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5年春，在抗日战争接近胜利的最后阶段，一群年轻的中国飞行员经过美国高级航空学校学习后，驾驶美国援华的36架B-24型轰炸机取道印度回国，父亲刘善本就在其中。父亲1915年出生在山东省昌乐县。1935年，他愤恨日寇入侵，矢志从军报国，考入杭州笕桥航空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国民党空军八大队——当时国民党唯一的远程轰炸机部队，几年后又被国民党空军派往美国学习。

　　就在父亲准备以满腔热血和一身本领为抗战最后胜利做出贡献的时候，上司的命令让他倍感失望：在卡拉奇就地整休待命，直到日本投降后才被准予回国。回国后，父亲等人受领的“紧急任务”竟是赶运军火去进攻8年来坚持浴血奋战的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人民。

　　内战迫在眉睫。在南京发生国民党政府残酷镇压请愿群众的“下关惨案”后，父亲彻底惊醒了！他曾阅读过毛主席的《新民主主义论》，该文开宗明义的“中国向何处去”曾引导着他思考过许多问题。现在，他又亲眼目睹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光明与黑暗两种命运、两条道路的激烈斗争。他再也不能迟疑了。1946年6月26日，时任国民党空军八大队上尉飞行员的父亲经过周密计划，冒着生命危险，冲破重重阻力，在机组成员的协助配合下，毅然驾驶530号B-24型轰炸机，由国民党统治区飞到革命圣地延安。

　　刘善本机组起义，为国民党官兵特别是空军中反对内战、追求光明的有识之士树立了一面旗帜。其后，国民党空军先后有80余人驾驶41架飞机弃暗投明，加上地勤、伞兵、雷达兵、通讯兵等，共3000余人起义。1949年9月24日，毛主席在宴请包括刘善本在内的原国民党重要起义人员时指出：“由于国民党军中一部分爱国军人举行起义，不但加速了国民党残余军事力量的瓦解，而且也使我们有了迅速增强的空军和海军。”

　　二

　　1946年9月，父亲等受总部委派，同我党从新疆营救出来的部分同志一道告别了延安，赴东北参加我军创办的第一所航空学校（即后来人们所说的“老航校”）的工作。他们几经辗转终于在次年1月到达设在黑龙江省密山县东安镇的老航校。父亲在这所学校任副校长。当时，战争环境十分残酷，经常有敌机前来轰炸骚扰，尤其令人头痛的是各种飞机、器材和油料都极度匮乏。人们常常只能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拼凑起几架勉强能飞的教练机以应教学与训练之需，用烧制出来的酒精来代替汽油充当飞机燃料。解放战争期间，老航校就在这样难以想象的困难条件下，为人民空军的初建培养了大批骨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1949年10月1日，在举世瞩目的开国大典上，父亲刘善本担任运输机群的领队长机，威武雄壮地通过天安门上空，接受毛主席和全国人民的检阅。此后，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他作为空军航空兵某师师长率部参战，成功地组织指挥了对美韩军战略要地大和岛的夜袭轰炸，开创了我人民空军夜袭作战的先例，并在战斗中首次组织使用了电子对抗技术和照明轰炸战法。上世纪60年代初，时任空军军训部副部长的父亲不怕担风险，领导了在某航校进行的歼击机“螺旋改出”试飞工作，并组织到各部队推广经验，使飞行员们解除了思想顾虑，增强了飞行信心。他提出的一些飞行的理论观点和意见，至今仍具有参考价值。

　　父亲不仅在工作上一丝不苟，对自己和家人也严格要求。1950年初，在党组织的帮助下，他和起义时留在白区的妻子团聚了。按照当时规定，起义人员家属一参军即可享受排职干部的待遇，父亲刘善本却问妻子周叔璜：“你知道什么人才能享受干部待遇吗？那些同志都是为人民打过仗流过血的。你刚刚参加革命，什么贡献都没有，还是从战士开始锻炼吧。”周叔璜点头同意，同刚入伍的战士一样去吃大灶、拿津贴、出早操。他深爱着自己的7个子女，繁忙工作之余，尽量挤时间给孩子们讲故事，带他们远足、爬山、划船、游泳，但从不允许孩子有一丝一毫的特权思想，从不用专用小轿车接送孩子，从不准孩子在升学考试、安排工作等问题上打着他的旗号去找关系走后门。他经常教育孩子在学校要多和工农子弟接近，使孩子们从小养成自理自立、平等待人的品格。受父亲思想影响，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当学校发起自报粮食定量、节约粮食支援灾区的活动时，孩子们都主动把口粮标准压到最低。

　　父亲是一位在海内外、特别是在台湾国民党空军高级将领中有着广泛影响的人物。在推动祖国统一大业的进程中，他本可以发挥更多的作用。然而，由于林彪、“四人帮”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他被过早地夺去了为党和人民更多工作的机会，被迫害致死。

　　三

　　在回忆和纪念父亲的时候，我们常常想起党深情关怀刘善本的许多往事。父亲刚到延安就提出，希望尽快安排他向国民党官兵发表广播讲话，动员他们像自己一样，认清光明与黑暗，跳出内战的漩涡。但是，为保障他尚未脱离蒋管区的妻室儿女的安全，毛主席亲自找他谈话做劝说解释工作。而营救和接济刘善本家属的工作，则是在周恩来同志的直接指导下进行的。当时我们党的许多地下工作者，如廖承志、潘汉年、史良、沈雁冰（茅盾）、夏衍等同志，以及女中豪杰施剑翘等，都曾冒着生命危险闯进被军警特务包围监视的国民党空军宿舍区，给刘善本家属传递情报或接济物品、生活费。父亲生前常对人谈起这段真实感人而又富有传奇色彩的往事，每一次都发自内心地表示感激。

　　新中国成立初期，一些地方时常发生残余的美蒋特务制造的爆炸、暗杀事件，刘善本的安全也曾经几次受到威胁。党组织十分重视对刘善本的保护，每次去飞夜航，都专门派出一个班的战士沿途设岗，以防不测。周恩来总理还多次叮嘱刘善本的警卫员：“一定要好好保卫刘善本同志的安全，可千万不要出事哟！”1964年2月，经毛主席亲自提名，由周恩来总理下令，授予刘善本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少将军衔。1975年，邓小平同志亲自过问为刘善本平反、恢复名誉的工作，并当面向空军领导同志交待：刘善本同志的骨灰要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第一室，对其家属子女要照顾好。空军党委分别为刘善本举行了隆重的平反昭雪大会和骨灰安放仪式，并对家属子女做了妥善的安置和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