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竭泽而渔,统治也就快到头了 | |
| www.wforum.com | 2026-08-25 20:06:10 X | 0条评论 | 查看/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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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地声Edysen评论文章:2026年前7个月,中国个人所得税收入同比增长14.9%。这个数字很刺眼。同期,中国居民收入远没有增长14.9%,经济也谈不上繁荣。更耐人寻味的是,地方财政曾经最大的“提款机”仍在迅速枯竭: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同比下降30.8%。一边是土地卖不动了,一边是个税大幅增长。 单凭这两个数字,当然不能得出“政府正在疯狂加税”的简单结论。个税增长有资本市场活跃、高收入群体收入变化以及征管加强等多重因素。但把时间拉长,把这些数字与近年来地方政府降薪、追缴奖金、税收征管强化、社保征缴、罚没收入、盘活国有资产以及地方债务压力放在一起观察,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轨迹已经出现:中共财政正在从分享经济增长的增量,转向搜寻和争夺全社会的存量。 这可能是理解未来中国政治经济变化的一把钥匙。 深圳降薪:我很早就感受到的财政寒意 大约从2020年前后开始,我在深圳已经明显感受到这种变化。深圳曾经是中国财政实力最雄厚的城市之一。改革开放以后经济高速增长,土地升值,产业扩张,税源充沛,体制内收入长期处于全国较高水平。但就是这样的城市,体制内也开始降薪。后来更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不仅以后少发,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清理、核算乃至追缴前几年以各种名义发放的奖金和福利。 这两者性质并不完全一样。降薪意味着未来的钱少了;追缴已经发出去的钱则意味着政府开始寻找过去的钱。当时很多人把它理解成规范津贴补贴、整顿公务员收入。我更愿意把它放到一个更长的财政周期中观察。因为深圳这样的头部城市尚且如此,真正依赖土地财政、房地产开发和转移支付维持运转的大量普通城市和县级财政,只可能更加困难。 几年以后再回头看,那可能并不是一次孤立的收入整顿,而是中国地方财政从黄金时代转入紧缩时代的早期信号。 过去四十年,中共为什么一直“有钱”? 理解今天的财政困境,首先要理解过去的钱从哪里来。改革开放以后,中共建立了一套非常特殊的政治经济模式。它并没有放弃对土地、金融、能源、通信和关键资源的控制,却释放了民间经济和市场的巨大生产能力。尤其1990年代以后,几台发动机同时启动:工业化、城市化、房地产、土地财政、基础设施建设、地方融资、出口和全球化。 经济增长创造税收,城市扩张创造土地价值。地方政府再把未来几十年的土地增值提前变现,通过卖地和融资继续投资,投资又推高土地价格和GDP。于是形成一个巨大的正反馈循环:发展—卖地—融资—投资—再发展。这套模式最大的政治意义,是中共并不需要在不同利益集团之间进行过于残酷的存量分配。蛋糕一直在变大,中央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地方政府可以卖地,公务员可以提高待遇,国企可以扩张,开发商可以发财,中产阶级可以通过房产升值积累财富,普通劳动者虽然分享比例很低,也能通过就业和工资增长获得一点红利。很多结构性矛盾,都被高速增长暂时遮盖了。 这也是过去中共统治韧性的重要经济基础。 真正的问题是增量没有了 今天最危险的变化,不只是经济增长放缓,而是过去那几台创造财政增量的发动机,同时开始失速。房地产陷入长期调整下行;土地财政急剧萎缩;地方政府债台高筑;基础设施投资的边际收益越来越低;人口老龄化加速,年轻人就业困难;居民消费不足,民营企业投资意愿下降。与此同时,过去几十年高速扩张形成的庞大财政支出结构却很难同步收缩。公务员要发工资;养老金要支付;医疗教育需要投入;地方债需要付息;国防、外交、宣传和庞大的行政体系需要财政供养。尤其是维持党国统治本身的组织、宣传、公安、国安、网信和基层治理体系,并不会因为土地少卖了30%就自动缩小30%。 一个结构性矛盾就出现了:创造财富的能力下降了,消耗财政的机器却仍然按照繁荣时代的规模运行。 怎么办?答案越来越明显:找钱。 从“做大蛋糕”变成“翻箱倒柜” 这可能是未来几年观察中国最重要的财政现象。土地不够卖,就盘活国有资产;新税源不足,就加强旧税种征管;企业利润下降,就强化税务稽查和社保征缴。 财政缺口扩大,就清理各种历史遗留问题;体制内没有增量,就降薪、减奖金、压缩福利。一些过去地方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问题,也可能重新被翻出来。这就是财政运行逻辑发生的变化:过去主要考虑明天还能创造多少钱,现在越来越需要研究昨天还有多少钱没有收上来。 这也是为什么“追缴过去已经发放的奖金”如此值得注意。它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存量财政思维。钱已经花出去了,再追回来;收入已经形成了,再重新检查;资产已经在那里了,再想办法盘活;企业过去的经营行为,再重新核查其税务合规。每一种措施单独看,都可能找到行政管理甚至法律上的理由;有些强化征管本身也完全具有合理性。 真正重要的是它们共同出现的时代背景。当越来越多政府部门开始向过去寻找财政资源,就说明从未来创造增量越来越困难。 个税增长14.9%,问题不是这个数字本身 我并不赞成简单地说:居民收入没涨14.9%,个税涨14.9%,所以政府一定偷偷提高了14.9%的税负。财政分析不能这样做。个人所得税增长还受到资本市场、股权转让、高收入群体收入以及征管变化等影响。 但正是“征管变化”值得长期观察。一个财政宽裕的政府和一个财政紧张的政府,即使面对完全相同的税法,实际征收结果也可能完全不同。过去经济高速增长时,一些地方政府更关心招商引资、土地开发和扩大税源,对许多边缘性收入未必有足够动力斤斤计较;现在不同了,当一亿元土地卖不出去,就必须从其他地方寻找这一亿元。 财政压力会沿着行政体系逐级向下传递:中央压地方,地方压部门,部门压企业,企业压员工。最终传递到普通居民。 所以真正应该研究的不是某一个税率有没有提高,而是国家从整个社会抽取资源的强度是不是正在提高。这才是“竭泽而渔”的真正含义。 最危险的变化:体制开始吃自己的利益联盟 财政危机最终一定是政治问题。过去几十年,中共统治能够保持稳定,一个重要原因是形成了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员工、地方政府、房地产商、金融机构以及依附于政府工程和资源分配的企业,共同分享经济增长和资产升值带来的利益。他们早已不相信共产主义,甚至未必真正热爱共产党;但他们有现实利益。只要蛋糕不断扩大,忠诚就可以购买,矛盾就可以延后,很多人就愿意维持现状。 习近平时代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这个利益联盟正在遭遇财政收缩。当基层公务员开始降薪;当教师奖金被削减;当地方政府拖欠工程款;当医院学校资金紧张;当国企开始压缩待遇;当民营企业面对越来越强的财政汲取压力;甚至当已经发出去的钱都可能重新追缴——体制就开始伤害过去依靠利益维系的人。这与向普通老百姓多收一点钱的政治后果并不完全相同,因为一个威权体制最先需要维持的,并不是所有人的满意,而是统治联盟内部成员的利益预期。 如果连体制内的人都开始发现过去承诺给你的东西也未必算数,问题就不仅是收入减少,而是预期崩塌。 财政危机真正可怕的,是分赃机制失灵 我一直认为,中共统治真正牢固的基础,并不是什么共产主义信仰。今天还有多少官员真正相信共产主义,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利益。一个庞大的党国体系能够长期运行,必须不断给参与其中的人提供职位、收入、资源、身份、安全感和上升机会。 本质上,这是一套政治性的利益分配机制。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它可以不断增加受益者,财政收缩时期,它却必然开始制造受损者。这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周期。前一个周期是:大家都知道制度不公平,但很多人相信自己明天可能成为受益者。后一个周期则是:大家仍然知道制度不公平,却越来越担心自己明天成为被收割者。 这是非常危险的心理转折。威权统治最害怕的并不一定是穷;穷可以忍耐,真正危险的是预期逆转。 竭泽而渔最终会伤害谁? 很多人看到财政紧张,会产生一种简单想象:共产党没钱了,所以政权快垮了。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现代国家拥有巨大的财政和行政汲取能力,尤其中国这样掌握土地、银行、国企、金融体系和强大行政机器的党国体制,在真正财政枯竭以前,还有非常大的腾挪空间。 它可以加税,可以强化征管,可以举债,可以货币化债务,可以处置国有资产,可以压缩公共服务;可以让地方政府承担更多成本,也可以把更多成本转嫁给企业和居民;最后还可以加大印钞。因此,财政危机首先未必表现为国家机器突然停止运转。它更可能首先表现为:国家机器为了维持自身运转,对社会的汲取越来越强。 所以“竭泽而渔”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是鱼马上没有了,而是为了捕到最后几条鱼,开始把水抽干。 从土地财政时代进入“存量争夺时代” 如果给过去三十年的中国政治经济划一条分界线,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土地财政的兴衰可能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 土地财政时代,本质上是在透支未来。地方政府把未来几十年的城市化、人口增长和土地升值提前变现;房地产商借未来的钱买今天的地;居民借未来二三十年的收入购买今天的房子;银行把未来收入折现成今天的信贷。整个社会都在透支未来。 如今未来越来越难以继续透支。于是中国正在进入另一个阶段:争夺存量。政府争企业;中央争地方;地方争部门;部门争居民;债权人争债务人。体制内部不同利益集团也会争夺越来越有限的财政资源。这可能比单纯的GDP下降更加深刻。 经济增长下降只是数字变化,存量争夺却会改变人与人、政府与社会以及统治集团内部的关系。 当一个政权开始向过去找钱 深圳体制内降薪的时候,我已经感到有些不寻常。后来看到一些地方清理乃至追缴过去已经发出的奖金,我更加意识到:一个时代可能真的过去了。一个拥有巨大土地资源、快速城市化、房地产繁荣和两位数增长的政府,不需要如此精打细算。只有当未来越来越难以产生足够增量时,人们才会不断回头寻找过去遗漏的钱。 今天还不能简单断言中共财政已经走到尽头。中国国家机器仍然拥有非常强大的资源控制能力和财政汲取能力。但也正因为如此,未来真正值得警惕的未必是它突然“没钱”,而可能是另一种局面:为了不让自己没钱,它开始让整个社会越来越没钱。 从土地财政枯竭,到地方债高企;从公务员降薪,到奖金追缴;从强化税收征管,到盘活各种沉睡资产——如果这些现象最终汇成一条长期趋势,那么中国真正进入的,就不只是经济下行周期,而是一个更加残酷的时代:增长时代结束,存量争夺开始。 一个依靠不断扩大蛋糕维持利益联盟的党国体制,能否承受蛋糕停止增长之后的内部争夺?当“分蛋糕”最终变成“抢蛋糕”,当财政机器从社会抽取增量变成向所有人追索存量,中共统治也就快到尽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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