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把自己活成英国绅士的中国教授 | |
| www.wforum.com | 2026-09-04 12:23:40 世纪悦读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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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柏油马路上泛着水光。太太是华侨阔小姐,有汽车,可他从来不坐。他自己叫黄包车,车夫在前头跑,他在后头端坐着,西装笔笔挺,拐杖就靠在膝边,像个刚从伦敦西区走出来的绅士。 这个细节,是张中行在北大旁听时,向英文组的同学打听来的。而他头一节课亲眼所见的,则是“确是英国化了的gentleman”,用中文说,是洋绅士。 可林太乙不这么看。她在《林语堂传》里写道:“他装出的模样,比英国人还像英国人。” 一个“装”字,是贬是褒?一个南洋客家子弟,把自己活成了维多利亚绅士,这究竟是滑稽,还是一种悲壮的文化身份建构?
▲ 雨天,西装笔挺,弃车改坐黄包车 Ⅰ 他是谁温源宁,这个名字在今天知道的人不多,但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文化圈,他是绕不过去的人物。 他的履历光鲜: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兼英文组主任,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教授,北平大学女子师范学院讲师,《天下》月刊主编,立法院立法委员,驻香港办事处主任,制宪国大代表,驻希腊大使——任期长达二十年。晚年定居台湾,任教台大、台师大,创设中国文化学院西洋文学研究所。1984年因肺炎逝于台北,享年八十五岁。 但他的出身却有些暧昧。中文材料通称他“广东陆丰人”,而英文资料和学者雷勤风的考证则显示,他生于荷属东印度的邦加岛,是一个客家移民家庭的子弟,长于南洋,在剑桥国王学院以客家姓名“Oon Guan-neng”注册。 “自称陆丰,实为南洋华侨”——一个从未真正在中国本土长大的人,最终成了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最“英国化”的知识分子,这本身充满戏剧性,耐人寻味。 Ⅱ 做派温源宁的做派,是一幅精雕细琢的拼图。 林语堂女儿林太乙的描写最生动:他穿英国绅士的西装,手持拐杖,吃英国式的下午茶,讲英语时学剑桥式的结结巴巴腔调,“好像要找到恰到好处的字眼才可发言”。 徐志摩在《巴黎的鳞爪》里佩服他的英语,说那是“吸烟的时候学来的”。三字千金——吸烟学英语,妙在俏皮。对温源宁而言,英语不是工具,而是生活方式本身。 胡适在1931年2月7日的日记里记了一笔:时人盛传温源宁“身兼三主任、五教授”,胡适加了一句:“他近年最时髦。” 最时髦——这三个字放在一个教授身上,颇有意味。在那个新旧交替的年代,温源宁的“时髦”不只是衣着打扮,更是一种文化姿态:他把英式绅士的风度搬到了中国的大学讲堂上,而且演得如此逼真,以至于让人分不清是本色还是表演。 张中行说他“确是”,林太乙说他“装”——一个说真,一个说装,也许真相介于两者之间:他不是在“装”,而是在“成为”。一个南洋客家少年,远渡重洋来到剑桥,被那种古老文明的优雅所震撼,于是决定把自己塑造成那个样子。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自觉的文化选择。 Ⅲ 先生但温源宁不止是一个会打扮的时髦人物。他是一位真正的先生。 在清华,他是钱锺书“最敬爱的老师”之一。他给钱锺书打过“超”的最高分——这个分数在清华历史上恐怕也不多见。钱锺书读大三时,温源宁主动提出介绍他去伦敦大学东方语文学院教授中国语文。钱基博在1931年10月31日的回信中诫子“勿太自喜”,说“立身正大,待人忠恕”比“声名大、地位高”更重要。这段父训背后,是温源宁对学生的赏识与提携。 钱锺书在《与源宁师夜饭归来,不寐,听雨申旦》诗中写道:
夜饭归来,不寐听雨,直到天明。“后主南唐”四字沉痛至极——这是把亡国之君的悲怆,移到了个人命运的叹息上。这首诗是理解温源宁与钱锺书关系的钥匙:那不是普通的师生情谊,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与托付。 他的学生梁遇春两次追随老师:1928 北大毕业留校,随温赴上海暨南大学,1930 温回北大、梁亦回校,他敬服这位先生的学问与人品。许倬云晚年回忆,温源宁在担任希腊大使时,“一时兴起背了几首希腊诗给我听,可是我不懂希腊文,他一句希腊文,一句英文,背得很起劲。”一个外交官,在异国的使馆里,对着一个年轻人背诵古希腊诗歌——这种场景,如今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这位先生曾在报刊上编了一个专栏《知交剪影》,气坏了半个民国文坛。 Ⅳ 两段人生温源宁的人生,可以清晰地分成两段。 前半段是学者。他在北大、清华教书,主编《天下》月刊,是目前所知最早向国人介绍T.S.艾略特与D.H.劳伦斯诗作的人。那时的他,踌躇满志,放笔为文,幽默人间。 后半段是政客。1936年起,他步入政界,历任立法院立法委员、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国际处驻港办事处主任、制宪国大代表,1947年出任驻希腊大使,一做就是二十年。 这两段人生判然两截,仿佛两个人。陈子善指出,这与叶公超的经历颇为相似——两人都是“文人从政”而不适应。叶公超晚年郁郁寡欢,温源宁则以抑郁告终。 江枫在《不够知己》初版译序中写道:“一个踌躇满志的青年才俊放笔为文、幽默人间,当幽默只为了自娱甚或带上了某种哗众取宠倾向时,就很容易沦为刻薄。”这句话用在温源宁身上,恰如其分。他的幽默与讽刺,在学术圈内是才华横溢的表现,但在政治场上,却可能变成不合时宜的锋芒。 1968年,温源宁卸任大使,定居台湾。晚年的他中风卧床,昔日的风度与光彩荡然无存。1984年1月13日,逝于台北。那位比英国人还像英国人的中国绅士,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 Ⅴ 余响1935年,上海码头。温源宁登上渡船,一路将钱锺书夫妇送到海轮上。杨绛记得这个细节,后来在《吴宓先生与钱锺书》中说“锺书是一直感激的”。
▲ 1935年,上海码头,温源宁与钱锺书握手道别 多年以前,钱锺书就写下了那首《与源宁师夜饭归来,不寐,听雨申旦》。诗中的“后主南唐”,既是写雨夜的凄凉,也是写他雨夜难眠的怅惘。温源宁晚年困顿,钱锺书是否曾想起那个送别的黄昏?我们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温源宁对钱锺书的影响,远不止于送行与赏识。雷勤风接受 Cambria Press 访谈时说:“His influence on the satirical style of Qian Zhongshu is unmistakable.”——温源宁对钱锺书讽刺文风的影响,确凿无疑。 当年钱锺书用“生龙活虎之笔”形容老师,而钱锺书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讽刺与幽默,其基因的源头,或许就在这位老师身上。温源宁用自己的方式教钱锺书:如何用一支笔,解剖人性,嘲笑世态,同时保持一种优雅的疏离。 这位比英国人还像英国人的中国人,终究在中国文化的血脉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而他本人,却成了一个永远的谜——一个在南洋出生、在英国受教育、在中国教书从政、在台湾终老的人,他到底是谁? 也许,他就是他自己:一个用一生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部作品的人。 — 【书边偶拾·钟钱札记】“不够知己”五记之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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