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定（9岁逃荒）：我妈领着我逃出活路

受访人：王新定，曾用名张新定，男，63岁，陕西省富平县流曲乡北耕村人

逃荒前为甘肃省秦安县千户镇永乐村人

采访时间：2013年8月25日

录音长度：45分钟

采访地点：陕西省富平县流曲乡北耕村王新定家

大饥荒饿亡者：

张君山，男，四十多岁，甘肃省秦安县千户镇永乐村人，饿亡。

前记：这是我第二次见到王新定。因为他和我的舅舅黄富贵在一个村子，一起从甘肃逃荒来陕西，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因此，我们的关系特别亲昵，我也叫王新定“舅舅”，这个舅舅关于过去，什麽都愿给我说，我也特别喜欢听，因为他说的是历史的一部分。

依：你记得吃大食堂吃什麽？

王：吃大食堂吃的洋芋煳煳，洋芋煳煳，就是煮下的洋芋。

依：能给上多少？

王： 一个人一顿二两。大人是分的。大人多，娃少。分回去，咱们那里有这麽样的罐罐，我妈就用那个罐子提饭，我记得我也去领了几次。咱人小，不敢提，就怕提摔 了，摔了就没有什麽吃了。反正提回来，洋芋煳煳，里面还有苜蓿、刺荆、野菜，都是那个野菜，在里面搅着。搅一点玉米面，就一点点，汤里能看见人影。提回 来，当大人的还不捨得吃那个，为什麽？总想让娃吃上。我妈把稀的一喝，我把稠的一喝。大人就没有吃的。

依：你们那时候敢偷着吃上些吗？

王： 我妈上工回来，给我偷点吃的。偷着挖些洋芋，在炕洞里一烧，那你不敢烧火。谁敢？当时是私人不准冒烟。做饭就要火嘛。人家让你吃食堂，给你的顿顿饭，一天 两顿，你一吃，谁家敢冒烟？你敢冒烟，锅都给你砸了。咱小，不知道什麽原因砸锅。你还敢冒烟？谁冒烟，就到谁家去。我妈偷点洋芋，弄回来。

依：你妈往那里藏哩？

王： 哎呀！妇女家腰里揣着，你还敢提个啥？如果碰上人，人家搜哩。你就不敢。人都害怕。烤得不知道生不生，熟不熟，凑合吃一下。你还敢冒烟，是在炕洞里，火熄 了、没有烟了，把洋芋塞进去。这人就睡，睡到半夜了，就（把洋芋）弄出来赶紧一吃。白天谁敢弄这个事？都是饿的，天黑了塞进去，到半夜才弄出来一吃，半生不熟的。

59年、60年那两年，死的人不少。我九岁，去我外婆家，比较远，经过 山区地，经过那个窑洞，我能记得，我早晨去，晚上回来，我看见两个死人，就在那个窑洞里，是饿死的人。

依：可能是讨饭的人？

王：肯定是要饭的，饿死的，门在这里，死人在那里。没有姓名，到哪里要饭？谁知道？一听说死人，都是饿死的。

依：你的村子死了多少人？你记得？

王：死的人多得很。我给你说，饿死的人，多得害怕，唉——！咱不知道数字，但是知道当时的风声，说哪里死人了，把人饿死了。谁知道饿死了多少？就只是说饿死人，得病的少，就是饿死的。死没有病，就是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