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美国总统川普(Trump)关税政策的批评者还是拥护者，你都不会从他们口中听到这件事：一场制造业的复兴正在上演。

你之所以没听说，是因为这与任何一方的政治叙事都不太相符。批评人士一直关注的是，自川普去年上任以来，制造业就业岗位持续减少。

然而，与就业数据不同的是，制造业的实际产出却在迅速增长，甚至可能正在加速。不过，这场悄然的复苏并非关税之功。其功劳应归于最基本的经济力量：需求。美国擅长制造的，恰好是眼下需求旺盛的产品。

这为再工业化带来了一个重要启示，而再工业化已成为两党的共同优先事项。政府可以助推这一进程。但这需要多方面的艰苦努力，并且这些努力需要尽可能顺应而非违背市场力量。这并不意味着不分青红皂白地动用关税这一粗暴工具。

首先来看几组数据。自2025年1月以来，制造业就业人数确实减少了约10万，降幅约为0.6%。但同期，制造业产出增长了2.3%，未经通胀调整的制造业发货量攀升了4.2%。

诚然，这些数字增幅不大，且存在波动。而且，这并非意味着克利夫兰突然变成了深圳：美国制造业的产出仍低于2007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初。

但这较前两年下滑态势取得改善，且有迹象表明复苏可能正在加速。

由于复苏恰逢川普上台，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关税或制造业回流是原因所在吗？麦肯锡全球研究院(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研究了生产、进口和投资数据，认为制造业回流应伴随着进口减少和投资增加。

总的来说，他们发现，在国内生产强劲的行业，进口同样强劲。而在生产下滑的行业，进口也随之减少。

例如，去年计算机和电子产品的国内产量增长了7.7%。（所有数据均为第四季度与上年同期的比较。）但值得注意的是，该行业的进口增幅更大，达到了40.5%。

这背后是一场人工智能(AI)革命，需要价值数千亿美元的半导体、网络、发电和冷却设备，其中一些在美国制造，但大量依赖进口。麦肯锡全球研究院院长奥利维亚·怀特(Olivia White)说：“与AI相关的美国制造业并非在替代进口，而是在补充日益增长的美国AI相关产品进口。”

总部位于俄亥俄州哥伦布的Vertiv就是受益者之一，该公司主要为数据中心生产电源管理、冷却和服务器机架基础设施。Vertiv执行董事长戴夫·科特(Dave Cote)表示，业务“好到疯狂”。他此前曾执掌霍尼韦尔(Honeywell)。

包括美国在内的美洲地区，Vertiv 2025年销售额较2024年猛增42%。2024年9月，在川普再次当选之前，该公司宣布在南卡罗来纳州佩尔泽新建一家工厂，新增300个就业岗位，用于生产预制电源和供暖管理系统。Vertiv通过其国内工厂和墨西哥工厂为美国客户提供服务（该公司在中国、印度和欧洲也设有生产基地）。

AI数据中心基础设施供应商Vertiv位于南卡罗来纳州佩尔泽的工厂。图片来源：VERTIV

科特称，关税为美国生产提供了边际财务优势，但并不能决定谁的销量最大。“因为我们行业的技术变化太快，你获得或失去市场份额更多是基于你的技术进步，而非其他任何因素。”

航空航天和运输设备（不包括卡车和汽车）去年也蓬勃发展，国内产出增长了28%。这其中的原因不难理解。SpaceX即将进行的首次公开募股(IPO)证明了太空旅行热潮。去年，波音(Boeing)的喷气式客机交付量飙升72%，达到600架，因其一度因安全审查而受限的生产活动得以恢复。新一轮的全球军备竞赛正在推高战斗机、导弹和直升机的订单。与此同时，航空航天产品的进口增长了3%。

与AI和航空航天相关的制造业之所以去年表现出色，并非因为关税——这两个行业基本上都豁免了关税——而是因为基本面状况发挥了美国现有的优势。

再来看汽车和零部件行业，川普对该行业设置了高额关税壁垒。进口顺理成章地下降了14%。但国内产出也下降了3%。在家具及相关产品领域，进口下降了22%，而国内产出下降了3%。去年相对较高的利率可能是一个因素。

包括钢铁和铝在内的初级金属生产确实受益于关税，目前关税高达50%。产量上升，进口下降。在价格远高于全球水平的情况下，产能利用率、利润和投资都理应上升。但川普第一个任期的关税并未带来持续的繁荣。怀特表示，即便现在，初级金属的产量也只是大致回到了2023年的水平。

而且还有一个巨大的负面影响：钢和铝是无数其他行业的关键投入品，这些行业因价格上涨而竞争力下降。

在其他行业，麦肯锡没有发现产出变化的明确信号。制造业过于多样化，任何单一因素都无法解释其表现。食品和饮料在国内制造业产出中占比最大，为18%。这并非光鲜亮丽的高科技产业：想想肉类加工、罐头食品、包装食品等等。外国竞争的影响并不那么大。该行业去年的产量基本持平。

总部位于得克萨斯州斯塔贝斯的SpaceX即将进行首次公开募股(IPO)，此举也印证了航空航天运输设备制造业的繁荣。图片来源：GABRIEL V. CARDENAS/REUTERS

怀特补充说，产量的增长可能仅仅是因为现有工厂提高了产能。但持久的改善需要对新产能进行投资，这一点在半导体、制药和航空航天领域显而易见。如果关税带来了新的投资，其对产量的影响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显现。

这带来的启示并非关税是灾难性的。支持川普制造业回流倡议的智库American Compass指出，尽管有人预测会发生灾难，但自一年前川普所谓的“解放日”关税实施以来，许多制造业指标都有所改善。

更确切地说，其启示在于，产业政策——即政府为帮助被视为对国家利益至关重要的行业而进行的干预——应该顺应经济重力的方向，而不是逆势而为，并且应使用多种工具，而不仅仅是一种。

例如，半导体产能的启动得益于川普和拜登(Biden)政府、州和地方政府以及大学的共同努力，他们动用了补贴、劳动力培训、出口管制，当然还有关税威胁等手段。他们并非从零开始：他们建立在现有的制造商、供应商和专业知识基础之上，并利用了英伟达(Nvidia)和苹果公司(Apple)等主要客户的存在。

相比之下，服装和家具制造业的回流则是在对抗经济重力，即其他国家巨大的劳动力成本优势。目前尚不清楚，除了让消费者为这两类商品支付更高价格之外，美国在生产率或安全方面能获得什么好处。

“你是想要一个生产雪花球的工厂，还是一个生产半导体的工厂？” 怀特问道。“两者都需要资金和时间。最好是滑向冰球将要去的地方。没有人会讨论未来的雪花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