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美国社会悠久的多元宗教传统。在美国建国以后，还衍生出了不少小众教派。今天在美国街头，经常能见到两人一组，打着领带，穿着西服，胸前别着黑底白字名牌的年轻小伙。这些现代白领气质的年轻人，就是曾被美国主流社会视为异端、甚至被联邦武装征讨过的“摩门教”信徒。

◇ 图为摩门教传教士

从性质上来看，摩门教更接近于一个拿基督教的名词构建起一套独立教义的新兴宗教。即使是在美国相当一部分人眼里，这个宗教就是异端，甚至一些国家直接把摩门教划入邪教。但不得不承认，摩门教是近现代诸多新兴宗教里最成功的一个，不过两百年的时间里，就拥有了超1600万的信徒。那摩门教究竟是咋来的？靠什么有了如今的体量？美国社会为何对这个教派有这么大的争议？

提到摩门教的诞生，就不得不提到北美的两次大觉醒运动。北美第一次大觉醒出现在18世纪中期，也就是美国建国之前，靠着这次大觉醒，新大陆的各教派在向殖民地老百姓大规模传教的同时，也塑造了北美的本土意识。而第二次大觉醒则开始于18世纪末19世纪初，宗教跟着北美殖民地西进的脚步，开始向殖民地西进开荒的人传教，由于当地条件恶劣，连教堂都来不及建，所以牧师往往都是在荒野帐篷里向当地的拓荒者传教。由于这些拓荒者基本没啥文化，牧师为了让他们能听懂，用词都比较粗野豪放。在荒野传教这个背景下，浸礼会等势力开始向西发展蔓延，而当地的拓荒者接受了这些传教后，有的人就开始把这些基督教的语言用词重新组合，打造出一套新的教义。

◇ 图为约瑟·斯密（1806-1844年）

摩门教的创始人约瑟·斯密就是在这么一个环境里长大的，这哥们出身一个农民家庭，家里因为之前的农田多年歉收，不得已加入了向西拓荒的行列。他们家所居住的帕米拉地区，在当时又有着大量狂热的传教活动，约瑟·斯密打小就听了不少帐篷里的布道会，开始对宗教有了兴趣。在青少年时期，约瑟·斯密一家还受到了当地人的影响，经常参加一些个号称能让他们与上帝交流的宗教仪式。而在这些影响下，约瑟·斯密也向着宗教神棍的方向一去不返。在1830年，24岁的约瑟·斯密发表了《摩门经》，根据他自己的说法，在他14岁那年，他向上帝祷告，询问上帝，在他家乡传教的诸多教派里，哪个才是真正的基督教。而上帝给了他答复，说这些教派都不是，又把记载了真正教义的《摩门经》位置告诉了他。于是，斯密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用古埃及文字写的《摩门经》，又把它翻译成了英文发表。

当然，这只是约瑟·斯密的一面之词，从记录来看，约瑟·斯密曾经因为家中农作物歉收，转而试图依靠预言寻宝来获取收入，并且因为寻宝的事上过法庭。至于这个《摩门经》怎么来的，从现代角度看，更像是约瑟·斯密用基督教的词汇重新编纂了一套自己的叙事和教义，并且加入了当时流行的一些东方学，尤其是埃及学的内容，仿照当时时髦的古埃及研究热潮，再按埃及象形文字组合出来一套所谓的《摩门经》原典。而在摩门教的教义中，约瑟·斯密赋予了自己类似伊斯兰教里先知穆罕默德的地位，宣称自己得到了上帝的启示，是基督教真正的先知，被上帝赋予使命来创立真正的基督教，也就是摩门教。对于当地那些不了解真实情况，又没啥文化的农民来说，摩门教最吸引他们的，就是教主能直接收到来自上帝的启示，摩门教真把上帝的启示搬出来，再用通俗的语言传播，他们反而好懂了。

这也使约瑟·斯密招到了第一批信徒。在当时，很多人也知道约瑟·斯密究竟是啥来头，尤其是他还因为寻宝上过法庭，在当地传教的各教派也不可能容忍这么一套说辞的传播，所以多数人对摩门教还是不屑一顾，甚至采取了敌视态度。约瑟·斯密也一度因为扰乱公众秩序而被起诉，虽然最终被判无罪，但眼瞅着自己在当地混不下去了，约瑟·斯密只好带着信众流亡，一路走一路靠自己所谓的预言和启示来收集受众。按他自己的说法，圣彼得还有圣詹姆斯和圣约翰都给过他启示，他也借助这一套来不断巩固自己在摩门教内部的权威。为了给自己的信徒一个交代，约瑟·斯密宣布俄亥俄的科特兰是新耶路撒冷的东部边界，然后，他就带领自己的信徒在科特兰定居，在此建立了摩门教自己的教堂，并仿照教会的那一套建立了自己内部的一套等级制度。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约瑟·斯密龟缩在科特兰，不断发展壮大，等到1835年，摩门教已经有了上千名信徒。

◇ 图为2011年3月，美国TLC电视频道播出的真人秀系列节目《姐妹妻子》第一季，出演的是犹他州摩门教教徒布朗和他的四个妻子，讲述一夫多妻家庭中发生的种种真实小故事。节目播出后在美国引起轰动

而在推行一夫多妻制的问题上，约瑟·斯密不仅借《旧约》人类祖先多妻的典故，还编出一套“天使拿剑逼他多娶老婆”的启示，赋予了摩门教徒一夫多妻制的神圣性。至于他为啥这么干，估计还是出于个人欲望，从后续的发展来看，约瑟·斯密那是率先践行，带头搞一夫多妻，在科特兰就娶了第二个老婆，过了几年又娶了第三个，光是因为个人关系问题，约瑟·斯密在教内就不止一次闹出过问题。

而随着摩门教的规模越来越大，和外界的冲突也在所难免，约瑟·斯密试图在密苏里的杰克逊县发展一个新的中心，结果在宗教信仰、政治立场等等问题上，摩门教徒和当地人存在巨大分歧，进而使得摩门教遭遇了当地人的强烈抵制，摩门教的人进去就被赶出来。为了弥补杰克逊县的失败，约瑟·斯密在科特兰建立了一座摩门教的教堂，结果由于教堂耗费巨大，为了筹集资金，他又和其他几个摩门教领导人一起办一个合资银行，但是因为当地政府不给他发银行牌照，斯密等人就打法律擦边球，建了一个名为“科特兰安全协会反银行公司”，开始在市场上发行未经特许的纸币，其实相当于非法集资加诈骗。结果，到了1837年，全美爆发金融大恐慌，美国人都冲到银行取钱，再加上公司内部资不抵债，不仅斯密等人搞的这个公司关门歇业，他本人也面临非法从事银行业务的起诉。随后，这哥们儿弃保带着教徒流亡密苏里州。可咱们也讲了，之前摩门教来密苏里就被人排斥，现在灰头土脸跑过来怎么可能有他们好果子吃。面对困局，教内开始涌现出武力护教的声音，一部分摩门教徒开始武装自身，对抗反摩门教的势力，结果就导致两边冲突越来越激烈，摩门教和反摩门教的势力不断引发冲突。

◇ 图为利尔本·博格斯（1796年12月14日－ 1860年3月14日）密苏里州第六任州长，他为应对摩门教徒与密苏里州其他定居者之间持续不断的冲突而颁布的密苏里州第44号行政命令，即所谓的“灭绝令” 

◇ 图为灭绝令下达后，当地居民对摩门教教徒的暴力围攻

1838年8月6日，两派在一个投票站又一次爆发斗殴，双方的冲突全面升级。到了这一年的10月24日，摩门教民兵甚至和密苏里州的民兵爆发交火，造成2人死亡。在得知州民兵遭摩门教袭击，出现伤亡后，时任密苏里州州长的利尔本·博格斯在10月27日签署“第44号行政令”，这就是所谓《灭绝令》，博格斯宣称现在的摩门教徒属于武装造反状态，要么把他们彻底驱逐出密苏里，负隅顽抗的就彻底消灭，勿谓言之不预也！随后，一支反摩门教民兵武装就突袭了摩门教屯垦区，杀了17人，其中包括多名儿童。而领袖斯密面对州政府的铁拳，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在1838年11月1日被迫投降，大约1万名摩门教徒也被迫离开密苏里州，逃往伊利诺伊州。

◇ 图为建于伊利诺伊州纳府的摩门教圣殿

在伊利诺伊，由于当地政府对宗教信仰相对包容，摩门教得以进一步发展壮大，甚至吸引了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信教。在这些人的帮助下，摩门教控制了纳府包括政治在内的各个方面，由约瑟·斯密担任市长。1842年，约瑟·斯密发表了自己的宏大目标，他计划建立起一个环绕美洲的千年王国，以此为跳板，进而扩展成统治全世界的神权力量，甚至想要以此竞选美国总统。这种异想天开的主张自然招来了大众的反感，又一次引发了民间对摩门教的排斥。

与此同时，约瑟·斯密自己也麻烦缠身，先是因为各种问题，与自己的好几个副手闹掰。这些反对他的人退出了摩门教，发行了一期名为《纳府博览报》的报纸，在其中明确攻击约瑟·斯密的诸多主张，包括他荒唐的神权政治理论，其中还尤其点名了他主张的一夫多妻制，这些退出的人里，好几个人的老婆都被约瑟·斯密求过婚。《纳府博览报》的爆料一出，约瑟·斯密自然坐不住了，在他的授意下，纳府市委员会宣布《纳府博览报》妨害公众利益，命令市政府下辖的民兵捣毁反对派组织，并且在纳府实行戒严。纳府的混乱很快招致了伊利诺伊州的干涉，州长也看不下去他们胡来，约瑟·斯密和他哥哥海儒以煽动暴乱的罪名被拘留，并且这个罪名很快又上升到对于伊利诺伊州的叛国罪。最终，1844年，一伙来历不明的蒙面歹徒闯入了关押约瑟·斯密的监狱，结果了他的性命。

◇ 图为约瑟·斯密（1806-1844年）

到这里，约瑟·斯密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邪教头子。但约瑟·斯密死后，摩门教反而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在他完蛋后，一个叫杨百翰的人接任了摩门教的领导人，又一次带着148个教徒开始迁移，一路走到美国中部犹他地区的大盐湖山谷，在此地建立了新的聚落，后来一百多年里这个聚落不断发展壮大，也就是现如今的盐湖城。但是窝挪了，根本问题还没解决，由于摩门教主张一夫多妻制，摩门教第二任领袖杨百翰先后娶了55个老婆，这不仅和当时美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严重冲突，而且当时杨百翰还是犹他领地总督，联邦派到杨百翰这里的官员，就向华盛顿报告，说杨百翰仗着自己是摩门教教主，就敢操纵司法、架空联邦法律，把犹他领地打造成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不受联邦掣肘的独立王国，再不管管杨百翰，任由摩门教发展，这哥们很可能会扯旗造反。

◇ 图为杨百翰（1801年6月1日—1877年8月29日），曾任第一任犹他领地总督

与此同时，当地围绕着摩门教，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爆发了多起流血冲突。虽然有人员伤亡，但大多是非摩门教平民。这番说辞和犹他领地发生的流血事件，让时任美国总统的布坎南相信，杨百翰可能真打算搞一个政教合一的神国，威胁联邦权威。所以，布坎南先用“涉嫌叛乱”的理由撤了杨百翰领地总督的职务，然后派2500多名美军护送非摩门教总督阿尔弗雷德·卡明走马上任。这就是所谓“犹他战争”。而此时的摩门教，教众已经不下十万，完全成了一股地方豪强势力，随着阵仗越来越大，联邦政府最终坐不住了。

◇ 图为乌尔夫德·伍德鲁夫（1807年3月1日—1898年9月2日)，第4任总会会长

在1862年，美国国会通过《摩里尔反重婚法案》，明令禁止一夫多妻制，直冲着摩门教而来。而杨百翰的助理乔治·雷诺斯因为明面上登记了两个老婆，成了被拿来第一个开刀的，在被判重婚罪后，这个案子一路上诉到最高法，摩门教信徒认为，他们搞一夫多妻受到《权利法案》的保护，美国政府无权干涉，反而是《摩里尔反重婚法案》应当被判违宪，而美国最高法自然是打回了摩门教的这一诡辩诉求。与此同时，美国国会还相继出台了好几部意在限制摩门教发展的法案，联邦政府也明确拒绝了摩门教主导下犹他地区的建州申请。摩门教对上州政府都毫无还手之力，更别说对抗联邦了，最终只能选择让步。在1890年，新任的摩门教领袖乌尔夫德·伍德鲁夫向教众发表声明，说自己接受了新的启示，一夫多妻制度不应该继续存在，要求教众遵守联邦有关婚姻的法律规定，在教会内部禁止一夫多妻。随着摩门教的让步，犹他州的建州申请也被通过，1896年，犹他州正式建立，盐湖城成了犹他州的首府。

◇ 图为盐湖城圣殿广场，摩门教教堂尖顶上的天使摩罗乃

与此同时，摩门教在政治方面也有所松动，之前提到，创始人约瑟·斯密想要另立门户，他组建了一个新的人民党，并且将这个党和摩门教高度绑定，搞集体捆绑投票，让投谁投谁，而且摩门教控制的区域，当地的公职人员都是由宗教领袖指定，这种政教合一的框架也是联邦政府极其提防摩门教的原因之一。而在十九世纪末，为了换取联邦政府的强硬态度，摩门教主动解散了人民党，让教众自由加入美国当时现行的党派，并且放弃了对当地公职人员的垄断。禁止一夫多妻制和政治上的让步，也是后来联邦政府允许摩门教继续下去，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大前提。

进入二十世纪，尤其是二战后，摩门教精准把握住了当时科技发展带来的机遇，在传统宗教还在试探和内部争论的时候，摩门教可以毫无障碍地用新兴科技为自己的传教事业服务，从传统的印刷媒体到后面的广播，电视，甚至互联网，摩门教每次都率先一步。而且在构建起庞大宗教社群的基础上，摩门教完善了自己的一套经济系统，摩门教徒要像传统基督徒一样，缴纳什一税，也就是将财产的十分之一捐给教会，而教会则会用这笔收入运营一套完整的教育和慈善体系，摩门教不仅有自己的大学，还有对所有人平等开放的各种专属社会慈善机构，如果有朋友去过盐湖城，肯定是见识过摩门教这一套的。吃人家的喝人家的，那自然就有人顺着他们的传教引导加入了摩门教。

◇ 图为美国摩门教总部大厦

此外，摩门教有自己一整套高度严密的传教制度，摩门教家庭生育率也高，家族信仰代际传承也强，教众内部的认同感和关系极其紧密，谁家搬家、生个病闹个灾，摩门教教会都会出工出力，提供援助。有这么多实际的援助手段，这信徒自然是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而且在现代社会下，摩门教也将自己的教义改造，不再跟当年约瑟·斯密一样，去强调什么天选之人，上帝启示，其教义的一大核心成了自律，要求信徒不抽烟喝酒、连咖啡和茶都不能喝，不赌博不说脏话，不准偷窥和撒谎，穿着不能花哨暴露。美国在战后经历过一段道德败坏的嬉皮士时期，而当时摩门教对于道德的高标准要求，也为它争取到了不少好感。

不仅如此，从杨百翰时期开始，摩门教就一直说黑人是“该隐的后裔”，黑人的皮肤就是上帝诅咒的证明。可以说摩门教内的种族歧视根深蒂固，源远流长。直到20世纪60年代，民权运动的兴起，摩门教因拒绝给黑人圣职，遭到了全美民权组织和有色人种协进会猛烈抗议，和多所大学的联合抵制，甚至联邦税务局也威胁取消摩门教的免税资格。在社会巨大的压力下，到了1963年，摩门教内部作出妥协，总会会长团成员休·布朗在总会大会上，宣布支持公民民权宪法权利。到了1978年解除了黑人在担任神职人员等诸多方面的禁令。在现在的美国，摩门教已经完全成为了一方势力，其已经完全融入了美国社会之中，各行各业里都能时不时见到个摩门教的信徒，甚至于在2012年，被提名为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的罗姆尼就信摩门教。

◇ 图为罗姆尼

如果只看摩门教发展的前半段，可以说就是半个美国版的太平天国，约瑟·斯密就差学洪秀全杨秀清那样来一套天父天兄理论了。但在所谓的“先知”死后，摩门教却可以成功上岸，成了人类200年里发展最快的新兴宗教之一，这一方面是后来的领袖坚持一些原则不退让，比如保留里禁烟酒茶，什一税、全职自费传教等等标志性教义和制度。这种对人的高标准和严要求，不仅没有吓跑别人，反而清除了教会内部的混子，塑造了教会内部极强的认同感和凝聚力。另一方面，摩门教也懂得变通，知道该妥协的地方要妥协，不和美国社会主流价值观对着干，挑战美国政治制度。比如抛弃一夫多妻制，放弃神权政治和集团投票，甚至放弃种族禁令。换句话说，身段柔软的摩门教，把触犯联邦法律和现代普世价值，给摩门教的生存发展带来隐患的东西统统抛弃了。还有一方面，也要归功于美国社会巨大的包容性，只要你的教义不与美国法律相冲突，肯妥协与兼容，那也能被美国主流社会所接受包容，成为美国社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