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神经科医生Kristine Yaffe而言，有一个问题几乎每天都会被患者问到。

"我每天坚持走五英里，从不抽烟，很少喝酒，经常和朋友打桥牌，为什么还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面对这样的问题，这位来自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的痴呆专家往往很难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因为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坚持健康生活方式确实与较低的痴呆风险相关，但它远远不是一道能够阻止疾病发生的"保险"。遗传背景、年龄以及许多尚未完全认识的因素，同样深刻影响着疾病的发生。

就在近期，Nature发表了一篇长篇深度报道《How to avoid dementia — what the science really says》，采访了多位国际知名神经病学专家，并系统梳理了近年来最重要的随机临床试验、队列研究及公共卫生证据，试图回答一个公众最关心的问题：生活方式干预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预防阿尔茨海默病和其他类型痴呆？

令人意外的是，Nature得出的结论并不是"效果显著"，而是更加谨慎：过去几年，公众乃至部分媒体，可能高估了生活方式干预的实际作用。

从"45%痴呆可以预防"，到重新理解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过去十年，关于痴呆预防最具影响力的工作之一，来自《Lancet》痴呆预防、干预与照护委员会（Lancet Commission）。

2024年更新版报告提出，目前已有14项可干预危险因素，包括高血压、糖尿病、肥胖、吸烟、过量饮酒、缺乏运动、听力损失、视力下降、社交孤立、教育程度较低、空气污染、抑郁、创伤性脑损伤以及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升高。委员会估算，如果这些危险因素都得到有效控制，理论上全球约45%的痴呆病例可能可以避免。

这一数字被广泛引用，也成为近年来许多健康科普文章的重要依据。

然而，Nature特别指出，很多人误解了这一结论。

所谓45%，并不是说某一个人改善生活方式后，自己的痴呆风险就会下降45%；它来源于流行病学中的人群归因危险度（population attributable fraction），描述的是在整个人群层面，如果所有危险因素都被完全消除，理论上能够减少多少疾病负担。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公共卫生意义上的估算，而不是个人层面的治疗效果。

更重要的是，许多危险因素往往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累积，例如长期高血压、教育水平不足、吸烟史等。即使中年以后开始改变生活方式，也未必能够完全逆转此前已经形成的神经退行性损伤。

FINGER研究：最著名的成功案例，其真实效果究竟有多大？

如果说Lancet Commission提供的是观察性证据，那么真正回答"生活方式干预是否有效"这一问题的，则是随机对照临床试验。

其中最著名的，无疑是芬兰FINGER研究（Finnish Geriatric Intervention Study to Prevent Cognitive Impairment and Disability）。

这项研究于2009年启动，共纳入约2650名60～77岁的老年人，他们普遍存在一种或多种痴呆危险因素。研究者将受试者随机分配至生活方式综合干预组或普通健康指导组。前者接受持续两年的强化管理，包括个体化营养指导、有氧运动与力量训练、认知训练、社会活动以及血压、体重等心血管危险因素管理；后者则仅接受常规健康建议。

2015年公布的结果一度引起全球关注。

很多媒体报道说："生活方式干预使认知功能改善25%。"

但Nature重新审视了原始数据后指出，这种表述容易让公众产生误解。

实际上，研究主要终点采用的是综合神经心理学测试Z评分。两年后，干预组平均提高0.20，对照组提高0.16，两组之间真正的差异只有0.04个标准差。研究者之所以强调"25%的改善"，是因为0.04相对于0.16增加了25%，属于相对改善幅度，而不是绝对认知能力提高25%。

这一结果在统计学上达到显著性，但临床意义究竟有多大，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议。

Nature采访的多位专家对此评价十分坦率。荷兰Radboud大学医学中心神经病学家Edo Richard认为，这只是"非常小的变化（a very small thing）"；南加州大学研究营养与痴呆的Hussein Yassine则直接用"Tiny"来形容这一效应。

Nature甚至采用了一种更加直观的方式解释这一结果：如果随机挑选一名干预组受试者和一名对照组受试者，前者在认知测试中得分更高的概率大约只有54%，而不是没有干预时理论上的50%。这说明干预确实产生了影响，但影响幅度十分有限。

美国POINTER研究：规模更大，结果却几乎相同

为了验证FINGER研究是否具有普适性，美国随后启动了POINTER研究。

这项发表于2025年《JAMA》的大型随机研究纳入约2000名具有痴呆危险因素的老年人，一组接受持续两年的强化生活方式管理，共完成38次面对面干预；另一组则采用自主学习模式，仅安排6次指导。干预内容同样涵盖运动、饮食、认知训练和心血管危险因素管理。

最终结果再次显示，两组认知功能均有所改善，而强化干预组略优于对照组。研究团队据此推算，强化干预可能相当于延缓了约1～2年的认知衰老。

然而，Nature同样采访了持不同观点的专家。

Kristine Yaffe认为，由于两组差异非常有限，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两种干预方式其实都没有带来足够明显的临床获益。

事实上，目前几乎所有多因素生活方式干预研究都面临一个共同困境——能够检测到轻微的认知测试改善，却始终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它们能够真正减少痴呆的发生。

为什么如此努力，仍然难以证明能够"预防痴呆"？

Nature认为，这背后既有科学问题，也有现实限制。

首先，阿尔茨海默病等是一种进展极其缓慢的疾病。

从危险因素暴露到临床发病，往往需要15～20年甚至更长时间。绝大多数随机临床试验持续时间只有2～6年，很难直接观察到痴呆发生率的差异。

其次，认知测试本身存在明显的"练习效应"。

随着测试次数增加，即使没有任何治疗，受试者也可能因为熟悉测试内容而获得更高分数。这也是为什么FINGER和POINTER两项研究中，对照组认知成绩同样有所提高。

此外，真实世界中长期坚持健康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项巨大挑战。

饮食结构、运动习惯、社交活动都会受到家庭环境、经济条件和文化背景影响，很难长期保持高度依从性。

值得注意的是，Nature还指出，美国POINTER研究中约70%的参与者拥有大学学历，超过三分之一具有研究生学历。这意味着受试者本身已经属于健康意识较高的人群，在这样的基础上继续强化生活方式，能够观察到的额外收益自然更加有限，其结果也未必适用于普通大众。

真正决定痴呆风险的，也许不仅仅是个人生活方式

Nature最后将讨论提升到了公共卫生层面。

越来越多专家开始强调，把痴呆预防完全归结于个人生活方式，可能忽略了真正影响疾病负担的社会因素。

教育机会、空气污染、医疗资源可及性、健康食品供应、贫困状况等，都可能比"每天多走几千步"产生更深远的影响。因此，《Lancet》委员会近年来不断呼吁，应加强控烟、改善教育、减少空气污染、优化食品结构等公共卫生政策，从整个社会层面降低痴呆风险，而不仅仅强调个人责任。

与此同时，一项发表于2020年的研究发现，过去25年间，北美和欧洲部分年龄组痴呆发病率实际上已呈下降趋势，研究者认为，这很可能与教育水平提高、吸烟率下降以及高血压治疗改善密切相关。这也提示，人口层面的长期公共卫生干预，或许比针对个体的短期强化生活方式管理更具价值。

写在最后：健康生活值得坚持，但不要把它当成"保证书"

Nature并没有否定健康生活方式的重要性。

恰恰相反，几乎所有接受采访的专家都建议公众继续坚持规律运动、健康饮食、戒烟限酒、积极社交，并主动筛查和治疗高血压、糖尿病、听力下降、视力障碍及高胆固醇等危险因素。原因不仅在于这些措施可能有助于维持脑健康，更重要的是，它们已经被充分证明能够降低心脑血管疾病风险、改善整体健康状况并延长寿命。

正如Kristine Yaffe在文章最后所说："我总会告诉患者，遗传和运气同样影响着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生。但也许，如果你没有坚持这些健康习惯，疾病会来得更早。"

这或许正是目前关于痴呆预防最真实、也最符合科学证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