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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岁的她 觉得自己已经“向天借了500年”
www.wforum.com | 2026-11-19 19:23:27  南方周末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前段时间,徐雯在柬埔寨暹粒待了九天。前四五天一直下雨,她待在青旅里,哪儿都没去,检查即将印制的新书是否存在错漏,也去健身房锻炼身体。后面天气好转,她报了青旅组织的去吴哥窟的“日落之旅”,总算没有闷在旅舍。

徐雯曾在媒体工作过三年,2018年,她辞职,决定在旅行中生活。八年来,她走过五十多个国家,在不同地方生活过,短的只有几天,长的则在泰国待过一年多。她的朋友杨静茹有时会收到她发来的照片,比如路上遇到的某只小狗,看到的某朵云等,只是永远都分不清楚她人在哪里,每次都要再问一遍。

对于这种生活,徐雯自得其乐。在捷克时,有一天她去看教堂,逛完在镇上的超市买了个大鸡翅当午饭,吃的时候她特别开心,觉得好吃又便宜。在挪威徒步时,她在山头看到一架飞机往北飞过头顶,就在想,它是飞往北极点还是去地球的另一边?她觉得自己似乎缩小成了一个卡通人物,正站在地球仪接近顶端的地方,往纸飞机的尖端哈气,小时候玩这种游戏,总觉得这口气呼得越长,纸飞机就可以飞得越远。

脱离了某种固定的社会网络,徐雯没有那么多人际关系需要去维系。旅途中的人都是萍水相逢;有些原来的朋友因生活圈不重叠,联系自然少了;现在留存下来、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甚至都不需要怎么去联系,感情依然在。

在路上的日子,她靠自由撰稿养活自己。写作对她来说,与当记者时的意义不同,更多是一种“趁手”的工具。尽管出了新书《一个人的地球派对》,也并不意味着她要继续走文学写作这条路,她对此态度开放,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冬天,冰岛斯奈山半岛。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提供

采访之前,徐雯特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不需要提前看采访提纲。在路上生活久了,她习惯了种种未经修饰的真实质感,也希望能在采访中保持那种“及时性的、很粗糙的、带着毛边的反应”,同时通过这些反应进行某种自我观察。“对这个东西有所准备,可能会有一个更标准、更精致的答案。(但)答案有可能失真,我不喜欢这个过程。”徐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并戏称“动物拒绝表演”。

走过那么多地方,徐雯却从未厌倦过在路上的日子。走走停停间,她在与世界的互动中对生活、关系、自我都有了新的理解。这也提醒我们,比起外界的期待与既定的规范,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怎么活。

新生活的单程票

南方周末:辞职后你第一站去到捷克,当天会有什么格外不同的感受吗?

徐雯:没有。进入一个生活,它也是需要缓冲期的。刚去到那边的时候,只会觉得有一点点不真实。现在是回过头来看,好像发现那一天有点特别。但当我在那一天的时候,我并不会觉得,甚至都没有觉得它和以往所有的旅途都不一样,除了没有回程的机票。

南方周末:这不就是很大的不同吗?

徐雯:在这个旅途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说我作了一个巨大的决定,好像没有办法回头,我只是买了一张单程票,然后去到了一个地方。它跟我2017年从北京飞到马德里的第一天,可能心理上是一样的,并没有觉得好像往后馀生就怎么样了,我也想不到那么长远。从单趟旅程来说的话,它就是旅程的第一天而已,并没有现在回过头去看,好像它是我新生活的第一天。

南方周末:你之后在塞尔维亚的塔拉森林待了半个夏天,那时候需要重新搭建生活吗?

徐雯:你不能问一条鱼,为什么要去水里,你也不能问一条鱼,它到水里怎么去建立这个生活。因为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对它来说,在水里生活是一件非常正常且自然的事情,它不需要练习。可能我当时去塔拉森林就是这样一个感受的过程,好像不需要特别去为这个生活再搭建什么,它就可以很自然地运行起来。可能的搭建就是想好需要花多少钱,就这样。

南方周末:听起来你似乎没有大家想象中的“过上另一种生活”的感觉?

徐雯:(全职工作期间)我有一些时间已经在玩了,所以可能没有那种特别明确的关上一道门,再打开另一道门的感觉。现在的话,我没有特别地觉得我在过另外一种生活,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所有的“另外”其实是另一个人来看你。它的所有区分只在于“你的生活”和“别人的生活’,而没有“不一样的生活”。

徐雯说:“塞尔维亚塔拉森林有超多这样可爱的小房子。”

南方周末:你提到之前出去旅行,可能待在好一点的地方,有时会觉得跟环境有一种区隔感,为什么?

徐雯:2017年,我还在工作,没有开始这种生活的时候,在格鲁吉亚的卡兹别克看雪山,有徒步路线的那一种。我住在五星级酒店旁边的一个民宿,就去那个五星级酒店,它有一个非常好看的大落地窗。那个落地窗直接面对雪山,在那边喝咖啡,就能看到那个雪山。

我坐在那里的时候,感觉我跟这个雪山仍有非常大的距离,因为我们隔着一层玻璃,我仍然是在一个被消费圈禁起来的地方,享受这个风景。它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客体,我在观看它,而不是我跟它是在一起的。我仍然跟这个世界有一层膜,这层膜给了我一个非常好的防护垫,但是我自己的皮肤并没有真的感受到外面的空气,它包装得很精美,但是太无趣了。

南方周末:对你来说,什么是没有区隔感的?

徐雯:比如去秘鲁瓦拉斯的69湖。它可能距离市区还挺远的,我记得当时差不多三点半、 四点就要起床,坐车到那里,再从山脚下走,一直要走到中午才能到。走到湖边,雪山底下嘛,要自己背吃的。我前一天在那边的菜市场买了两个汉堡,放到饭盒里。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还给它热了一下,但是到湖边的时候,它已经冻起来了,因为天气太冷了。在那个湖边,只能把汉堡放在保温杯的瓶口,让里面的热气把它腾得稍微松软一点,至少让那冻起来的汉堡融化一下,才能吃。

在那个时候,我反而更开心,没有那个区隔感,因为汉堡就是会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被冻起来的呀,我可能会更享受这种感觉。如果像在卡兹别克一样,有那么一道玻璃在,我还是觉得这个东西对我来说不对,但不是客观的那个“不对”。

月亮岛弗朗西斯科家的餐厅。

旅途中的需求

南方周末:在路上,你有没有想过跟某些萍水相逢的人发展更深度的关系?

徐雯:这个东西要靠缘分,可能在这上面,人力可为的东西太少了。要说会为什么人去真的改变我的路线吗?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没有遇到。让我觉得很希望留住这段关系的,可能暂时不太多。萍水相逢就萍水相逢,在那一个瞬间,彼此之间感觉到的东西是真的就好了。因为日常的相处,也未必会带来持久的快乐。

南方周末:所以旅途中你并没有那么多人际关系的负担?

徐雯:没有这方面任何的负担。我遇到这个人,明天就可以忘记,在路上没有任何束缚,不需要考虑有的没的。在路上的人本身的道德感,其实不会那么强,反而是“义气”的“义”这个东西,会凸显出来,更像是一种我们在武侠小说中看到的东西。

南方周末:有没有更具体的经历?

徐雯:在吉尔吉斯斯坦的时候,我住在伊塞克湖离南岸大概几百米的一个村子里。那个房东大姐特别好,自己住一栋房子,我住一栋房子,一晚上一个房间可能就六七十块钱。她那栋房子一共可以住八九个人。我在那住了几天之后,她跟我说,第二天那栋房子全部租出去,我需要搬到她住的那栋房子里去,我就搬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我问大姐,他们来了吗?大姐说没有,当晚等到10点半都没有来,对方没有取消,也没有发个信息,就让她一直等着。我就特别生气。生完气,我去湖边一个餐厅吃饭,刚点完菜,我就去上厕所,回来时,旁边桌的一个大哥已经帮我埋过单了。他跟我说,“欢迎你来吉尔吉斯斯坦”。他没有任何其他理由,就只是因为你来这里玩。

所以人们经常讲的江湖道义,其实“道”的部分是很少的,在路上更多的是“义”,这种好是真的好,这种坏也是真的坏。我能感觉到大姐的好是真的好,然后为她生气,生气后又有另外一个陌生人用他的“义”来安抚我,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是很纯粹的、非常真实。它不是因为在道德上我需要对你好,所以我对你好。

古巴,加勒比海边,徐雯喜欢沿着海骑车。

南方周末:在路上,你还需要精神方面的深层交流吗?

徐雯:我可能有时候会有一些分享欲,但要说有多么深层交流的欲望,其实不太有。跟一个人有一个比较深度的交流,它也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但我可能不太需要。

我有时候会怀疑马斯洛的需求理论,因为我发现在物质得到满足之后,好像也不太需要精神生活。但是我的这种满足,又是精神生活非常丰富之后,非常需要物质生活。

南方周末:有时候人需要深层交流,可能某种程度上也说明其精神生活存在痛苦或需要被理解的部分。

徐雯:有些人会问我,你想不想要一个soulmate(灵魂伴侣)?因为这个就是一个比较固定对象的深度交流。但我现在不需要,因为本质上来讲,你想要比较深的connection(连接),笼统地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你想要被理解,两个人相对同质。但是我好像也没有那么需要被理解,没有那种你一定要来理解我,一定要跟我同频共振的想法。如果我现在说话的声音没有被听到,那我这个声音就会传到无限远,它没有一道墙弹回来。本质上来说,所谓的soulmate,其实是你的声音有去处,它还会弹回来,你听到的是自己的回声,你也需要这样一个回声,但我又不需要。另外一种就是互补,我觉得我挺完整的。

“我妈没有见过(我)这样的”

南方周末:你小时候生活在江苏的农村,所处的环境带给你什么影响?

徐雯:小时候成长的那几年,是一个罕见的乡村的窗口。在1990年代我几岁的时候,我们那边是更早发展起来的,有一个相对舒适的生活状况。只要家里不是走歪门邪道,正常上班,大家都能够吃上肉。另一方面,那些很田园的东西,并没有像现在这么被工业化取代,还没有那么多工厂,保持的是一个相对传统的风貌。在那样的时间窗口里待了几年,可能对我会有一些塑造,我对大自然非常亲近,这种亲近并没有带来那种要离开这里的负面情绪。

再加上我妈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从来没有在我妈身上看到过嫉妒这种情绪。她是一个心很定的人,不会去看别人家多么有钱,别人家的小孩怎么样,不会去比较,也不会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网络中,而只是过好自己的生活。在这样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中长大,我也不会有那种比较的心。我妈也不怎么社交,这几年除了一些亲戚,我们家都不怎么会来人。我们家就是三个人在三个房间待着,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情,相对独立。那些社会化的部分,对我的影响就是比较小的。

南方周末:他们对你在旅行中生活表示过担心吗?

徐雯:当然会。尤其是最开始的时候,我妈还是会担心的。正常来说,她也没有见过(我)这样的,而且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写东西活下来。在他们的概念中,所有写作的人都是很穷的。但是我没有问他们拿钱,所以他们也没有办法真的来干涉我的生活。

左:50元一晚的青旅床位;右:徐雯在从格鲁吉亚到亚美尼亚的火车上。

南方周末:你是怎么开始写《一个人的地球派对》这本书的?

徐雯:我去年4月底在“正面连接”发了一篇稿子,过了两天图书编辑就联系我。当你本身的故事已经多到让你不需要声嘶力竭,不需要有过多的表达欲都能写的时候,我当时就觉得好像可以写了。当然,挣钱也是一个很现实的原因。这本书就是在旅途中写的。

南方周末:你前几年在路上的时候,有想过写作吗?

徐雯:我出去玩不是为了写,我只是在过这种生活。写作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我在全职工作时,它可能对我是重要的,但是我离职之后,写作对我来说首先是一个工具性的、技能性的东西。我对写作没有那么执着,一直到现在也这样。你以后叫我作家,我觉得你在骂我。

南方周末:你在全世界这样旅行,会有新的好奇心和新鲜感,还是说慢慢看过了很多之后会厌倦?

徐雯:因为它是我的生活,只要我还没有厌倦生活,可能就没有厌倦它。如果它是一个异于我平常生活的东西,是分离开来的,我只是为了去寻求那个刺激和新鲜感的话,我会厌倦。

南方周末:大众常拿人生跟旅行类比,你有没有设想过老年之后的人生?

徐雯:我60岁的时候很可能在江阴,那时候我爸妈快90岁了。但我可能也没有想得那么远,六七十岁谁知道?我十年前都不知道我现在会过这种生活。

我感觉我活得挺满意,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太多遗憾。我都已经向天再借五百年了,上次图书编辑给我看,人一年请多少天年假,有些5天,有些10天,也有些更长。如果一年就按10天算,那10年多少天?五百年都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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