义为需要谈判的对象和需要防范的威胁时，这两个角色之间的冲突最终会迫使日本做出选择。普京已经替日本做了其中一部分选择：谈判的窗口，暂时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