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局势继续升级。也门的胡塞武装连续四次打进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10月6到7日，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哈立德国王机场与阿布哈机场，三死三十六伤。10月8日，三名沙特阿拉伯公民遇难，包括一名沙特阿拉伯航空的机师。10月10日最惨：一枚弹道导弹直接命中候机室，至少十二人死亡，三百多人受伤，死者中有一名美国公民、一名印度公民。10月11日再来一次，一名巴基斯坦居民遇难。一周之内，二十人死，数百人伤。利雅得机场从10月10日起关闭。这是自今年二月底美以对伊朗开战以来，沙特阿拉伯本土遭受的最严重打击。

一下子，胡塞武装成为国际公敌。问题是怎么办？

事实上，在2023年加萨战争爆发后，胡塞武装就叫板以色列，在红海袭击商船。在今年伊朗战事开打后，胡塞武装又进一步封锁红海亚丁湾入口。国际谴责、护航甚至军事打击，都没有见效。

这些都说明，胡塞武装并不好对付。

“武装”这个词，让整件事容易被误解成“一群武装分子占了首都”。在大众印象中，胡塞武装就是“草鞋军”，类似哈玛斯。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胡塞武装的地盘，几乎与当年的“北也门”（即当年的“阿拉伯也门共和国”）完全重合。他们不是占山为王的山大王，而是割据一个国家大小的政权。

胡塞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割据势力

要理解这件事，首先要讲也门的分合沿革。笔者以前曾经撰文讨论过，要理解中东，就要抓住几条主线，内部主线包括以巴矛盾、逊尼派和什叶派的矛盾、逊尼派内部阿拉伯人和其他民族争主导权的矛盾、阿拉伯人内部争老大的矛盾、神权和世俗政权矛盾、世袭政权和非世袭政权的矛盾、独裁与民主的矛盾等等。这些主线，在胡塞武装问题上几乎一个不缺。

1918年鄂图曼帝国崩溃，北也门独立，正式名字是“也门穆塔瓦基利亚王国”，由宰德派的伊玛目统治。宰德派属于什叶派的一支，统治和主导北也门将近千年。北也门在1934年跟英国正式划定边界，从此也门的北边是伊玛目的国家，东南是英国的殖民地。这个国家是国际承认的主权国家，1945年加入阿拉伯联盟，1947年加入联合国。伊玛目在宰德派的制度里是政教合一的，既是最高宗教权威，也是国家元首。对外它用的国号是“王国”，但国内运作的是一个神权君主制，实行父死子继制度：叶海亚、艾哈迈德、巴德尔，连续三代。

1962年9月，一批军官发动政变，推翻了登基才一个星期的伊玛目穆罕默德·巴德尔，废除神权制度，实行政教分离的世俗化政权，成立阿拉伯也门共和国。巴德尔逃到北部山区，召集部落武装反攻，要求复位，支持他们的是沙特阿拉伯和约旦。共和派背后则是埃及总统纳赛尔撑腰，最多时派了七万大军进也门。

两边打了八年。1967年埃及在六日战争惨败，无力再撑，开始撤军；保皇派趁机围攻首都萨那七十天，却没有打下来。最后1970年谈判收场：沙特阿拉伯承认阿拉伯也门共和国，停止援助保皇派，条件是共和派吸纳一部分保皇派人士进政府，但巴德尔和王室不得回国。

南边那一半的历史完全不同。亚丁是英国殖民地，1967年独立后成为也门人民民主共和国，投靠苏联走社会主义路线，是阿拉伯世界唯一的马克思主义国家。1972年和1979年，南北两国打过两次仗。

随著冷战结束，1990年南北也门统一，距今只有三十五年。北方的军事强人萨利赫成为统一也门的总统。统一之后也门一度实行多党民主，1993年还办了阿拉伯半岛第一次自由多党选举，那主要是为了容纳南方的社会党，南北合并总得给对方一个位置。然而，统一四年就出事，1994年南方宣布脱离，萨利赫的北方军队打下亚丁，用武力完成了“再统一”。南方被压服之后，那套多党制也就没有必要了，萨利赫恢复了军事强人政权。把他理解为也门的萨达姆·侯赛因（伊拉克以前的军事强人）就对了。总之，也门从来不是一个长期稳定的单一国家。它是两个历史、宗教、政治制度都不同的地方在1990年仓促合并的产物。

胡塞武装的领导阶层就是原先1962年北也门政变后被排斥的宰德派的精英阶层。他们现在控制的首都萨那，本来就是北也门的首都。宰德派占也门人口三到四成，几乎全部集中在北部。到了1990年代，萨利赫政府一方面继续冷落宰德派的精英阶层，同时沙特阿拉伯支持的瓦哈比派大举进入也门传教。对宰德派来说，这是双重的挤压：政治上被排除，宗教上被取代。

胡塞武装，即“信仰青年”，就是在这个背景下，1990年代初在萨达成立的。创办人侯赛因·巴德尔丁·胡塞推动宰德派复兴，教年轻人宰德派的历史。到了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之后，运动激进化，喊出那句著名的口号：真主至大、美国去死、以色列去死、诅咒犹太人、伊斯兰胜利。2004年萨利赫派兵抓捕侯赛因·胡塞，把他打死。侯赛因的弟弟阿卜杜勒-马利克接手，运动变成武装叛乱。从2004到2010年，胡塞跟也门政府打了六轮，史称萨达战争，地盘越打越大。

到了2011年阿拉伯之春，执政多年的萨利赫被赶跑，无奈把总统交给副总统哈迪，开始和解进程。

然后2014年发生戏剧性的一幕。萨利赫与在和解进程中心怀不满的胡塞武装，突然有了共同敌人总统哈迪。胡塞武装在外面攻，萨利赫利用自己在军队中的势力里应外合，攻陷首都萨那，驱逐哈迪。双方成立联合政权执政。

沙特阿拉伯要“恢复”合法总统哈迪。于是在2015年，组建联军联手进攻。到了2017年，萨利赫反过来单方面想和沙特阿拉伯议和，结果被胡塞武装杀死。胡塞武装从此独揽大权。

所以这不是一支凭空出现的外来武装。现在胡塞武装控制的地盘，基本上就是当年北也门的区域。它是一个有千年统治记忆、有明确地域基础、有独立建国经验的群体，在自己的土地上组织起来的运动，而且在山里打了二十多年仗。伊朗的支援当然有，但那是胡塞武装打下来之后的事。把胡塞理解成“山大王”，单纯伊朗在背后撑著的产物，并不恰当。

沙特阿拉伯之前和胡塞武装打了八年都打不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沙特阿拉伯军队／法新社）

不上地面部队，无法击败胡塞武装

沙特阿拉伯之前和胡塞武装打了八年都打不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胡塞的地盘在也门西北部山区，海拔两千米以上，山路、隘口、洞穴。这是战争史上最难啃的地形。

最关键是，沙特阿拉伯不敢出动地面部队。原因是，在2015年之前，沙特阿拉伯已亲自下场和胡塞武装打过一仗。2009年11月4日，胡塞越境打死一名沙特阿拉伯安全人员，占领了沙特阿拉伯境内的杜汉山山区和两个村庄。沙特阿拉伯全面空袭，并派出地面部队。这是沙特阿拉伯自1991年波湾战争以来第一次军事行动。到2010年2月停火，沙特阿拉伯阵亡一百三十三人，另有四名平民死亡、五万人被迫撤离边境地区。

沙特阿拉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到了2015年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发动也门战争时，沙特阿拉伯做法和美国现在一模一样：空军全开，地面交给别人。沙特阿拉伯本国的地面部队基本上只守边境。沙特阿拉伯的装备是世界一流的，F-15、爱国者、阿帕奇，每年几百亿美元军购。但沙特阿拉伯空军再有优势，空军对付山地游击队从来没有成功过。

现在大家基本都知道，没有地面部队，就很难推翻一个政权。沙特阿拉伯联军所依赖的地面部队，是也门的本土武装、苏丹雇佣兵、哥伦比亚雇佣兵这些。但也门的本土武装也在内斗：沙特阿拉伯扶持的哈迪政府毫无民意基础；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跟哈迪政府自己打了起来，2019年还在亚丁交火，阿联酋此后基本撤出。至于雇佣军，战斗力几何，大家心中有数。

而且用空军轰炸，一旦波及平民，还有国际压力。 这种情况在最近的加萨战争中大家见得多了。沙特阿拉伯在2018年空袭校车炸死四十几名儿童，2019年炸葬礼，美国国会一度要切断军售。打到后来，沙特阿拉伯每出动一次飞机都要先算舆论帐。

最后，伊朗的外援起到重要作用。导弹零件、技术人员、资金，经由海路和地下管道持续进入。胡塞从2015年只会打火箭弹，到今天能用弹道导弹精确命中一千公里外的机场航厦。但正如上述，这只是让胡塞武装越打越强的“锦上添花”。

沙特阿拉伯会下决心吗？

现在，形势对沙特阿拉伯非常有利。

今年2月28日美以开战，哈梅内伊在开战当天被杀，伊朗本土挨打，政权动荡，革命卫队的境外网络受到重创。胡塞的后台现在自顾不暇。补给线不会立刻断，但它不再是取之不尽的。

关键是，国际舆论也转向了。过去八年，谈到也门，国际社会的第一反应是人道灾难、是沙特阿拉伯空袭造成的平民伤亡。而现在胡塞武装连续四次打进民用机场、炸死包括美国人和印度人在内的二十个平民，天怒人怨。沙特阿拉伯第一次站在了舆论有利的一边。

而美国态度也在变。川普公开说正在评估是否加入。有美国介入，情报、海上封锁、精确打击这几块就完全不同了。

至于地面部队的问题，沙特阿拉伯自己不能继续当缩头乌龟。而且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巴基斯坦最近缔结的“麦加联盟”也为之创造了有利条件。 巴基斯坦有实战经验丰富的陆军，而且在克什米尔和西北边境打了几十年山地反游击战。土耳其在叙利亚、利比亚、纳卡都打过代理人战争，无人机作战是世界级的。

当然，鉴于胡塞武装的地形优势，以及其在北也门的统治根深蒂固，没有人能说稳赢。但条件确实跟2015年不一样了。现在，关键是沙特阿拉伯能否下决心下场再打一仗。

作者为旅美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