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早些时候，两枚俄罗斯弹道导弹以高超音速飞向乌克兰首都一处重要政府设施。它们被无线电信号拦截后，坠入第聂伯河。

　　大约就在那段时间，基辅许多手机上的导航应用显示，用户身处秘鲁。这是乌克兰精锐电子干扰部队Night Watch留下的电子印记。该部队称，正是其Lima系统击落了这两枚导弹。

　　一场无声的电子战正在俄乌战争的核心地带激烈展开。双方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攻击对方通信信号、保护己方通信信号，并快速创新，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则在努力追赶。五角大楼正投入巨资发展新的能力。

　　“这是频谱战的一个新时代，”美国陆军电子战能力发展负责人马特·舍伯恩(Matt Sherburne)中校说。

　　电子战并非新鲜事物，但冷战结束后，它不再是西方关注的重点。随后，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战争，大批无人机成为前线的主导武器。如今，双方陷入持续不断的猫鼠游戏，在不同频段之间切换，以干扰对方并躲避对方干扰，而且越来越多地借助AI来实现这一点。

　　电子战已经在重塑战场。美国抓捕前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的行动，首先就是利用电子战让委内瑞拉方面丧失探测和通信能力。美国新型信号干扰机EA-37B Compass Call则在伊朗战争中首次部署。

　　电子战也称频谱战，其核心是找出或干扰对手使用的频率，或隐藏信号以躲避敌方干扰。最简单的做法是发射强烈信号，压制、扰乱或取代对手的通信信号。

　　Night Watch部队一名呼号为阿尔克米斯特(Alchemist)的少校说，该部队利用Lima在120英里的范围内发射强烈信号，干扰无人机、导弹和制导炸弹。该部队用Lima向空中大量发射虚假信号，迷惑了那两枚坠入第聂伯河的弹道导弹。这种技术被称为欺骗式干扰。

　　去年11月，Night Watch取得了其最显著的战果之一，拦截了一枚Kinzhal高超音速导弹。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曾称这种导弹不可战胜。据Night Watch的军官称，Lima向该导弹发射了虚假导航信号，诱使其改变方向，并在自身极高速度产生的压力下解体。

　　乌克兰不愿透露，导弹和无人机坠毁有多大比例是电子战所致，而非飞行途中发生故障。这两种情况可能很难区分。电子干扰也可能无意中将目标引向平民区。

　　乌克兰军官说，Lima有时会在行动中干扰己方无人机。

　乌克兰Azov Brigade在东部前线附近的这个车间里制造和维修电子战设备。照片摄于2月。

　　尽管如此，这些军官对电子战的成效毫不怀疑。乌克兰无人系统部队的一名军官说，在他所在团队的作战区域内，电子战能压制所探测到的70%至95%的无线电遥控无人机。

　　乌克兰制造商Phantom Defense表示，在过去一年的运行中，其系统探测到逾11,500架俄罗斯无人机，成功压制了其中约7,500架。该公司还截获了这些无人机传输的视频画面，并据此确认了压制效果。

　　乌克兰正在大量采购电子战装备，凸显出这些装备的成效。乌克兰企业December1目前每月销售数千套前线和远距离设备，高于2024年的每月数十套。

　　从20世纪初起，无线电信号的脆弱性就被用于实战。当时，英国皇家海军试验了无线电干扰和截获敌方通信。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些手段才真正得到广泛应用。英国和德国对空中导航信号实施干扰和欺骗，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将其称为“波束之战”。

　　冷战期间，随着军事通信和雷达日趋先进，干扰它们的技术也变得更加复杂。

　　但在冷战后的冲突中，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面对的对手技术水平较低。对五角大楼而言，进一步发展电子战技术的优先程度有所下降。美国官员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敲响了警钟。

　　约书亚·兰斯福德(Joshua Ransford)作为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在伊拉克服役时，从未担忧过电子战，因为美国对手在这一领域的能力十分有限。后来，俄罗斯发动全面入侵后，他于2022年加入了乌克兰武装部队的国际军团。

  示意图  Serhii Korovayny for WSJ

　　参战最初几天，俄军就干扰了他的全球定位系统信号和无线电频率，令他的大量装备无法使用。敌方派出的无人机能够搜寻乌军发出的电子信号，包括无线电信号，从而定位乌军阵地。

　　“那真是糟透了，”兰斯福德说。

　　当今这个网络化世界为干扰设备提供了比以往更多的目标，从手机、卫星导航系统到大量新型制导武器和无人机，以及传统的无线电设备和雷达。曾任拜登政府最高采购官员的比尔·拉普兰特(Bill LaPlante)说，到2022年，电子战已成为五角大楼三大优先采购领域之一，另外两项是远程弹药，以及用于反制无人机和导弹的低成本技术。

　　中国也在扩充自身能力。例如，军事分析人士说，中国已在南中国海(South China Sea, 中国称：南海)的一片人工岛群上设立电子战部队。

　　随着美国和欧洲也增加开支，频谱战已成为西方防务公司最有利可图的领域之一。热门装备包括由舰船和飞机用缆索拖曳的吊舱，这些吊舱可模拟所跟随舰船或飞机的电子特征，用作诱骗导弹和鱼雷的假目标；能够搜寻对手所发射电子信号的无人机；以及改变雷达脉冲以迷惑敌方的设备。

　　设法绕过干扰的较量同样激烈。

　　军舰有时通过无法被干扰的激光与其他舰船通信。俄罗斯和乌克兰正在用光缆将无人机直接连接到操作员。双方都拥有配备AI的无人机，无需向无人机操作员传输数据就能锁定并摧毁目标。

　　所有这些方法都有短板。激光只能在短距离和良好天气下发挥作用。光纤无人机速度更慢，机动性也更差。德国无人机制造商Quantum Systems的董事总经理维托·托马西(Vito Tomasi)说，要让无人机能够可靠地自主进行远距离地形导航，AI还有一段路要走。

　　与此同时，Night Watch正全力以赴，力求保持领先。

　　8月一个温暖宜人的日子，在乌克兰一处乡村，田野边的杆子上六个喇叭状Lima天线朝向天空。这些天线发射的电磁信号由连接在杆子上的计算机生成，计算机则装在防护箱内。

　　一名士兵收到弹道导弹空袭警报。他走进一间经过伪装、覆盖着网的小屋，拧动开关箱上的四把钥匙，启动Lima的密集电子噪声干扰。

　　类似装置散布在乌克兰各地，构成一张无形的信号网，用于阻挡导弹、制导炸弹和无人机。Night Watch的团队在能够回收被击落目标时，往往会仔细检查残骸，寻找新的干扰办法。

　　在一处研究实验室，一名军官将电路板和天线铺在桌子上，指出最新型号来自中国。

　　2024年底，Night Watch发现，俄罗斯无人机和导弹正在使用一种名为受控接收模式天线的中国制造部件。这种天线能够探测干扰信号来自何处，并在不到一秒内利用复杂算法避开这些信号。

　　“这对我们是个大问题，”一名呼号为弗伦奇(Frenchy)的军官说。

　　Night Watch和Lima制造商Cascade连续三个月昼夜不停地寻找解决方案，最终研制出Lima Quant。该系统利用自身的数学算法找出突破此类天线抗干扰能力的办法。

　　但俄方随后将天线数量从四个增加一倍至八个，之后增至16个，如今又增至32个，每次都是为了应对Lima的新升级。

　　多名接受《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采访的乌克兰和西方防空专家说，Lima这样的系统能够挫败弹道导弹攻击。尽管俄罗斯今年成功用弹道导弹突破基辅防空，说明电子战无法完美替代爱国者(Patriot)拦截导弹，但电子战的成本只是后者的一小部分，而且易于获取。

　　乌克兰使用Lima等高端设备保护城市和重要基础设施。前线士兵持续面临无人机威胁，需要更便宜、数量更充足的应对手段。

　　在乌克兰东部前线附近的一处工坊，Azov Brigade的一支电子战部队完成了一个黑色塑料箱内电路板的制作，这种箱子与存放工具的箱子很像。电路通过箱子上的四根天线，将信号发射到数百码范围内，所用频率是该部队认为俄罗斯当前正在使用的频率。这些设备分布在前线各处，采用的是已有一个多世纪历史的经典干扰方法。

　　“我们要确保他们的无人机听不到操作员的指令，”工坊里的一名中士说。

　　对前线士兵而言，确定需要干扰的频率事关生死。

　　Azov Brigade一名呼号为多布里(Dobri)的士兵回忆说，一架俄罗斯无人机曾向他疾速飞来。在他的车辆发出的密集信号干扰下，这件武器坠落地面。回到工坊后，他感谢同事们提供了救他一命的装备。

　　美国空军非动能作战主任乔什·科斯洛夫(Josh Koslov)上校说，美国正在借鉴这些经验。“如果你不能在频谱领域取胜，”他说，“你就会输掉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