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在重新定义美?从英国一场选美争议说起 | |
| www.wforum.com | 2026-09-17 11:09:25 印象与逻辑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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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黑人选手Rebeca Afolabi获得Universal Woman Great Britain 2025/26头衔,将代表英国参加2026年在柬埔寨举行的Universal Woman国际选美总决赛。这是一项创办不久的国际赛事,并非更著名的Miss Universe。官方照片公布后,随即引起争议。 争议由一张照片而起,背后却是一个老问题。选美究竟应该按照什么标准评判?数学竞赛看谁会解题,百米赛跑看谁跑得快,选美自然看谁漂亮。获胜者是什么肤色,各族裔比例是否平衡,本来不必提前设计。可在今天的西方,比赛尚未开始,代表性往往已经入场,而且坐在评委席上。 网上还流传着一张拼图,收集了过去二十多年里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以及北欧多国的选美冠军。她们并非同一年获奖,其中还有加拿大选手,但放在一起,仍然能看出某种趋势。 这张图不能证明每一位冠军都是因为肤色获胜,更不能说明她们不漂亮。但当类似结果不断出现,而主办机构又反复强调diversity,多元化,inclusion,包容,以及representation,代表性,人们难免会问,评委选出的是美,还是一份政治宣言。
评委大概不觉得自己在操纵比赛。他们认为自己正在创造历史。选出第一位某族裔冠军,打破传统审美,重新定义国家形象,再宣布一个新时代已经到来。每一顶王冠都有了社会意义,每一次评选都成了一堂公民教育课。至于谁最美,反而不太方便讨论。 今天的选美比赛患上了一种身份危机。它明明叫beauty pageant,选美比赛,却越来越不好意思谈beauty,美。王冠、晚礼服、摄影师和赞助商一个不能少,评委却最好不要公开评价脸蛋和身材,否则显得思想落后。美貌于是改名叫自信,走台变成女性赋权,冠军的任务也从展示美变成代表某种社会意义。 这叫performative wokeness,表演式觉醒。它未必改变现实,却必须让所有人看见自己的正确。王冠戴在选手头上,道德光环却落在主办方头上。选手赢得比赛,评委完成了一次virtue signaling,道德表态。 如果选美已经不再主要评选美,为什么还叫选美?这就像举办一场数学竞赛,最后没人解出数学题,冠军却因为勇于挑战传统答案而获奖。主办方随后解释,数学从来不只是数字,更重要的是包容、勇气和自我表达。 领导力、慈善活动和社会贡献,都可以单独评选。可招牌上仍然写着选美,评选时却把美放在一个不便讨论的位置,这不是重新定义美,而是借美的舞台表演政治。他们没有取消选美,只是要求选美比赛为自己仍在选美而道歉。 美带有主观性,各国也有自己的审美传统,但美并非毫无标准。古希腊讲究比例、秩序与和谐,文艺复兴又从人体、绘画和音乐中重新发现它们。西方几千年的艺术都承认,美虽然难以精确计算,却可以被感受、比较和追求。 如今,维纳斯的身体比例需要接受身份审查,大卫像最好补交一份多元化说明。绘画不再先问构图,音乐不再先问旋律,选美也不便只问美。作品首先要表明立场,然后才轮到艺术。 照此发展,选美比赛不妨改名为年度多元化成果汇报会。参赛者也不必走台,提交一份人口统计表即可,既节省时间,也避免审美判断带来的政治风险。 偏偏这场戏发生在英国。 英国曾经给世界带来经验主义、普通法、议会制度、工业革命和现代科学。英国思想最可贵的地方,是尊重事实、常识和经验,不轻信宏大的理论,也不热衷于用抽象观念改造人性。那个时代的英国人研究万有引力、蒸汽机和海洋航行,今天的英国精英研究一部电视剧里应当出现多少种肤色。不能说毫无进步,至少统计方法更加细致了。 英国文学批评中有个著名说法,The Great Tradition,伟大的传统。它意味着对人性的洞察,对道德复杂性的理解,以及一种不动声色的英国式理智。人物不需要先填写身份表格,小说家也不必向读者递交政治声明。莎士比亚笔下没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简·奥斯汀更不需要发表演讲,告诉读者应该赞成谁。 连AOC都在电视采访中引用了一句话,Woke 1 was crazy,第一代觉醒主义太疯狂了。美国左翼正在撤离2020年前后的身份政治。企业削减DEI部门,好莱坞重新计算票房,民主党人也很少再高喊Defund the Police,削减警察经费。美国人发现实验效果不佳,正在收拾实验室,英国人却刚刚穿好白大褂,准备再做一遍。 加拿大也差不多。英联邦几个最热衷身份政治的国家,一面研究语言、比例和代表性,一面看着生产率、住房和公共服务缓慢下沉。Go woke, go broke,越觉醒,越破产,未必是严谨的经济学定律,却越来越像准确的天气预报。 川普最近表示,南北爱尔兰合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记者追问苏格兰独立,他说,这个我暂时不谈,留到以后再说。一句话,已经替大英帝国清点了一遍遗产。曾经统治四分之一世界的帝国,如今连自己能否保持完整,也成了别人随口调侃的话题。 过去十年的影视作品,把这种荒诞表现得更加完整。西方历史剧和西部片越来越像经过政治部门审阅的年度报告。坏人通常是白人,最好还是中年白人。少数族裔则正直、勇敢、善良。律师、大法官、CEO和总统的位置也早已安排妥当。人物还没有说话,政治简历先通过了审核。 英国电视剧《布里奇顿》,Bridgerton,把摄政时代重新装修了一遍。黑人王后、黑人贵族、黑人公爵齐聚伦敦。制作方可以解释,这不是历史还原,而是艺术想象。只是这种想象很有规律,所有改写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所谓天马行空,始终没有飞出DEI部门划定的航线。 美国西部片也发现了新大陆。少数历史现象被放大成西部社会的标准配置。银幕上的荒野小镇,有时比今天的纽约广告公司还多元。牛仔们只差在拔枪以前,先围成一圈介绍自己的preferred pronouns,偏好代词。 过去十年的西方文化大革命,不砸电影院,也不烧胶片,只负责告诉编剧什么故事最安全,谁适合演好人,谁最好演坏人。大字报升级成社交媒体,批斗会改名为cancel culture,取消文化,审查也实现了现代化,通常由作者本人完成。电影于是越来越正确,也越来越不好看。开场十分钟,观众已经知道谁是英雄、谁是恶棍、谁负责传达正确思想。 这套制度声称尊重少数族裔,却很少把他们当作普通人。一个黑人演员不再只是演员,而是代表性。一个少数族裔角色也不再是人物,而是一项指标。他必须正直、强大、成功,最好再担任法官、律师、CEO或者总统。不能太平庸,也不能坏得太真实,否则制片厂需要连夜开会。 如果我是黑人,我未必会因此感到受尊重。原来我的价值不是能力、演技和个人成就,而是制片厂需要一张能够放进DEI报告的面孔。文化精英把少数族裔摆在舞台中央,然后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善良。他们不太关心这个人是谁,只关心这个人能否帮助他们展示道德优越感。 过去的庄园主安排工作和座位,今天的道德庄园主安排身份和角色。过去称之为秩序,今天称之为赋权。 英国这场选美争议,是一个时代的缩影。美开始承担政治任务,历史服从现代宣传,少数族裔则被请上台,替文化精英完成一次自我感动。 不知道查尔斯三世看着今天的英国,会作何感想。他头上的王冠见证过帝国的崛起,也见证着帝国的退场。 英国王室也曾把另一种形象带给世界。戴安娜王妃,Princess Diana,不需要多元化报告,也不需要评委解释她代表了什么。她的美、优雅和善意,世界一眼就能看见。那是一种无需政治注释的英国气质,也是一种不必重新定义的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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