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中共会不会垮台”几乎成了中国问题观察圈的一个永恒话题。但最近几年，这种讨论反而沉寂了。

房地产崩盘，地方债高企，人口下滑，这些都没动摇北京的统治。

习近平似乎掌握全部权力杠杆，中国在电动车、人工智能、生物科技领域高歌猛进，民调数据显示，民众“高度信任”政府，与西方政治撕裂相比，北京显得高效而稳定。

看上去，一切都牢不可破。

但两本新书，正在撬动这个“稳定叙事”，一本是李连江的《中国的政治信任》，另一本是徐成刚的《制度基因》。

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判断——中共的未来，远比外界想象得脆弱。

一、所谓“高信任”，可能只是没有选择

长期以来，学界常引用“制度信任度”来证明中国政权的合法性。亚洲晴雨表调查显示，中国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度高达4.6（满分6分），远高于台湾、日本、韩国。

但李连江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一个社会没有自由、公正、定期选举的权利——那么“信任”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借用政治学概念指出，这可能是一种“适应性偏好”。人们不是选择信任，而是在无法选择不信任的制度中，调整了自己的表达方式。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嵌入式信任”。

当李把调查问题拆解，重新区分为“承诺信任”和“能力信任”时，结论惊人：

• 真正“完全信任”习近平的，大约只有28%；

• 20%–25%的人相信他的目标，但怀疑他的能力；

• 约35%的人处于怀疑状态；

• 10%–20%的人完全不信任。

这意味着，所谓“95%以上信任中央”的神话，可能是统计幻象。更关键的是，一旦“不可撼动”的形象出现裂痕，信任会迅速崩塌。

李指出，政权稳定高度依赖于最高领导人的公信力。如果那个人的形象破裂，信任链条会迅速断裂。

信任的基础，其实极度集中，而极度集中，也意味着极度脆弱。

二、制度本身，正在消耗增长动力

如果说李质疑的是政治支持的真实程度，那么徐成刚质疑的是经济增长的可持续性。北京仍宣称增长率在5%左右。但徐认为，真实增长可能接近零，甚至为负。

电动车、芯片、新能源的繁荣掩盖了什么？房地产低迷、地方财政吃紧、家庭收入偏低、人口持续下降。

更深层的原因在制度。

徐提出“制度基因”概念——中国的政治制度，从帝制到党国，一直强调：

• 土地与资源的最终控制权属于权力中心

• 官僚体系自上而下垂直管理

• 意识形态高度统一

• 精英通过考试与体制晋升被吸纳

这种结构，与列宁主义高度契合。

改革开放带来的部分自由化，在徐看来，并非制度转型，而是阶段性松动。当私营企业、知识分子、中产阶级逐渐积累独立力量时，制度本能开始反弹。于是，强行让党组织进入企业，收紧舆论空间，扩大监控，重新集中经济资源。

结果是什么？短期秩序稳定，长期创新受抑；国家机器运转精密，但社会活力被压缩。当经济增长不再高速前进，制度的合法性支撑，就开始动摇。

三、真正的风险：信任崩溃叠加经济停滞

危险从来不是单点爆炸，真正的风险，是多条裂缝叠加。

想象一个场景：如果出现重大公共卫生危机、金融危机、或重大军事挫败，“强人不可战胜”的形象出现裂口——那28%的完全信任者可能开始动摇，那20%–25%的部分信任者可能倒向怀疑，原本沉默的35%怀疑者可能被激活 ......。

社会情绪不是“线性变化”，而是临界点爆发。历史上，很多威权政权的崩塌，并不是因为民意长期低迷，而是因为“不可动摇”的神话突然破灭。

一旦人们意识到可以表达不信任，信任本身就会迅速流失。

四、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崩溃之后

李与徐的研究，还有一个更冷峻的暗示：即使中共失去控制，中国也未必会顺利走向民主，因为中国社会缺乏：成熟的公民社会、广泛而稳固的私有财产权、对法治与宪政的社会共识，以及独立社会组织网络。

一旦信任体系瓦解，填补权力真空的，很可能是党内派系或军队。那将是一段混乱期，最终可能回到另一种威权结构。

这才是更深层的脆弱——不是会不会出问题，而是出了问题之后，缺乏安全着陆的制度缓冲。

今天的中国，看上去稳固、秩序井然、效率极高。但是政治信任高度集中于一人，制度结构抑制长期创新，经济增长质量存疑，替代制度准备不足。虽然尚未走到崩溃边缘，却高度脆弱。

它的强大来自集中，它的风险，也来自集中。当权力过度集中，信任过度集中，合法性过度依赖单一叙事——未来就变得异常脆弱。

而真正的问题，不是“中共会不会垮台”，而是：如果裂缝出现，它是否有足够的制度弹性承接冲击？

目前来看，这个弹性，并不充裕。这，才是最大的隐忧。