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国能源部高调宣布，位于德克萨斯州的潘泰克斯核工厂完成了“首批B61-13核航弹的生产，增强了美国核威慑的灵活性和可靠性”。官方通报还强调，这是“美国核武库的重大里程碑，而且比原计划提前一年完成！”的确，在如今拖延成风的美国军工界，这次提前交付可谓鹤立鸡群。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也公开表示：“对川普总统‘以实力求和平’的议程而言，实现美国核武库的现代化至关重要。”他将B61-13生产计划的飞速进展归功于科学家和工程师的杰出工作，并称这一成就向对手和盟友彰显了美国的实力。

■2025年5月19日，美国能源部长赖特（左）为首枚出厂的B61-13核弹盖章认证（右）。

虽然美国高官对B61-13核弹的提前下线赞誉有加，但这种武器从本质上说是冷战遗物，从理念上看也已落伍于时代，可是B61核弹依然在美国核武库中占据一席之地，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武器，具有常青不倒的魔力？这恐怕还要从B61核弹的历史发展谈起。

海空通用小核弹

在核武器发展的早期阶段，核航空炸弹是最主要的类型，受技术水平的制约，早期核炸弹多数体积重量较大，仅能由大型战略轰炸机携带，而且为了追求威力，爆炸当量都在数十万吨、百万吨乃至千万吨级，这样极大限制了搭载平台和作战场景。随着技术进步，适合由导弹携带的小型核弹头和适宜执行战术任务的低当量核弹头开始受到军方的关注。

■美国于1958年列装的B53核航弹，长3.76米，直径1.3米，重达4吨，爆炸当量900万吨。

1960年代初，美国海空军都希望开发一种轻型核弹以取代硕大笨重的现役核弹，以便由轰炸机之外的战术飞机携带执行核打击任务，不过海空军的作战场景和需求又略有不同，新武器要能够兼顾战术和战略任务。有关研究机构针对上述意向进行了理论论证，认为运用核弹小型化技术和可变当量技术能够造出满足需要的轻型核弹，而且利用现有材料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预计在1965年或1966年就可列装。这种轻型核弹预计将取代多种型号的旧式核弹，简化核武库结构，降低维护成本，提高战备效率，因此相关开发计划于1962年12月立项，被赋予TX61的代号，由位于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负责研发，这里也是史上首颗原子弹的诞生地。

■位于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这里是美国核武器的摇篮。

为了缩短开发时间，TX61最大限度地使用了现有的材料和部件，比如同期开发的另一种小型核弹B57的部件。TX61的作战环境指标设定可在-51～+71℃温度范围内使用，能承受40G过载，能在135℃的高温下飞行40分钟等。预计新型核弹的搭载平台为超声速作战飞机，并使用外部挂架携带，因此其气动外形要能够适应超声速飞行。在初步设计方案基础上，技术团队提出三个备选方案，第一方案因为与原始设计差别不大被否决，第二方案也没有得到五角大楼的首肯，最终按照第三个方案进行工程设计，于1965年开始小批量生产并展开测试。

■内华达核武器试验场遍布着犹如陨石坑的核弹弹坑，TX61也曾在此进行测试。

在1966年到1968年间，TX61在内华达试验场进行了一系列测试，根据结果实施了更多改进，比如增加旋转电机，在下落过程中赋予弹体5转/秒的自旋速度，以增加飞行稳定性。改进工作使得TX61的生产一度暂停，于1968年才转入全速生产，并以B61的代号加入美国核武库。

威力可调更灵活

相比外形短粗宽大的早期核航弹，B61的外观要纤细轻巧许多，弹体为细长的圆柱体，弹头尖锐，弹尾收缩，整体呈现顺滑的流线外形，以减少超声速飞行时的阻力，在弹尾呈X形分布四片后掠尾翼。B61的最初版本，即B61-0的弹体长度为3.6米，弹体直径0.34米，重量324千克，此后B61的诸多改型大多数都保持了最初的物理特征和尺寸重量，从而适用于不断更新换代的作战平台，这也是B61能够长期服役的原因之一。虽然只是非制导的无动力炸弹，但由于核弹头的精密性和相应的保险机构，B61的结构十分复杂，全弹零部件超过5500个。

■陈列于俄亥俄州MAPS航空博物馆内的早期型B61核航弹。

■B61核航弹的分解图，其结构十分复杂，零部件数量超过5500个。

B61核航弹全系列均为热核弹头，即氢弹，采用经典的泰勒-乌拉姆构型，或称二级辐射内爆构型，其第一级为裂变弹头，通过核裂变产生的高温强辐射促使次级核聚变弹头起爆，增加威力。B61采用了当时刚出现的可变当量技术，以调节核爆炸的威力，适应不同作战目标。这项技术主要是通过技术手段控制一级核裂变的能量以达到选择指定爆炸当量的目的。B61-0的最小当量为1万吨，而最大当量可达30万吨。B61系列各改型的当量调节范围和调节档次数量多有变化，最小当量仅为300吨，而最大高达40万吨。可变当量技术使得B61可以根据目标性质设定爆炸威力，以达成相应的打击效果，既可以用低当量打击小型高价值点目标，也能以高当量攻击城市等大面积目标，兼具战术核武器与战略核武器的双重性质，提高了作战灵活性。

■B61核航弹的核弹头内部剖视图，采用热核弹头设计，爆炸当量可调。

除了威力可调，B61能够以自由落体、减速自由落体和低空投弹等方式投掷，可以采取空爆或地爆的爆炸方式，其引信系统可以根据不同的投放方式设置为定时引爆、触发引爆或延时引爆。B61的大部分改型都配备一具尼龙/凯夫拉材质的减速伞，直径7.3米，用于减缓炸弹下落速度，减轻触地时的冲击力，也为投弹平台脱离核爆危险区留出时间。B61的最大投弹速度为2马赫，最低投弹高度为15米，在低空投弹模式下飞行员可以锁定触发引信，而设定为31秒延时起爆。

■B61核航弹在下落过程中打开减速伞减缓速度。

作为核武器，B61的保管和使用都高度敏感，必须极为谨慎，一旦意外引爆后果不堪设想。美军为了确保核武器的安全，设计了一套被称为“许可行动链接”（Permissive action link，PAL）的安全保险系统，通过预先制定的密码激活或锁死核武器。PAL由低到高分为六个等级，分别为初级、A级、B级、C级、D级、F级，其中初级只需3～4位密码，A/B级为4位密码，C/D级为6位密码，最高的F级为12位密码，而且密码设置、输入次数、解锁或关闭保险的程序都有细致的规定，这套系统的运作细节至今是最高机密。B61-0的保险级别为B级，之后的型号提高为C级、D级或F级。在B61弹体侧面设有一个检修盖板，打开后可以看到武器控制面板，由拨盘、按键和T型手柄构成，供地勤人员激活或锁死武器，以及调整爆炸当量。

■B61核航弹的控制面板细节照片，左侧为B61-0，右侧为B61-5，两者的PAL等级不同。

■采用F级安保系统的B61核航弹的控制面板示意图，需要输入12位密码。

由于体积小，重量轻，B61可以由美国海空军各型作战飞机携带，从B-1、B-2、B-52等战略轰炸机，到F/A-18、F-15、F-16、F-35等各型战术飞机，都可担当B61的运载平台，理论上它也可置于F-22的弹舱内。此外，根据北约核武共享计划，意大利和德国的“狂风”战斗攻击机也能挂载B61。不过，任何一种作战飞机都必须经过特殊的系统整合才能使用B61，而这项操作只能由美国人实施。同样根据北约核武共享计划，美军在比利时、荷兰、德国、意大利和土耳其的六座空军基地内部署了150枚B61核弹，以应对欧洲大陆可能爆发的核战争，这也是美国唯一部署在本土以外的核武器。近年来，美国也在考虑向亚太地区部署B61核弹，可能选择夏威夷、关岛、日本或韩国。

■美国在五个欧洲北约盟国的6座空军基地内部署了100～150枚B61核航弹。

家族兴旺型号多

自1968年服役以来，美军对B61核航弹进行了持续的技术升级，推出改进型号，截至目前已经发展出14个型号，即B61-0至B61-13，其中3个型号未能投产,4个型号已经退役，1个型号处于储备状态，5个型号处于现役状态，1个型号刚刚下线。根据公开信息显示，在1967～1990年间，B61总共生产了3155枚，截至2012年有540枚处于现役状态，415枚处于储备状态，还有520枚等待销毁。

■位于C-17运输机货舱内的B61核航弹。

B61-0是最初的量产型，当量为1万至30万吨，PAL为B级，可由载机飞行员在飞行途中输入四位密码激活，制造了500枚，于1993年退役。

B61-1于1969年投产，当量为1万至34万吨，被视为战略级核武器，比较特别的是该型是全系列中唯一没有配备PAL安保系统的型号，原因并不明确，可能因为部分炸弹被部署在欧洲，担忧核战突然爆发，盟友会因为传递密码以及解码而耽误时间，无法迅速投入使用，从而丧失威慑力。B61-1生产了700枚，是各型中产量最多的，于1989年退役。

■B61核航弹的发展谱系图，在半个多世纪里衍生出十多个型号。

B61-2于1975年投产，当量为1万至15万吨，属于战术级核武器，PAL为D级，操作人员需要输入一组6位密码，且仅有一次机会，输错就会锁定武器，此外还可输入多个密码，将武器设定为安全训练模式或失效模式。B61-2制造了235枚，于1994年退役。

B61-3和B61-4均在1979年投产，均为战术级核武器，都采用了最高等级的F级安保系统，需要输入12位密码，此外还采用了钝感炸药，增加了遭遇意外事故时的安全性。两者的主要区别在于当量设置不同，B61-3设有八档：300吨、1500吨、5000吨、1万吨、4.5万吨、6万吨、8万吨和17万吨；B61-4设有四档：300吨、1500吨、5000吨和5万吨。B61-3和B61-4分别生产了545枚和695枚，至今仍在现役行列。

■置于弹药推车上的4枚B61核航弹，摄于1986年的路易斯安娜州巴克斯代尔空军基地。

B61-5于1977年投产，当量为1万至15万吨，属于战术级核武器，PAL为D级，其主要改进在于采用增强型核爆安全系统，提高了弹体在遭受物理冲击、极端温度、强电磁干扰以及其他异常因素影响时的稳定性，这项技术也被后续改型所采用。B61-5制造了265枚，于1993年退役。值得一提的是，B61-5是最后一型全新制造的B61炸弹，之后的改型都是在前期生产型或其他核弹头基础上改造而成。

B61-6、B61-8、B61-9均是1980年代实施的延寿升级计划的产物，其中B61-6、B61-8是为海军开发的型号，当量为1万至15万吨，PAL为D级，利用早期的B61-0/2/5弹体加以改进。B61-9的当量为1万至30万吨，PAL为F级，以B61-0为基础改造。然而，由于冷战的结束，上述改造计划于1991～1992年间取消，三种型号均未投产。

■一架全副武装的F-16战斗机，主翼下挂载了2枚B61核航弹。

B61-7是基于B61-1的升级型号，赶在冷战结束前于1985年加入现役，继承了作为战略级核武器的角色，当量为1万至34万吨，增加了安保系统，PAL为D级，换装了钝感炸药和增强型核爆安全系统，至1990年完成了600枚的改造，至今保留在现役中。

B61-10是来源最特殊的型号，美军在研发“潘兴II”短程战术弹道导弹时，以B61-4为基础设计了W85型核弹头。在1987年美苏签订《中导条约》后，“潘兴II”导弹被废弃，但215枚弹头被重新改造为航弹，这就是B61-10，当量为300吨到8万吨，PAL为F级，于1990年服役，目前已不在现役行列，作为储备库存。

■因《中导条约》被废弃的美军“潘兴II”短程弹道导弹，其弹头被改装为B61-10核航弹。

B61-11是美军在1996年推出的特殊改型，以B61-7为基础，是为攻击大型地下掩体而设计的钻地核弹。B61-11的弹体外壳得到显著加强，弹体重量增加到540千克，可能配备了贫铀穿甲弹头，采用延时引信和助推火箭，可以穿透厚重的岩层爆炸，从而摧毁坚固的地下工事，圆概率误差约为110米，最大当量提高到40万吨，PAL为F级。B61-11的开发动机源于1996年俄罗斯完成了乌拉尔山区科斯温斯基-卡门的核防护堡垒，这是类似于美国夏延山综合体的“末日工程”，用于在核战争中保存政府高层。B61-11的改造数量较少，大约在50～100枚，据称每一枚炸弹都有指定的攻击目标。

■B61-11是为了摧毁地下核防护掩体而专门研制的钻地型号。

B61-12是美军在2021年列装的现代化版本，利用B61-4改造而来，兼具战略和战术功能，当量为300吨至5万吨，PAL为F级。B61-12的开发始于2011年，旨在取代现役的B61-3/4/7/10等早期型号，其最大的进步是配备了装有GPS和惯性导航系统的尾翼套件，从而成为整个家族中首个具备精确制导能力的型号，其圆概率误差降低到30米，尽管当量较小，但精度的提高可以使它实现与早期高当量型号相当的打击效果，由于弹体未做加强，其钻地攻击能力依然受到怀疑。美军计划改造400～500枚B61-12，该计划的主要问题是成本高昂，由最初的40亿美元飙升到100亿美元，这还不包括开发尾翼套件的12亿美元，很大一部分成本是对B61-4弹体进行翻新拆解产生的，按照400枚计算，单枚成本高达2800万美元，超过与炸弹等重的黄金。

■2021年美军开始列装全新升级的B61-12核航弹，其最大改进是增加了具备制导功能的尾翼套件。

■B61-12制导尾翼套件的特写，使B61核航弹首次具备精确制导能力。

B61-13是今年5月刚下线的最新版本，以B61-7为基础改造，同样加装了制导套件，与B61-12的区别在于最大当量由5万吨提高到34～36万吨，并可能加强了弹体结构，以增强钻地能力。值得注意的是，B61-13被排除在北约核武共享计划之外，仅供美军使用，其搭载平台也仅限于B-2以及未来服役的B-21隐身轰炸机。目前关于B61-13的技术细节仍有待披露。鉴于B61-13更出色的性能，美军可能压缩B61-12的改造数量，而将更多资源用于B61-13的生产。

■美媒关于B61-13核航弹的宣传效果图，展示了主要搭载平台B-21隐身轰炸机，威力是广岛原子弹的24倍，能够瞬间杀伤100万人。

空投核弹何堪用

纵观世界各个核国家的核武库，从陆基、海基和空基平台发射的能够携带核弹头的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是现代核武器的主流，而核航空炸弹，特别是非制导的重力核弹，无论从技术上，还是从作战理念上，都堪称陈旧古老，尤其在大国不断升级的现代防空体系面前，临空投弹的打击方式成功率低下，风险极高，那么美国为何依然执着地坚持保留并持续改进B61核航弹呢？

■美国空军地勤人员准备为一架B-2隐身轰炸机挂载B61-12核航弹。

首先，美国作为目前唯一的超级大国，其奉行的核战略是“全方位核威慑”，要求保持一支具有足够核生存能力的“三位一体”核力量，以遏制敌对国家寻求核优势或通过核力量危及美国的战略利益，同时作为西方世界和北约的龙头老大，美国还负有为盟友提供核保护伞的责任。美国也从未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不对无核国家和地区使用核武器。因此，美国的核战略特点是威胁对象多元化、任务全方位、威慑运用多层次、威慑手段多样化。基于其核战略，美国核武器建设也必然呈现多元化和多样化的特征，除了作为战略威慑手段的战略级核武器外，对低当量的战术核武器也有强烈需求，具备可变当量的B61航弹可以应对多层次的威慑任务，因此有保留的必要。

■2008年美国驻欧空军司令罗杰·布雷迪上将在视察荷兰沃尔克尔空军基地时听取军械军士介绍B61核航弹的操作要领，可见弹头上的检修盖板已经开启。

其次，相比需要依托大型地下发射井或核动力潜艇等复杂设施和作战平台的远程弹道导弹，以及更加精密的空射核巡航导弹，B61核航弹在各类核武器中算是相对廉价的一类，其制造和维护成本相对较低，能够以较少的成本维持核武库的整体规模，保持威慑能力，这对于面对沉重国防预算压力的美国而言非常有意义。

■美军F-35战斗机的弹舱内可以容纳2枚B61核航弹。

再次，B61核航弹较小的尺寸和重量以及可变当量能力，又由高机动的空中平台搭载，使其具备优于其他核武器的作战灵活性和隐蔽性。通过调节爆炸威力，它既可以攻击战术目标，也能打击战略目标，可以承担多种类型的威慑任务。此外，B61航弹既可以由战略轰炸机携带，也可以由多种型号的普通战术飞机携带，扩大了核打击平台的选择范围，特别是由F-35隐身战斗机搭载时具备较强的隐蔽性，增加了敌方识别威胁和发出预警的难度，从而提高了核打击的突然性。

■美军F-35A战斗机投掷B61-12测试弹。

相比导弹化的核武器，B61的最大劣势是射程短和缺乏精确制导能力，其中第二个缺陷已经在B61-12/13上得到一定程度的弥补，但始终需要搭载平台接近到目标附近才能投掷。为了克服这一难点，美军未来将B61的搭载平台主要锁定在F-35、B-2、B-21等隐身作战平台上，发挥它们的雷达隐身能力，并在作战体系的其他单元协助下，实施预想中的“穿透作战”，能够突破对手的防空屏障，深入敌军后方实施精确打击。

■配备制导尾翼套件的B61-12将轰炸的圆概率误差由100米缩减到30米。

根据公开信息，美军计划将B61继续服役几十年，有可能成为与B-52相齐并论的“世纪武器”。美国的这一决策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对自身进攻能力和威慑能力的长久信心。即便临空投掷核航弹这种战术已经相当落后，但只要有1%的成功率，对于对手而言就具有100%的威慑力，威慑始终是核武器最根本的功效。

■1985年，美国空军第416轰炸机联队的地勤人员准备为B-52轰炸机挂载B61核航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