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口，琼州海峡的海风吹过岸边，火红的晚霞铺满天空，将海面染成橘红色。

陈程坐在水边的白色台阶上，身上是一件花63元淘来的“次抛衣”，一身浅蓝色露肩长裙贴合着腰线，裙摆自然垂落，与眼前的景色相得益彰。照片拍出来，她很满意。

所谓“次抛衣”，是指价格通常仅几十元、主打款式新颖和拍照出片的低价服装，消费者购买后往往只穿一两次，便将其闲置或淘汰。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魏成估算，以售价15元的简单款式为例，面料、加工和快递三项成本就可能达到约10.8元至14元。

在这门生意里，不同的人有着各自的盘算。靠“多巴胺风”穿搭积累粉丝的余倩倩，想把流量变成生意。主播阿岚则每天在一块草原喷绘布前卖力表演，她一边笑着招呼观众，一边瞥向不断跳动的后台数据。但在广州康乐村，早上八点，女工阿玲已经在招工市场寻找当天的活计。她接下一批80件的裙子订单，谈妥工价就上楼开工，做完这一批，明天的工作又得重新寻找。

这些人的处境，折射出低价服装生意的不同侧面。中国服装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1—7月，中国限额以上单位服装类商品零售额同比增长6.1%，同期规模以上服装企业利润总额却同比下降17.23%。服装消费仍在增长，企业盈利却面临压力。

对话多位消费者、商家、加工厂商及产业研究者发现，当服装的消费价值越来越多地与拍照、分享等社交需求绑定，一条由内容种草、直播带货、小单快返生产共同构成的低价服装产业链，也随之运转起来。

一场原本比拼设计、品质与穿着体验的服装生意，正在部分转向对流量、上新速度和极致低价的竞争。而消费者用几十元换来一次新鲜感的背后，是整条产业链对成本和效率的反复压缩。

“纯过日子人”选择“次抛衣”，看中的是性价比

每次旅行前一个月，陈程就开始为自己的“出片大业”做准备：一口气下单几十件衣服，挨个试穿，再退掉其中约三分之一。

这些衣服大多只要几十元，价格不贵，任务却很明确——在不同的景点，帮她拍出足够好看的照片。

2024年年底，陈程辞职后开始频繁旅行。跑了三四趟，她发现，衣柜里的衣服有点不够用了。倒不是衣服真的少，而是穿过、拍过照的衣服，她不太想再穿去下一个景点。何况，海边有海边的穿搭，山野有山野的风格，总不能一套衣服走天下。

但每到一个地方就添置一身新行头，钱包显然吃不消。陈程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然不能少买，那就买便宜的。

她把目光投向“次抛衣”，第一次就买了5套，平均每套只花45元左右。

对不少年轻人来说，这正是“次抛衣”的吸引力所在：花最少的钱，换最多的造型。这些衣服未必适合日常通勤，却很适合镜头。毕竟，衣服可以重复穿，但朋友圈里的照片，最好不要看起来像同一次旅行。

同样热衷于购买“次抛衣”的杨伊，也有自己的经济账。她告诉腾讯新闻《潜望》，自己平时的穿搭基本是短袖配长裤，一些专门为旅行购置的裙子，放到日常生活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即便花大几百元买下一条裙子，对平时忙于上班、社交场合又不多的她来说，能穿的机会也屈指可数，最后难免沦为衣柜里的闲置品。相比之下，看似只穿一次的便宜衣服，反而成了更划算的选择。

陈程对“次抛衣”的挑选也颇有讲究。款式要有设计感，最好足够小众，还得能突出肩膀或腰线。去海边，她偏爱白色、红色，与蓝色海水形成反差；去新疆、青海，则换上棕色系服装和靴子，与草原、雪山相衬。旅行也是她尝试新风格的机会。露肩、露腰的上衣，或是平时不太实穿的裙子，都能在镜头前派上用场。

在社交媒体上，关于次抛衣的吐槽并不少见。有人收到的衣服与直播间判若两物，面料薄得透光，色差大得离谱，版型更是一言难尽，熨斗都无力回天。还有人遇到更糟心的情况：拆开包装，一股刺鼻的化工味扑面而来，晾了一晚也散不掉；穿上没多久，皮肤就开始发红、起疹子。

陈程也踩过雷。她曾花37元买下一件牛仔单品，原本期待它能撑起挺括的A字轮廓，收到后却发现，面料软塌塌的，毫无版型可言。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刺鼻的异味，以及会刮到皮肤的金属配件。因为临近出发，她连退货都来不及。一些低价衣服还需要她亲自“抢救”：剪线头、熨褶皱，折腾一番才能勉强上镜。

不过，低价也不总意味着低质。她曾花60多元买过一套潜水服，面料舒适，旅行结束后还会穿去游泳；另一条94元的白裙，虽然算得上次抛衣里的“高价款”，却凭借不错的材质和版型留在了衣柜里。

低价服装商家，困在流量竞争里

余倩倩是一名自媒体穿搭博主，甜美的外表和“多巴胺风”穿搭为她积累了不少粉丝，今年她打算入局做“次抛衣”。

“‘次抛衣’说到底其实是一门流量的生意，已经被数据验证过的网红版型，推出成衣之后也能。迅速卖得很快”，而余倩倩是先拥有了流量，她认为自己离市场需求更近。

但她发现自己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联系上供应商后，她先被拉进几个运营群，又按照对方的指引下载拿货App、完成身份认证。屏幕里挤满了吊带、长裙、度假套装，标价从十几元到几百元不等。一些商品支持一件代发，另一些则有起批数量和补货要求。

直播间的草原，是一块挂在墙上的喷绘布。卖次抛衣的阿岚穿着49.9元的红色长裙，脚边的风扇把裙摆吹得飘起来。她转身、提裙角，向镜头招呼：“去草原拍照，就得穿这种红裙子！”可一转头，她又盯上旁边的电脑：在线人数刚涨起来，转眼又掉下去，付费推广的钱还在花，订单却没跟上。她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对着镜头笑，把裙摆展开得更大了一些。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范璐璐指出，次抛衣本质上是一门围绕流量运转的生意。最初，旅行博主通过展示海岛长裙、草原穿搭等生活场景，引导形成一种流行趋势。电商商家捕捉到这些趋势后，迅速打版、生产相似款式，再通过直播带货和付费推流，将已经在社交媒体上获得关注的穿搭转化为低价商品。对消费者而言，一件次抛衣的竞争力，在于它的拍照效果已经被热门视频和照片反复展示过——花几十元，就能复刻一套被验证过的上镜穿搭。

这场流量生意形成了一个循环：博主制造流行，商家复制爆款，消费者购买后又将照片发布到小红书、抖音和朋友圈，成为下一轮流行的传播者。从内容种草到商品成交，再到消费者自发传播，一件低价服装由此被卷入持续运转的流量链条。

对于次抛衣商家来说，直播间是一个重要的生意场。不同于传统电商依靠搜索、商品展示和价格比较吸引消费者，直播间将服装展示、场景营销和即时交易结合在一起。范璐璐发现，相较于传统的货架电商，直播电商对流量的依赖更强，经营的不确定性也更大。

她在调研中了解到，直播间相关排名以数分钟为单位发生变化，平台还存在商家所说的“赛马机制”：根据直播间的粉丝规模、观看人数以及互动、成交等表现，对不同直播间进行动态比较，再决定后续的流量分配。对于商家而言，购买流量只是争取曝光的一种方式，还需要通过促销活动、互动引导等方式提高观众参与度，才可能获得更多推荐，进入更大的流量池。直播间因此成为一场持续进行的数据竞争，商家必须根据实时表现不断调整营销策略。

为了吸引消费者进入并停留在直播间，一些商家会将价格低廉的服装作为引流款，先用低价聚集人气，再通过其他利润空间更高的商品实现盈利；另一些商家则借助直播间销售尾货、消化库存，甚至可能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出售。

一件售价几十元的“次抛衣”，未必承担着直接创造利润的任务，它也可能是商家争夺流量、维持整个店铺经营的一枚筹码。而在直播间数量不断增加、投流成本和经营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低价竞争又进一步压缩了商家的利润空间。

低价服装的另一面：风险向产业链末端转移

早上八点，广州康乐村的招工市场刚热闹起来，阿玲就凑到一件红色长裙前。老板举着样衣，说是网店卖给游客拍照的款，八十件，赶着交货。她翻过裙摆，摸了摸布料，和老板谈妥计件工价，便跟着去了楼上的小作坊。一条裙子的拼缝、锁边，阿玲都得会。这批裙子做完，这份活也就结束了。没有固定底薪，明天能不能再找到订单，要等招工市场开门才知道。直播间追着爆款跑，她追着下一笔工钱跑。

一件售价四五十元的次抛衣，背后是一条由电商平台、线上商家、服装加工厂和工人共同构成的生产链条。范璐璐指出，服装业原本就是典型的买家驱动型产业，电商时代平台则通过流量分配、价格竞争规则、广告投放和交易佣金等机制，成为影响产业链利益分配的关键力量。

压力进一步传导到生产端。范璐璐在广州康乐村调研时发现，电商服装订单正在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碎。过去一个款式可能要有500件以上，生产单位才愿意接单，如今几十件的小订单也不得不接；一旦某个款式突然成为爆款，工厂又必须迅速翻单，赶上短暂的销售窗口。

小订单、高频率、快速返单，正在成为服装产业应对市场不确定性的一种重要方式。国盛证券在2026年7月发布的SHEIN专题报告中指出，SHEIN采用小单快返模式，新款初始批次通常约为100—200件，再根据销售反馈决定是否追加生产，热销商品最快5天内即可补货。与先大规模生产、再寻找消费者的传统方式相比，这种模式将市场需求的反馈直接嵌入生产过程，降低了企业提前押注某一款式的库存风险。

与传统快时尚品牌动辄上万件的订单、数十人分工协作的长流水线不同，这些小单快反的服装更多依赖城中村里的小型工厂和作坊。它们利用经营规模小、生产组织灵活的特点，适应频繁变化的款式与订单，但这种灵活也意味着更大的经营风险。范璐璐接触的一些小厂负责人反映，近几年同类服装的加工费不断下降，订单却越来越不稳定。为了避免在淡季承担长期雇佣工人的成本，不少生产单位转而依赖临时招募的“日薪工”，需要生产时才去零工市场招人。在这套模式中，平台掌握流量和规则，网店承担营销和库存风险，小厂则通过压缩固定用工成本，应对上游订单的不确定性。

小单快返并不意味着单件生产成本一定更低。魏成指出，小批量订单通常意味着打版、面辅料采购及生产切换等成本需要由更少的商品分摊，单位生产成本反而可能上升。但通过先小批量测试、再根据市场表现滚动补单，企业能够减少库存积压和资金占用，以此对冲部分新增成本。因此，商家追求的不再只是以最低成本生产更多商品，还包括尽可能降低对某款服装需求的错误判断所带来的损失。

产业链的价格压力最终落到工人身上。范璐璐指出，与传统流水线上只负责单一工序的工人不同，小型服装作坊更需要能够独立完成整件衣服的“整件车工”，或由夫妻、亲属组成的熟练工搭档。他们按照订单计件领取报酬，可能今天在一家工厂做完几十件衣服，明天又去寻找新的工作。

范璐璐曾了解过一名工人曾在旺季连续工作18个半小时，获得2033元收入，但由于过度疲惫，此后休息了好几天；进入淡季后，他一天可能只能赚到两三百元，甚至更少。由于缺少稳定的雇佣关系，这些工人也往往难以获得相应的劳动保障。

魏成认为，在高度分工的服装产业中，不同经营主体的议价能力存在明显差异。掌握品牌、客户和销售渠道的企业通常具有更强的定价能力，而主要依靠代工收入的中小加工厂，利润空间相对有限。当一款服装突然走红时，加工厂未必能够分享终端售价上涨带来的收益；当市场需求迅速变化时，生产环节则可能面临订单调整、产能闲置和原材料损耗等风险。对于小微工厂和产业工人而言，小单快返在提高供应链响应速度的同时，也意味着更频繁的订单变化。商家能够通过减少库存降低经营风险，但生产端仍需承担订单不确定性带来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