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人形机器人已经不再只是小众的工业技术话题，它已经被纳入中国经济现代化战略的重要一环。

在最新公布的中国“十五五”规划中，北京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并明确指出，要加速人形机器人等各类形态产品的升级和应用落地。人形机器人所在的更广泛领域——“具身智能”——也被列为中国的“未来产业”，与人工智能一起，被寄望成为推动科技自主与经济增长的新引擎。

从今年春节开始，这项技术也开始走进公众视野。在央视春晚的舞台上，一批外形近似人类的机器连番登场：翻跟斗、跳舞、打武术、参加小品等等。短短几个小时，就成了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

然而，在政策和镜头之外，另一种情绪也在行业内悄悄蔓延：警惕。

对不少从业者来说，眼下最担心的，不是人形机器人不够火，而是它可能火得太快了。

资本先行

过去两年，资本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这个赛道。

根据瑞银统计，中国对人形机器人的投资额已从2022年的4.5亿元人民币增至2024年的40亿元，两年间增长近九倍。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则预计，202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将达170亿元，其中中国市场将突破85亿元，占全球比重超过一半。

根据市场研究公司“奥姆迪亚”（Omdia），2025年全球交付的13,000个人形机器人中，大部分来自中国企业。

北京清飞科技在北京中关村展示中国智能科技的“AI机器人”。（美联社）

热闹背后，一个问题始终没有消失：这些机器人，究竟能为人们做什么？

“一个新产品刚进入市场时，客户往往先问的不是『它有多先进』，而是『我为什么需要它』。”一位资深行业从业者对BBC中文说。出于对公司品牌的顾虑，他要求匿名。

“人形机器人今天进入家庭所面临的质疑，和当年配送机器人进入酒店时，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客户还没有真正认可它的价值。”

这位从业者所在的公司主要研发“复合机器人”，产品被广泛应用于外卖配送、酒店服务等场合。人形机器人是在类似能力之上，叠加了人的外形和操作能力，试图完成更复杂的任务。这两类机器人都属于中国当下最受追捧的产业概念之一：具身智能。

中国最早布局人形机器人赛道的创业者之一、头部机器人制造商优必选（UBTECH）创始人周剑，最近在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也提出了疑问：如果一台人形机器人能跳舞、能踢腿，最后却连一杯水都不能帮人拿过来，那它的意义又是什么？

业内担心，随著资本大量进入，人形机器人产业可能很快就会出现同质化竞争。

上述业内人士表示，新进者最常见的策略，就是“用融资换低价”。在缺乏品牌累积、演算法能力和真实场景验证的情况下，价格往往成为他们打开市场的主要手段：先透过融资生产设备，然后再以融资换价格快速进入市场。

这种策略短期内可能带来销量，但也可能冲击行业长期发展。

成熟的企业更重视的是经营效率和商业模式是否能够持续运作。机器人产品必须在真实场景中高频、稳定地被使用，企业才能透过持续订单覆盖研发、生产和维护成本。

如果市场受到短期低价竞争的主导，企业反而可能更建立稳定的商业模式。

政策推动

人形机器人热潮背后，有非常明确的国家战略。

在最新公布的“十五五”规划和政府工作报告中，人工智慧、“AI+”行动、具身智慧等，都被放进了更突出的政策位置。北京希望透过AI与机器人技术提升制造业、物流、教育、医疗等多个领域的效率，以因应经济放缓、人口老化和与美国的科技竞争。

这使得人形机器人在中国不仅仅是一个创业赛道，更像是被纳入国家工业升级叙事的工程。

对北京而言，它一头连接著芯片、AI模型和高端制造，另一头则连接著劳动力短缺、养老压力和寻找新增长点的现实需求。

“目前既是政策驱动也是资本驱动的繁荣期”，专注机器人与自动化的谘询公司施帝莱（Stieler Technology & Market Advisory）亚洲区经理乔治·施帝莱（Georg Stieler）对BBC中文说。

“但未来必然会经历挫折，发展速度可能比预期更慢。”他说。

中国在这场竞争中的一个重要优势，是上游供应链较为完整。深圳、上海、苏州等区域正形成产业集群，涵盖感测器、运动控制、伺服系统等多个环节。

这种完整的硬体生态可以缩短研发周期，提升量产能力，并推动整机成本下降。

也正因此，今天中国的人形机器人热，是一场由政策、资本和制造能力共同推动的产业热。

谁在买单？

当“未来已到”的叙事越来越响亮，一个问题也浮现出来：到底是谁在为这些机器人买单？

至少到目前为止，答案并不是普通家庭。

政府机构是最早的买家之一。路透社报道称，中国政府采购人形机器人及相关技术的金额将从2023年的470万元人民币增加至2024年的2.14亿元。《经济学人》也指出，地方政府和政府相关机构，很可能仍是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的重要买家之一。

北京智源人工智慧研究院的资料显示，2021年4月8日至2025年3月期间，头部企业宇树科技（Unitree）的百馀个得标项目中，科研类大学是采购主力，近30所大学曾采购相关产品。到了2025年，客户结构发生变化，国企、央企、工业客户的订单增加。

这些变化说明，产业正从实验室需求缓慢走向产业需求。但它也提醒，人形机器人尚未真正进入大规模消费市场。即使在中国这个对新科技接受度很高的市场，真正把一台人形机器人买回家的人仍是少数。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形机器人眼下的热度，更像是一场由展示、示范和试点共同撑起的繁荣，而不是一个已经被证明成熟的大众市场。

现实需求与二次购买？

不过，这场热潮并非建立空想之上，人形机器人的需求，确实有其现实背景。

中国社会正在加速老化，一些制造业岗位长期面临招工困难。危险、枯燥、重复的职位一直存在“机器换人”的现实需求。人形机器人被寄望于进入工厂、仓库、医院和养老机构，承担那些人不愿做、难以长期做、或存在风险的工作。

市场对此前景的预期在升温。摩根士丹利今年1月把中国2026年人形机器人销量的预测上调至2.8万台，成长幅度达一倍。

科技巨头也在加码。美国电动车企业特斯拉近年把更多资源押注在具身人工智慧和旗舰人形机器人 “擎天柱”（Optimus）上。首席执行官马斯克多次公开表示，中国企业可能成为其最强劲的竞争者。在1月底的业绩电话会上，他称中国将是人形机器人领域的“最大的竞争对手”，并称外界低估了中国在制造与人工智慧上的综合实力。

但即便如此，行业内部仍保持谨慎。

多位受访人士指出，几乎所有新技术早期都需要一个“非完全市场化”的成长阶段。真正的考验在于，这些需求能否转化成持续、稳定的订单，而不仅仅停留在首批采购。

“关键是看有没有来自大型工业和服务客户的重复订单，这是区分真实部署与补贴试点的信号。”施帝莱说。

换句话说，人形机器人的商业化拐点，不在于客户第一次成为，而是会不会买第二次。

可能还很难？

即使需求存在，人形机器人的商业化仍可能比预想的更困难。

首先是技术本身。与传统工业机器人相比，人形机器人面对的是更复杂的物理世界。工业机器人通常沿著固定轨迹重复一个动作，而人形机器人需要感知环境、理解任务，并做出决策，最后执行动作。

这可以说是人类到今天为止相对最复杂的一类机器，需要让机器具备类似人类的大脑、小脑和身体三者之间的协同能力。

“这个过程就需要AI的加持，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具身智能』在物理世界里的呈现。” 周剑表示。

另一个挑战是数据。训练语言模型可以依赖海量网络文本，但机器人需要物理世界的场景。例如训练机器人开门这项动作，可能需要上百、甚至上千次重复，从每一次失败中不断调整算法。

但最大的门槛，是可靠性。施帝莱解释，工业应用对可靠性的要求极高。例如，汽车制作等关键生产流程通常要求机器人系统达到99.95%以上的可靠性；即便是一般工业场景，也往往要求99.9%以上。相较之下，物流、仓储等场景可以容忍更高一些的故障率，因为单次故障的成本较低。

目前公开揭露的一个代表性数据来自小米。根据小米3月初发布的消息，其人形机器人在电动车工厂一个螺帽安装工位，连续自主工作3小时，任务成功率为90.2%。

这意味著机器人已经不再只是实验室玩具，但与真正进入关键工业流程所需的稳定性相比，仍有不小差距。

施帝莱认为，未来一到两年，人形机器人更可能先在“半结构化环境”中承担相对重复的任务，例如工厂内部物流、质检、简单装配，以及医院和护理机构中的部分试点工作。至于更广泛的通用场景应用，可能还需要三到五年。

德国智库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高级分析师韩妮娅（Antonia Hmaidi ）对BBC中文表示，判断人形机器人是否真正进入规模化阶段，可以观察几个信号。

其中之一，是优必选等机器人制造商能否在扩大收入的同时降低成本。另一个重要指标，是看那些大量部署机器人的产业是否真正提升了效率。如果制造业大量使用机器人，但就业没有减少，产出也没有提高，那就说明这些机器人没有真正提升效率。

在当前阶段，人形机器人在高度期待与现实需求之间还存在距离。接下来几年，行业可能经历一段漫长而颠簸的验证期。谁能穿过这段验证期，谁才真正有机会定义中国人形机器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