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荣钦：2012年11月15日，习近平在中共十八届一中全会上，接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和中央军委主席，并且在2013 年 3 月 14 日 的十二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当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成为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上任后不久，就开始和欧盟谈判《欧中全面投资协议》。

本来欧洲各国与中国有各自的双边投资协议，但是2009年《里斯本条约》生效后，外国直接投资（FDI）成为欧盟专属权限。由于欧盟法令高于国家法令，因此已签订的双边投资协定受到影响，欧盟需要与中国签订整体的双边投资协定，2013年，正值欧中全面战略伙伴关系10周年，当时欧洲与中国仍相处融洽，双方决定深化经贸关系，开始谈判《欧中全面投资协议》。

当时习近平刚上台，想证明自己并向世界拓展中国影响力，便推出“一带一路”并且和欧盟谈判《欧中全面投资协议》，作为其扩张策略的重要拼图。事实上，隔年中国对欧盟直接投资金额就和欧盟投资中国金额黄金交叉，首度超越欧盟，并且持续扩大领先幅度。而中国持续在欧洲地区的一带一路扩大投资，也需要一个和欧盟的投资协议以保障投资。

虽然后来“一带一路”成为欧洲与中国关系恶化的因素之一，但双方并非一开始因此交恶，相反的，欧盟对于习近平的“一带一路”不但没有敌意，反而有些心怀期待。

例如2015年，中国正式成立“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 AIIB），不仅用来在金融上支援一带一路，而且美国将之视为挑战美日主导的“亚洲开发银行”，要求西方国家杯葛，但是欧洲国家仍纷纷加入并担任要职。加上稍早欧盟执委会主席的容克（Jean-Claude Juncker）提出复苏欧洲经济的战略投资基金计划时，中国是第一个挹注的非欧盟国家。双方关系可谓十分融洽。

可惜因为习近平不择手段的积极扩张与战狼外交，让欧洲人逐渐认识到其风险。当2016年中国美的集团并购德国著名机器人及自动化公司库卡（KUKA）后，连对中国并购最不设防的德国政府，都隐隐感到不安。

对中国的不满爆发

对中国不满累积到2018年终于爆发。当时除了匈牙利之外的欧盟27国驻中国大使联合签署了一份文件，严厉批评“一带一路”缺乏透明性、违反投标规则，并存在“债务陷阱”风险，旨在扩大中国的地缘政治影响力，削弱欧盟的团结。“一带一路”挑战了欧盟的自由贸易体系，与欧洲的价值观不同，为中国企业创造不公平竞争优势。匈牙利总理奥班 （Orbán Viktor）向来与中俄领袖交好，也是欧盟中首个签署“一带一路”的国家，所以其大使并未签署。 同时德国外长公开批评“一带一路”乃是为政治服务，而且与欧盟的价值观不符。

欧盟大使与德国外长批评时都提到欧盟价值观，是因为《里斯本条约》后，欧盟明确将自由、民主、人权等价值，与经贸协议连结，对于中国而言，无异增加谈判的困难，不仅智慧财产权，其他如环境保护、强迫劳动、国企补贴等议题，都和中国发生龃龉，加上习近平战狼外交横行，在军事和经济上的威胁日增，欧盟将中国定位为“体制竞争对手”，此举造成中国不满，双方谈判更加困难。

就在双方关系日渐紧张之际，却因为第三者上任，反而让双方都感受到彼此合作之必要，而加速《欧中全面投资协议》的谈判。川普首次当选美国总统，遵循“美国优先”政策，分别对中国和欧盟发动一系列对抗。

对中国，川普发动贸易战和科技战。先是根据《1974年贸易法》，对中国展开301调查，并根据调查报告，对价值约 3,700 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 10% 至 25% 的关税。然后对中兴与华为展开制裁，并且以出口管制保护美国的半导体和软体等智慧财产权，并且加强（CFIUS）对中国在美直接投资的国家安全审查。

对欧盟，川普发动贸易战以及发生北约军费摩擦。先是根据《扩大贸易法》第232条，以国家安全为由对欧盟进口的钢铁加征 25%、铝加征 10% 关税。川普称欧盟在贸易上“比中国还糟”，并且威胁要对欧洲汽车加征25%关税，引发欧盟扬言报复。川普也对部分欧洲国家意图对美国科技巨头课征数位服务税不满，扬言报复。对北约，川普认为欧洲国家搭美国军费的便车，要求北约国家提高国防预算至GDP的2%以上。

川普的一连串美国优先的措施，让中国和欧盟同感不安，双方都认为有必要分散市场与增加经济合作，于是决心开放市场准入，进而加速双方的谈判。终于在2020年底，欧盟与中国领导人宣布历经7年、35回合谈判，终于达成原则性签署。中国虽然在某些条款做出部份让步，但是外界咸认是习近平在美中对抗大局势下，外交的一大胜利。

不过习近平并未高兴太久，仅仅一年后，事情就急转直下。中共将上百万维吾尔人关入新疆再教育营的事件越演越烈，强迫劳动、学汉语、吃猪肉、绝育、虐待性侵，和汉人同住以便全天候监视等等恶行证据逐一传出，到了2021年，西方指其为种族灭绝的行为，欧盟宣布对 4 名中国官员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公安局实施制裁。

相比美加等西方国家，欧盟的制裁并不严重，但是处于战狼外交高峰的中国反应激烈，外交部迅速做出更强硬的回应，宣布对10名欧洲议会和欧盟国家议员、学者，以及4个欧洲机构实施制裁。结果引发欧盟强烈反弹。欧洲议会于 2021 年 5 月高票通过决议（599 票赞成、30 票反对），明确表示只要中国对欧盟官员与机构的制裁依然存在，欧洲议会就拒绝审议《中欧全面投资协定》，让好不容易完成谈判的协定停摆。中国没想到欧盟的回应如此激烈，但是又无法立刻退让，双方僵持不下。

2022年起的种种压力下，即使是态度向来强硬的中国也不得不放低身段，收起过去无比嚣张的战狼外交嘴脸，频频向欧盟示好，

习近平陷入不利处境

在议价理论（bargaining theories）中，谈判双方僵持不下时，某一方维持现状的成本越大时，其议价能力越低。不幸的是，习近平发现这正是他所处的情况。

2021年9月，就在欧中僵持不下几个月后，中国房地产巨头恒大暴雷，2022年起，中国房地产市场开始陷入危机，碧桂园、万科等房产巨头相继爆雷，出现流动性危机，走了几十年多头的房地产开始进入长期衰退。房地产行业不仅占中国25%-30%的GDP，而且是地方政府重要的财政来源，房地产市场出现危机，影响的不仅是私部门，也是政府部门的危机。

这让原本就低迷的中国内需市场更加不振，加上产能过剩，造成通缩，消费者信心下跌，零售业成长疲弱。而且因为价格下跌，企业的营收与利润也受到影响，导致裁员增加，经理人对于市场未来缺乏信心，不敢投资与招聘员工，又造成失业率上升，尤其是缺乏经验的青年失业率飙升。2023年因为统计青年失业率超过两成，而暂停公布一段时间。如今恢复公布，上个（3）月的青年失业率仍有将近两成，等到毕业季时，将会带来更大的失业潮。尽管中国政府将青年失业美化为“返乡创业”，但其实是缺乏城市户口的学子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不得不返乡的无奈之举，也因此有“躺平”主义的出现，其实无非是反映中国经济现状的消极之举。

更重要的是，中国人口自2022年开始出现负成长，人口红利的消失，以及人口老化的负担加剧，让内需更加脆弱，这也成为中国经济长期衰退的隐忧，而且对几乎没有移民的中国而言，长期衰退将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内需不振，让习近平所大力提倡的“内循环”希望落空。雪上加霜的是，中国长期利用债务融资成长的作法，在经济前景乐观时不成问题，但是一旦经济下行，特别是出现通缩时，会将上述的问题转化为长期困境，限制政府影响经济工具的效果，成为众人束手无策的局面。

首先，如果中国人民银行想透过降息来提振景气，增加企业的投资意愿与民众的消费意愿，但是在通缩时，民众与企业仍然不愿意借贷消费与投资，令政策失效。

其次，因为物价下跌，等于实质购买力增加，也等于债务的实质负担增加，对长期依赖高债务杠杆的地方政府，很快发现土地财政收入锐减，有些贫穷的县市甚至连公务员薪水都发不出来，延期发放也成为常态。通缩导致地方政府融资平台（LGFV）庞大债务的违约风险增加，成为金融系统的隐患；地方政府缺乏资金进行新的投资或基建，也难以像过去一样，给予庞大的税务与财政诱因发展经济。

内需不振，中国只好努力增加出口，以便将过剩的产能销售给全世界，但是贸易对手国与日俱增的贸易逆差，又造成两国关系紧张，加上川普发动的贸易战，终结了超级全球化，也让贸易赤字变成敏感的国际议题。

总之，自2022年起的种种压力下，即使是态度向来强硬的中国也不得不放低身段，收起过去无比嚣张的战狼外交嘴脸，频频向欧盟示好，希望能够回复已经完成谈判的《欧中全面投资协定》，继续立法程序，走完最后一哩路，甚至表示愿意撤回对于欧盟国会议员与学者的制裁，只要欧盟完成《欧中全面投资协定》的立法程序。

但是习近平万万没想到的是，2022年发生的另一件事，虽然看起来与《欧中全面投资协定》无关，但是在今年却成为压垮协定的最后一根稻草。

压垮协定最后一根稻草

2022年2月，普京下令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这场战争不仅改变了世界的政经与军事格局，也连带影响了《欧中全面投资协定》的进程。欧盟一向视俄罗斯为安全上的最大威胁，中国因为地理位置遥远，虽然在军事、经济和外交上，和欧盟屡有冲突，但是从不被视为欧洲的直接安全威胁。不过自从俄国侵略乌克兰之后，欧盟发现，中国是俄乌战争持续的关键之一。

俄乌战争期间，俄罗斯每天花费的军费估计约在4亿至9亿美元之间，更不用说其他的间接支出与消耗，这对经济规模与韩国相当的俄罗斯自然是十分庞大的负担，如果不是中国在战争期间，各种直接与间接的支持，和协助逃避国际的制裁，俄罗斯难以长期维持如此庞大的支出。

这令不少欧洲国家不满，最近芬兰外长Elina Valtonen更是给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在支持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和《欧中全面投资协定》之间择一。她说只要中国继续与俄罗斯保持密切关系，北京就不应该期待能与欧盟签订《欧中全面投资协定》，因为这与欧洲的价值观相去甚远，中俄关系是该协定的“致命缺陷”与“取消资格的理由”，芬兰一定会在欧盟中对这个议题行使“否决权”。 

看到这里可能有些读者会问，为什么从欧洲议会到芬兰政府，每个机构都有权力否决《欧中全面投资协定》？《里斯本协议》后，究竟协定的立法程序为何？

在欧盟，如果要通过《欧中全面投资协定》，首先需要经过欧盟理事会（Council of the EU）批准：由 27 个成员国的代表组成。根据协定涉及的内容性质（如包含投资保护、税收等敏感领域），通常需要一致同意。其次是欧洲议会（European Parliament）同意：议员进行投票，需获得过半数支持。

最后，如果协定涉及成员国权限（如投资保护、争端解决机制），则还需要 27 个成员国各自的国家议会分别准许。

2021年时，欧洲议会可以决议中止《欧中全面投资协定》，是因为协定需要议会半数以上同意。至于芬兰政府能够封杀，是因为在启动新的贸易谈判或涉及特定敏感领域的协定时，欧盟法律规定必须获得 27 个欧盟理事会成员国全数同意，所以只要芬兰坚持反对立场，的确拥有否决《欧中全面投资协定》的能力。

而且事态正在朝向否决《欧中全面投资协定》的方向进行，即使这一切看来似曾相识（déjà vu）。欧盟刚刚公布第20轮针对俄乌战争的制裁措施，锁定来自中国及香港的27个实体，因为他们向俄罗斯提供军民两用物资，或协助莫斯科规避西方制裁。

在欧盟宣布制裁后，北京暴跳如雷，随即宣布将7个欧盟实体，包括国防承包商、航空航天研究机构及卫星情报公司，列入其出口管制清单，禁止这些实体取得来自中国具潜在军事用途的产品，因为这些实体涉嫌向台湾出售武器或提供军事支援。虽然是打著台湾的理由，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北京旨在报复欧盟对其俄乌战争的制裁，就等待欧盟的下一步反应。

这一切仿佛2021年制裁新疆集中营的历史重演，就算没有直接宣告《欧中全面投资协议》死刑，也几乎确定遥遥无期了。

※作者为作家，INSEAD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