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怀孕的濒危长须鲸，死后挂在一艘阿拉斯加邮轮的船头。这艘邮轮6月19日靠港，联邦部门随后展开调查。

尸检发现，它的脊柱、肋骨和下颌都有钝器伤，与船只撞击相符。可同样是海里的大家伙，鲸鲨被撞死以后，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原因很简单，也很残酷。鲸鲨和大多数鲨鱼一样，身体比海水重，死后会往下沉，证据也就跟着沉进了海底。

科学家只能靠间接线索推断：200多头装了数据记录标签的鲸鲨里，有24%在船只密集的海域停止传输数据，研究者认为其中相当一部分可能死于船撞。船公司和海上监测机构也没有专门统计这类事故，所以现在掌握的死亡数字，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说起来，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见过活的鲸鲨。它名字里有个“鲸”字，其实是鲨鱼，只因为个头像鲸一样大才得了这个名字。

成年鲸鲨体长可达10米以上，体重超过15吨，25岁左右才性成熟，寿命可达80到100年。

个头这么大，鲸鲨的性情却十分温和，不争不抢，这跟它的吃法有关。鲸鲨靠滤食为生，吃的是浮游生物和小鱼小虾。

它先吸进一大口海水，再闭上嘴，把水从两侧鳃裂挤出去，食物就被鳃耙截留在嘴里。别看它嘴大，平时大多只张开十几到二十厘米，完全张开也只有五六十厘米宽，成年人张开双臂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会卡在狭窄的咽喉处。

食物太碎，进食效率自然就低。鲸鲨每小时要吞下半吨多海水，才能换来两千克多一点的食物，每天得花七八个小时进食。

为了吃饱，它们长时间在海面附近活动，而这片水域也正是货轮来往的地方。2024年，一项研究梳理了26个国家的107处鲸鲨常驻区域，其中包括鲸鲨大量聚集的“星群”点位，参与者有75位以上的专家和科学家。

研究的结论是，繁忙航道正好穿过鲸鲨的关键觅食场。而全球运货船舶已超过10万艘，数量还在增长。

鲸鲨正低头进食时，一艘万吨巨轮可能就迎面开过来了。繁殖能力也帮不上它们。

鲸鲨是卵胎生，卵在母体内孵化，幼鲨长到半米左右才出生。刚出生的小鲸鲨非常脆弱，很容易被大白鲨、虎鲸吃掉。

一胎约300条，最后能活下十几条就算不错了。进食费力，繁殖低效，再加上人类的种种侵扰，鲸鲨数量一路下滑。

物以稀为贵，鲸鲨越少见，想看的人反而越多。从20世纪50年代起，大型水族馆在世界各地兴起。

亚克力的承压能力比玻璃更强，让超大展缸成为可能，大白鲨、翻车鲀、前口蝠鲼这些游客常听说却很少亲眼见过的物种，都进了商业水族馆，名气最大的还是鲸鲨。1980年，冲绳美丽海水族馆的前身首次尝试饲养鲸鲨，水族馆的“鲸鲨时代”由此开始。

2000年以后，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也开始馆养鲸鲨，数量很快超过日本。最多的时候，仅珠海长隆海洋王国一家就养了8头。

但这股热潮对鲸鲨来说并不是好事。不少个体是以救助名义送进水族馆的，可馆养鲸鲨普遍寿命很短，大陆水族馆展出的数量已经从近20头大幅减少。

2021年新修订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将鲸鲨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大提高了引进门槛。迪拜和韩国的水族馆迫于压力，先后把鲸鲨放归大海。

印度特里凡得琅的一家水族馆从渔民手里收养了一条鲸鲨，只养了两天就死了，令人惋惜。更大的转折来自国际层面。

《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第20届缔约方大会于2025年11月24日至12月5日在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举行。鲸鲨的提案由马尔代夫牵头，最终以协商一致的方式通过，鲸鲨从附录Ⅱ升入附录Ⅰ。

中国濒危物种进出口管理办公室也发布公告，公布了修订后的附录中文版，新附录自2026年3月5日起生效。从此，鲸鲨的国际商业贸易原则上被禁止，水族馆想再引进鲸鲨几乎不可能了。

贸易的口子堵上了，船撞的威胁却在加大。一项研究结合了近350头鲸鲨15年的卫星追踪数据和海洋环境数据，预测海水升温会迫使鲸鲨迁往新的海域，而这些地方往往有繁忙的航线穿过。

到本世纪末，鲸鲨与大型船舶“共处”的频率可能比现在高出多达15000倍。研究者也指出，如果能减缓升温、应对气候变化，这些变化可能不会那么极端。

好在解决办法花不了多少钱。研究人员在墨西哥湾北部的鲸鲨聚集区做过模拟：船只经过时减速75%，总航行时间平均只增加约5%；船慢下来，也更容易发现并避开鲸鲨。

如果直接绕开核心栖息地，平均每艘船只多花2.4小时。减速措施还可以只在鲸鲨出没的旺季临时实施。

真正的难点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去做。航运是跨国生意，单靠一个国家立规矩作用有限，有些国家的做法甚至在倒退：2026年3月，美国政府宣布计划撤销大西洋沿岸保护鲸类免遭船撞的船速限制。

鲸鲨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大鱼。作为滤食者，它是海洋食物链中的一环，菲律宾、塞舌尔等地的鲸鲨观赏旅游也养活了不少当地人。

在中国，2025年9月，南海生态中心的监测团队在海南文昌海域记录到鲸鲨，这是团队多年来首次在南海近岸珊瑚礁区观测到它。

据估计，全球鲸鲨种群数量约为12万到24万条，过去75年里下降了约50%到63%。对一种分布在全球海洋里的鱼类来说，这个数字并不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